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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君端盛世,万千序曲 无论结果如 ...

  •   晨昏定省这条准则在颐宋朝官员冗余的情况下显然不适用。

      就比方说这一桩,把刚通宵下值的宰执都引过来的案子。
      *
      约莫卯辰之间,一道声音为本就凌乱的部吏们增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危急。

      “王涉淇,钱官人找!”通报的青袍官员身量不是很高,但嗓门却彷如洪钟,磬亮清楚,尽管她的容貌看起来稚嫩软糯。

      “我在这。”发声的女子刚收拾好案前,准备下值,官帽已经取下,露出未抛光过的木簪和绾紧的顶髻,她将其置于博物架上,动作流缓。

      “稍等则个,我官服还没换下。”

      “不用换了,钱官人就在外面,他有要事,已经亮了官信了。”

      青袍同僚催得很紧,她不得不歇了心思,就这样放着没换的官服不管,径直走出内门。

      与青袍同僚一礼过去,她跨过门槛,可算见到这位决定她今日下值与否的钱大人。

      她记性算不上差,也着实确定近日来未有甚么事,值得这位亲自找过来。

      “我道是哪位,原是钱会钱官人您。持信来访,不知有何要是提点小人?”

      王涉淇认清对方的脸,扯出来一个笑容,学着记忆里同僚与各位大人套话的模子,随意表示了一下。

      她本不是什么长袖善舞的性子。

      他倒是相当坦陈,把府尹越度千的官印递给她过目:“也没什么,主要是越官人找你。有人状告你弑父恶母,跟我走一趟吧。”

      她显然早做好了某天会被参一本的准备,所以哪怕是如此诡谲之事也未曾辩解,而是颇带无奈地表示:“可以倒是可以,只是官人能不能容在下将这一身官服换下,这一身出去,怕是会辱没了。”

      “怕是不行,他连夜处理别的案子,已经有些吃不消。目下还得下值同我聚首。”

      她显然也知道越度千跟他的关系,不妨说他二人要好之事举朝皆知,是以只能低头摁下。

      成吧,这身公服真是非穿不可。

      王涉淇霎时卸力,不作过多阐释,甚至套话都免了,一路沉默地缀在钱会身后上了马车。将这一切变化收归眼中的钱会没什么感触,只是煞有介事地觑了一眼,步距不变。

      这身不辩解不改变的气节,在朝中未必走得远,但人家是查琛相公的手下……哦,或者说,本朝的女官都是查相公手下,他操什么心。

      车辘有痕,车内望不见。半分风声都还多。

      本来她就整宿没休息,这种肃穆对她而言比起不知何时会落下来的拷问,更像是一种让她安定心神的物什。

      走进府衙大门,风送来一卷竹枝茗香,四溢的香气流动其间,却散不尽她努力蜷缩起来的疲惫。任凭自己只身踏入这片为自己准备好的漩涡,她依然少语。

      衙门厅堂上,赫然跪着那个人。

      不用多看,她早已认出他来——这个背影,本要被她铸进她见过的所有碑帖中,如今却一定要生出鬼手,冒着死也要掐她下地府。

      没再过多管她怎么想,钱会的任务已然完成,他低声跟坐于正中间太师椅的越度千聊着。趁着公堂未开,正好够他们漫话理陈一番。

      “这孙跋嵩我倒是清楚,至于王涉淇,好像不怎么见过经传。”钱会一面不经意地提着,一面在脑中检录近几年的进士名单,剖搜半数脑汁后,才恍然在前年的梦都解元名后找到她的名次。

      是一个户部的小官。位份这么低的原因说起来也简单,她没在吏部考过口条官腔和其他一应礼科,是直接自请下调入户部的。原本论资排辈,她名次不低,所以不作候补,不过这样一来,还是比同年的地位差了不少。

      那时正值言官的司徒曦不知为何对她大加赞赏,还为她作保出钱,可她一身萧举清肃的筋节,冷淡而决绝地回应了这位清正不记立场的援助。

      那时他就知道,这倔人估摸着又是个闷声做事不同凡响的家伙。

      不过太久没见过她,反倒是把这桩细节忘了,如今一回忆,方全把关窍想起来了。

      “她啊,”越度千睥睨了一眼垂手跽坐的王涉淇,即便身陷囹圄,她也没多大变化,簪枝的裸髻端正规矩,素衣几无点缀,养气功夫倒是跟她师长学得仿佛,真称得上是一路货色。

      说来也是,朝中大大小小的女官们,或多或少,襟裾里都有那个人的影子。

      至于那人是谁,倒是心照不宣了。

      “应当还是革新那一派的。她这弟弟嘛,也算是有点能耐。居然还能把她拖下水。”

      钱会颔首。

      还得是这种无权无势的小人好出手,他们这种不上不下的中立派,夹在其中,想有点动作都能被牵扯进去。

      不过他今也不求升官发财,所以安然。

      急流勇退,方是宦海浮沉万古全定之理。无意探寻孙跋嵩和王涉淇姐弟俩互相倾轧掣肘的详情,毕竟这场戏的两位主角,只有一位能解其中之意。

      他没猜错的话,王涉淇应当在路上就有更好的办法将此事平息。现在居然放任事态发酵,不介意就这样把水搅得更浑,实际上想激起的,又是怎样的骇浪?

      但实际上,比起搅弄风云,王涉淇本人更想回到自己的住处大梦酣枕,把争执高高挂起,自己好眠。

      钱会的瞳孔下意识地收缩了一下,这是他预料到威胁和危机的讯号,他向来凭借敏捷多思和圆滑中立在朝中屹立数十载。只是现在,他的嗅觉并不能指引他很好地应付接下来弓刀在彀肃雪凛冰的时局。

      此身已入,如何胜天半子?

      惟涉世未深,再出尘耳。

      他再回神时,已经用虚构出来的气质给自己套上了一层人面,肌肉记忆再次发挥作用,勾勒出佛陀的风雅笑相。

      越度千倒是习惯了他的一团没脾气,根本没察觉到这幽微之处。不过这种流动如丝的变化,本也不是给他看的。

      或者说,这堂上只有王涉淇一人能看懂,但也不会过多置喙,毕竟沉枷缚身,她想挣脱出来,也是要费一些气力的。

      “不知道怎么断的话,就想想之前怎么办,以你的性子,想必不会让我失望。”

      一阵清越如珠的发言。即使它的效力远远不及说话之人本身,这方情境下,也足够定乾坤了。

      正是二人言方交谈中讳莫如深的那位了。

      她团摆走进,一身风骨流华。身后缀着十几人,一片青红,排出几色狷奇。他们身长玉立,团簇她如松涛间盈盈白露——枝繁叶茂间,惟她不曾矫饰面容,无须无尘。

      “下官见过查相公。”

      “鄙人见过查相公。”

      厅中有认得她的,也有位份太低不认得的,不过都不妨他们看着那一身紫服悉数或立或跪,对着这位金贵的大人物齐齐折腰,翻手作礼。

      “免礼。”

      上首的越度千虽然没有其他人那么识时务,但还是在哽着脖子翻了个白眼后,不情不愿地让出位置侍立在一旁。

      她背手走过去,不须过多言语,便有侍从拉开了桌椅,迎她入座。

      “越卿,在下本无意叨扰。”她开口,半身向身后的金丝楠木弯椅枕了枕,就有人递上软垫,她没拒绝,调整了一下坐姿,惹来越度千更加不悦的眼神,“只是小案当小办,闹出这么些子,想必诸位有所为难。不妨详说案情,兴许查某解决了便可继续。”

      “不劳查相公费心,下官能自己解决。”

      “请便。”她不置可否。“即便王涉淇此人有一官半职,越大人也莫要因为她而袒私才是。”

      “这句话同样送给查相公,在官家面前,还是谨言慎行为上。”

      “闲话莫说,注意公堂纪律。”钱会在她踏进门槛时便端稳收正了笑,清咳了两声,对越度千使了使眼色。

      越度千则是习惯性视而不见。

      唉,他还是一样倔,没法子。

      查琛半含威严的眉眼不动声色地觑了钱会半眼,又冷淡收回。

      “各部齐全,诸位,继续吧。”

      随着她的一声令下,绿服录事,绯衣共审,各自分列站定,拱卫着几人。越度千双目略有变化,带上了几丝不易察觉的心绪。

      嫌恶和忌惮。

      虽然觉得有些小题大做,甚至可能惊动官家,但越度千还是不得不承认,她的雷厉风行确实是现在最好把控事态的手段。

      不得不说,孙跋嵩这小子,一回来就来一出状告亲姐的戏码,手段也不甚用心。本朝风气开明,安平日久,作乱凶杀在野蛮地方不少见,可这是梦都。

      梦都畿户因为是天子脚下而收敛良多,鲜少争执,更遑论官府各员之间,哪会如此轻易杀人?越度千接这案子的第一反应就是,这孙跋嵩指不定瞎告状呢。

      还告亲姐,怪有看头嘞。

      仔细一品却发现不对。

      这人大有来头,莫说他姐,就是他家,也是本朝中例外的例外。

      呵,他是知道怎么用血肉至亲这条锁链把人捆住的,用度还是一桩毫不新鲜的旧事。

      孙家重男轻女朝野皆知,不是因为现在的手足残杀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事,而是谋逆的乱子。

      腐朽得发臭的习俗倒是没多少人在乎。

      不过他动的貌似是查琛的人,也算是应付她的手段,没这个豁口,怎么踢开她们这班子那好似铁板一块的联结?

      她们结党虽然对他越度千没什么影响,但朝中不可朋党成群,已经是他们在查相去后心照不宣的事实,激浊扬清固然风骨,可正本清源才是要务。

      所以无论是谁想在这个风口动查琛,他都不会阻拦,但想效法先前流放查琛之事,他也绝计不会心慈手软。

      钱会悉数收纳了越度千此刻的神情。他比越度千更清楚查琛现在的分量:参知政事,枢密院指挥副使,现行万民法变法奠基人。天纵奇才,桃李半朝,年纪轻轻却命途多舛,几陷穷山恶水而复生。

      如此,依然官复原职,甚至步步高升。

      古往今来,也惟此一人尔。

      多少人在她身上下注,又多少人铩羽而归,他早已记不清。记得清的,唯有她变法的霜刀鞭辟入里,炸得人生疼。

      这也是他观望许久也不入她彀中的原因。

      他们二人各作心思,由查琛带头的审问基本也快走到他们所掌握的现状,各部官员听着这出枝枝蔓蔓旁逸斜出的纠葛,也不禁为王涉淇捏了把汗。

      这次的事毕竟不是小事,不仅是官告官,更是涉及到父母姐弟同朝、亲缘伦理的法议律令的修订,结不结案这朝中的风浪都得翻个番。查琛把三司会审简化成公审,正是为了这个时刻。

      无论结果如何,都是王涉淇的青云好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君端盛世,万千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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