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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恶鬼索魂,神官敕文 查琛过去时 ...

  •   *
      王涉淇在做梦。

      发生她十几岁中的那天的转折太大了,现在想起来都是后怕。

      如果那天她没敢告官,她这后面六年会不会只会跟她娘一样,及笄礼没到就被卖给她爹这种人,生了又生,拉扯一个大的姊儿,帮衬一个小的弟弟。

      她爹一点不安分,学地痞流氓打家劫舍就算了,落草为寇她们也没怪他,他竟然敢学前朝的黄巢,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嫁人生子这个可能虽然早就幻灭,却还是萦絮在她的脑海里,不停地徘徊,本来就半梦半醒的思绪也被这个想法夺走,心神不得安宁。

      那时她还不叫王涉淇。
      送子涉淇,至于顿丘。这么有文化的名字,一听就是有文化的人取的,这人不是别人,正是救了她的查琛。

      她娘的新名字,王菁儒,也是查琛顺手送给她的。

      娘儿两个都没读过书。她娘是远嫁,只知道故土在那遥远的淇水旁。

      家里因为穷出不起嫁妆,只雇了几辆马车,把酿的酒、粮食、布匹和一些小首饰装好,连带着她也一起往这里运。

      为了记下来她原本是淇水的女儿,识字开蒙之后王菁儒第一个要查琛教她的是《诗》三百首里的《卫风》。

      查琛又为了给她们做好教育,第一首教的,就是《氓》。
      氓之蚩蚩,抱布贸丝。
      匪来贸丝,来即我谋。
      下一句就是她名字的由来。
      送子涉淇。

      她原来也是这么被饱含期待的,送来的“子”,而不只是承担生育的“女子”。
      *
      她还记得,那天下了大雨。

      她爹孙康在一场查琛领导的遭遇战中,被打得落荒而逃。

      丢盔卸甲之后,不知是何人支使,他竟然破天荒想起来她们娘仨,一身醉意遮盖行迹,就这样打开了她家的门。
      形如恶鬼。

      王菁儒那时说白了也只是个青年女子,哪里有现在这么好的定力,瑟瑟发抖之际,只能拿些锄具防身。

      可锄头和镰刀只会往地上夯填肚子的好土,又刨不开恶鬼流着黑血的心窍。

      更何况,王菁儒只想自卫,不想杀人。

      只想自卫的人如果想反击,总是要比本就狠厉的人更痛苦些。

      王涉淇躲在娘身后看得很明白,孙康没对王菁儒起心思,他眼睛对准的,真正想动手抓来当威胁的,是她王涉淇。

      她娘也知道,只能哭着喊着,想把孙大娘叫出来,也想靠着一星半点的夫妻情分,来换他对孩子的一点点怜惜。

      可不巧了,孙大娘睡得很好。因为这雨很大,鼾声就显得更大了,跟着恶鬼的步子一声一声地起伏、奏响,夺命的擂鼓折磨人心扉地慢慢响起。

      孙康离王菁儒只有一柱香的距离了。

      正在这时,燃起了火光。
      查琛正如那神灵天降。

      一身青色公服,领着一群仆从,撑伞到来。泥泞只来得及打湿她的衣角,展脚幞头为了便宜行事折翻上去,火光下是俊逸如天神的威严。

      她来救她了。
      她真的来了!

      她一点都没有计较她之前一腔豪言壮语不计后果的顶撞,真的看到她的信号过来了!

      王涉淇还来不及欢呼雀跃,却见孙康趁王菁儒放松警惕的气口,劈手夺过王菁儒左手拿的镰刀。

      他是真的亡命之徒,毫不留情就把这锋利到一茬野草都扛不住的刀锋抵在昔日无尽欢好的妻子脖颈之上。

      王涉淇从没这么恨过自己的大力气,护不住亲娘,也保护不了自己。
      她想掐他却嫌太迟,手还来不及碰到他,王菁儒滚烫的眼泪先落下来。

      “都别动!”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们这群狗官不是声称爱民如子吗?”

      “反正老子今天肯定是活不了,不妨把老子婆娘一块带下去,黄泉路上做个伴,做鬼也风流!”

      他耀武扬威似的握着镰刀左右展示,好像那被他捏住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他当了贼寇后赚的兵马粮草。

      没给他嘚瑟的机会,查琛毫不留情就握紧了上山之前就拔开鞘的匕首,眼中沉冰,往他笑得大张的嘴里扔去。

      她根本不想管他的死活,现在只想要他付出代价。

      可惜他儿子反应很快,一下就把他扑倒在地,只身上擦过皮外伤,顺便把镰刀也拿到手中去了。

      呵,真不知道是不是随了爹,方才怎么没见他反应这么快?

      查琛现在见怪不怪。本来也不指望现在立马就杀了孙康,只是她连夜赶路的怒气需要宣泄,真把舌头割了,提审也不好办。

      现在好像确实拿他没办法。

      但他现在已经是穷途末路,瓮中之鳖。

      到了她手上,他张不张嘴,也不是他能做主的了。

      先前拿匕首的那只手一挥,后面的人涌上来,把门户大开的小院围了一圈,师爷和捕快为她打伞举着火把照明,她执伞上前,检查娘俩的伤势。

      孙康父子两个好像还有点力气,双双被锁紧,还在挣扎。

      她实在烦得不行了,走到近处,一脚踢一个,父子两个被踢得嗷嗷痛呼。

      孙康本来之前跟她交锋就是受了伤的,现下连她没怎么练过的一脚都捱不住,口鼻鲜血直冒,恶心到她都不想看。

      查琛抬袖盖住鼻尖,打量身上。伞还好好的,公服的衣摆却是被血染红了,青不青黑不黑,还有股锈腥味,依朝中旧例,不能再穿。

      以后再也不穿好好的公服上山剿匪了,她在心里哀叹。

      那都是钱啊——她现在俸禄账面上降了一些,可经不起这么挥霍了。

      还好王涉淇早半个时辰射了一支火箭,也还好她带了斥候。

      想到这里,她把王涉淇拉过来又好好检查了一下。确认她安全无虞之后,她把她就这么单手抱起来,安抚似的拍了拍她的背,对着王菁儒说。

      “这地方已经住不了了,跟我走。”

      王菁儒刚刚对抗后卸了力,又被丈夫威胁和背叛,此时就算没有被割伤,也已经因为紧张而耗尽了力气,不顾脏污瘫坐在地上。

      她仰头看着这个京里放下来的女官员。

      高大,威仪,丰美。

      不仅仅是女官了,她现在还像后土娘娘派下凡间拯救她的神官。

      莫名的信仰填充心脏,她不由得向她行了个大礼。

      查琛就这么硬生生地受下了这一礼,其他人默不作声,同样也跟着行了大礼。

      她一一接过,闭了闭眼,平复下所有称得上浮躁的心绪,并在心里制定下一步的计划。

      抓到孙康这件事肯定不能声张。最好趁他心神不备的时候提审,所以她今晚也别想睡了,还好她在公廨里备好了浓茶。

      王菁儒这娘俩得好好安抚一下,但不能在她这里待太久。

      可说不定她们两个在,还能钓出来孙康背后的人。

      孙大娘还没醒,先不能跟她说,不然她一闹孙康肯定又跟她一起胡搅蛮缠,搞得她分身乏术。她本来就不擅长应付这些麻烦的人。

      回去孙康这父子必须得跟她坐同一辆马车,其他人制不住他们,她还要担心他们会不会因此跑掉,没必要。

      想好这些不过几息,她瞬间变换神色。

      “都平身吧。在下年纪尚轻,受不得。”

      周边的仆从稀稀落落地起来了。

      王菁儒也跟着爬起来。

      还好查琛的伞够大,容纳两个人还绰绰有余。她形容狼狈却难掩激动地向她跑去,查琛也顺势把伞柄递给她。

      既然今晚不睡了,那她也不想多耗费这个力气,还是让有力气的人给她撑伞吧,保存点精力总不是坏事。

      手臂上的王涉淇挣扎着想下来,她却没让。

      十三岁的小丫头身量才到她的胸下,抱着比辎重还轻,却有一身牛力气。放任她不管,横冲直撞把自己又撞枪口上了怎么办?

      她也不是每次都攒得出来那么一点好脾气。

      雨越落越小,眼瞅着身边的山越来越黑,查琛起了逗弄小孩的坏心。

      “你不怕此刻你已经死了,其实我是勾魂的阴差,把你们往黄泉路上赶吗?”

      “不怕。”她小小的脸上有着说不出来的坚毅。

      她当然知道她不只是查琛救下来的第一个人。

      “有你这么通情达理的阴差,我怕不是在做梦吧。”

      说对了,还真是在做梦。

      王涉淇不记得过去是否有这段对话,却感觉有什么将要远去。
      在脑海里翻卷十几年的光阴,恍然惊觉,原来是自己。

      自己将要远离这一座座地府一样的山。
      在梦都的宅邸里,慢慢地睁开眼睛。

      故人在侧。
      赵皎。

      她一开口就是毫不客气的埋汰。

      “孙二妞,你来了月信不跟我说,池义那小子有多难应付你也不跟我说,回家里倒头就睡,给我晾了半天你知不知道,你故意趁我没钱找我讨秋风来的是吧!我告诉你,没门儿,我这顿饭你必须请回来。”

      “我睡了多久了?”

      她试图起身,马上又被摁回去。日上三竿的阳光照进屋子里,清亮亮的一道白尘。

      “你还好意思问!你猜是多久?一天一夜!”

      赵皎说了半天,王涉淇看边上准备有热水,给她倒了一碗。

      她也毫不客气地接过饮下。

      “你可真能睡,亏我还给你换了月事杯。你娘这时候还得上值,一个两个拼了命似的给查琛弄那些法条。不是我说你,你就不能请个假?我好不容易给你解开你那兜子月事布,掏出来一看,血崩了一样,差点没溅我身上,你得赔我衣服你知道不?”

      “知道了知道了赵大侠,饶了我罢。”
      “不仅这顿我请,下顿也我请,当是赔罪了,好不?”

      “算你识相。”

      赵皎哼了半天,硬是把嘴捂严实了,没说她一天前跟查琛见过面的事,王涉淇不觉有异,也没在她面前提。

      她们都清楚两年前母女俩闹得确实难看,所以就默契地不再多说。

      两个人就这么干坐着,守着日头的光寸寸挪移。

      也是难得静下来的时光。

      终于,赵皎忍不住开口破冰。

      “我饿了,你把桌上的糖吃了,再跟我去吃粥。”

      王涉淇这时转过头,才看见桌上一根拇指大小四四方方的油纸,裹得满满当当,葛线一捆,也没个红纸标。

      拆开才发现是一块方方正正没有杂色的冰糖。

      她不由得笑了,赵皎眼尖,看到她的笑却是撇过脸去,抱着剑,从鼻子里又哼了一声。

      阳光又慢慢往近前抬了一寸。王涉淇一使力,就把冰糖捏得细碎。

      她捻出一块大的,正打算递过去,就听到赵皎说。

      “我才不要吃糖,齁死了,你自己留着吃。”

      “哦哟哟哟,那你没口福咯。”

      王涉淇把糖扔嘴里,这会好像得了什么力气,跟她斗起嘴来。

      “还是睡着了好,你睡觉的时候可没这么多话。”

      她毫不客气回敬了一个大白眼儿。

      “对了,你弟自己搬出去了,可不是我让他搬的啊,跟你娘也没关系。”
      “这两进的宅子现在好像是被越令尹判给你们母女俩了。”
      “你运气还挺好。”

      赵皎一派清闲,气度朗朗。把剑往上拢了拢,身后的太师椅一靠,潇洒风流。悄悄竖起耳朵仔细听了半天,没听到她的回应,她有点无语。

      “我说话你听到没?”

      王涉淇没说话,感受着冰糖在嘴里丝丝化开的甜意,微不可察地“嗯”了一声。

      “行吧行吧。放过你了,就知道你对这些破事不感兴趣。”

      “就是跟你说一声,当没听见就行。”

      她不经意把剑放在小案上。

      “你感觉吃好了没,好了我们俩就去吃粥,给你雇了马车,走不动的话我背着你走。”

      抬眸看了她一眼,王涉淇还是那副看起来渊清玉絜的冷静。
      “……不是说你没钱了吗?”

      “就是因为做完这些事才没钱的!”赵皎感觉自己现在已经被梦都的物价逼得风度全无,“你不知道梦都那个马车贵的哟……你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哦!”

      虽然被挚友气得维持不住脸面,赵皎还是背对她蹲了下来。

      王涉淇慢悠悠地爬上去,赵皎使了点坏,轻轻颠了她一下,惹得她捏了一下她的锁骨。

      “我好歹不会差点把自己烧伤,也从没被娘关过禁闭哦。”

      “你再这样揭我短我就不背你了。”

      “人呐,还是要安分一点~”

      “嗷!”下巴被赵皎磕到,王涉淇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查流霜你等着,我吃完饭就去……”

      “嘘……别说话,小心咬舌自尽哦。”

      王涉淇气得咬了她肩膀一口,然后悲伤地发现没咬动。

      粗布衣服为了防寒和遮风一般会做得很厚实,而且很硬,裁之前就没有经过捣洗,所以对一般人的牙口很不友好。

      完美杜绝了敌人打架实在打不动就放狗/自己咬你的隐患。

      而且赵皎长得高,还不驼背。一般人想掏她眼珠子,她不配合也掏不到,戳耳朵或者鼻子、□□这些弱点更是想都别想,当她的剑是摆设吗?

      仇家也只能真才绝学跟她过招,使阴招大概率比不过她,因为她更阴。

      所以啊,其实那些武林秘籍都说错了——天下武功,有高下才看快和力。

      俩人也没走多远就上了马车,拌嘴依然没停。

      车夫驮着两个人的闹腾,在道路的尽头转了个弯,汇入了梦都庞大的街巷支流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恶鬼索魂,神官敕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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