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位赋格》萧瑁

18、他的童年 11月8日

　　11月8日，周六。

　　在加帕电影节结束后，虞姿又跟着叶明来在世界各地飞了几天，这才回到了静河市。

　　这几天里，虞姿算是见识到了叶明来的工作强度。

　　杜勒资本的资产管理规模超4.7万亿华元，今年前三季度已在全球投资了超300个项目，收获了35个IPO，并有9家企业成功在华股上市，叶明来作为杜勒资本的董事长兼首席执行官，他的工作量，由此可见一斑。

　　很罕见的，叶明来虽然热爱工作，却不是一个工作狂。

　　真正近距离的接触到叶明来本人之后，虞姿才发现，他居然是有双休的！

　　因为他要享受生活。

　　叶明来总归是老钱家的孩子。

　　他的本质是继承钱。

　　不是赚钱。

　　赚钱和工作，只是他的爱好。

　　事实上，作为杜勒资本新一代的掌门人，叶明来上任后，下发的第一个通知，就是员工们工作时不再需要西装革履。

　　当时引起了相当大的舆论轰动。

　　之后，叶明来还切实落实了双休日与节假日的安排。

　　所以，叶明来本人，以及杜勒资本的所有员工，都有着正常的双休，正常的节假日休息，以及每年一个月的正常假期。

　　杜勒资本的整体氛围变得更放松、更年轻化、更强调个人生活与家庭生活，并曾经因此不被看好。

　　事实证明，叶明来的这些决定都没什么问题，杜勒资本反而更受初创团队和独角兽企业的青睐了。

　　也正是受益于这些决定，虞姿才能和叶明来一起回到静河度过周末。

　　而不是继续到处飞来飞去。

　　...

　　上午八点多，虞姿和叶明来一起离开静河机场，乘车前往位于静河市东郊的叶家老宅。

　　他们要去老宅里叶明来的琴房，找一找他小时候用过的《铃木小提琴教材》。

　　一路上，虞姿都缠着他，要他讲讲叶家老宅是什么样的。

　　叶家老宅有着漫长的历史，经历过多次加盖和翻新，主宅、副楼和辅楼被周围的草地与树林环抱在当中，外面又引了静河的水作为护宅河，河水环绕着这块足足六十几万平方米的土地。

　　如此豪华的配置，叶明来却说：“离市区太远，太不方便，老宅现在已经没人住了。像订婚、结婚、过节的时候，大家才回来聚一聚。”

　　虞姿不禁感叹：“好浪费啊。那么大的地方，平时就放着不管吗？”

　　“有团队在维护和打理。毕竟里面很多东西都是古董了。”

　　说着，叶明来忍不住吐槽：“——越是这样，一个个的还越要拍古董回来，拍了不放到他们自己家里，全堆在老宅里，啧，把这儿当仓库了。一会儿我们过去，车可能都要停在大门口。”

　　“为什么呀？”

　　“车库被他们停满了。”

　　这话就说得太夸张了。

　　叶明来要回家，怎么可能没有车位。

　　停满了古董老爷车的地下车库里，早就为他腾出了位置。

　　下车后，虞姿打量两旁的老爷车。

　　不知是这些车是谁的收藏，全是上个世纪五六十年代的款式，一个个要么就是又长又宽的方形车头，要么就是像鱼雷那样过于流线型的车身，车头上还立着老款的豪车车标，充满老电影的感觉。

　　虞姿的目光在其中一辆樱桃红色的、1967年产的宾利欧陆敞篷跑车上停留了好一会儿。

　　才艰难地收了回来。

　　她垂下眼睛，让自己忘记那一抹刺眼的红色。

　　她挎上叶明来的胳膊，一边随他往老宅里走，一边嗲声问他：“我们能不能等会儿再去找小提琴教材，先到你的房间里看看呀？”

　　她纯属明知故问。

　　都带她一起回老宅了，不去他的房间里逛一逛，岂不是白来了？

　　叶明来低头看了她一眼，有意逗她：“但我在老宅有两个房间啊。你想去看哪个？”

　　虞姿气呼呼地用肩膀撞了他一下：“你不会又要说，只要选了一个，就不能去另一个了吧？”

　　叶明来总是玩这种把戏。

　　明明到最后，两样东西都会给她。

　　偏偏要她选、要看她为难的样子。

　　对于这种恶趣味，叶明来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他悠然地介绍说：“这两个房间，一个是我八岁之前住的房间，里面都是特意定做的小号家具，现在看起来像玩具一样。另一个是我住到十六岁上大学的房间，墙上还贴着当时的海报，床上铺的应该还是我当时睡的那套床单。”

　　...他还怪会卖安利的嘞！

　　虞姿露出纠结的表情：“能不能都去呀？”

　　叶明来笑着反问：“你觉得呢？”

　　虞姿就抱着他的胳膊摇晃：“哎呀~叶明来~我两个房间都想去看看呢，好不好嘛~求你啦~”

　　她拼命撒娇耍赖的样子。

　　像猫咪用头在他身上拱来拱去那样。

　　娇滴滴。

　　软绵绵。

　　还有点着急。

　　可爱极了。

　　很快，虞姿就如愿以偿，两个选项都可以得到。

　　沿着挑高足有四米八的宽敞走廊，她先走进了叶明来小时候的儿童房。

　　这间儿童房位于一楼，面积并不算特别大。

　　在叶明来搬出去的多年后，这间他八岁以前住的房间，仍然保留着最初的模样，里面全都是比正常家具小好几号的儿童家具。

　　椅子只到虞姿膝盖那么高，房间里的展示柜中摆着叶明来小时候参加竞赛时搭建的模型，墙上挂了一套叶明来小学低年级时穿的夏季校服，校服旁边，则是叶明来穿着这套校服拍摄的各种获奖照片。

　　虞姿漫步到墙边，欣赏他小时候的样子。

　　看着看着，她回头飞了叶明来一眼，戏谑地说：“你小时候好可爱哦~”

　　现在的叶明来，就很难用可爱来形容了。

　　就像老虎幼崽。

　　和体重高达三百公斤的成年老虎本虎那样。

　　差距极大。

　　——不过，仔细看看，可能差距也没有那么大？

　　也许是因为回到了家里，叶明来看起来格外放松，他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微微歪头，任凭虞姿打量的样子，好像还是挺可爱的。

　　虞姿连忙不再看他了。

　　她弯下腰，随手从旁边的柜子上拿起一个南瓜形状的小摆件：“这是什么呀？”

　　她揪着南瓜蒂，揭开顶部的盖子，往里面看了看：“是个罐子吗？这是空的啊...”

　　“嗯，这个是我小时候的随身糖果罐。——我们刚才走过来的时候，大厅的桌子上，不是摆着几个透明的大罐子吗？以前，那几个大罐子里面装满了糖果、巧克力、饼干之类的零食。早上我去上学之前，可以从里面随便抓一点，放进这个糖果罐里，带到学校去。”

　　这就是小时候的叶明来一整天的零食了。

　　虞姿看了看这个南瓜形状的珐琅糖果罐。

　　它只有她半个手掌大。

　　她不由得问：“但是这个罐子很小耶，只能装一点点糖吧？”

　　“糖的话，能装三颗。”

　　“才三颗！你就不想换个大点的罐子吗？还是你会偷偷把糖藏进口袋里？”

　　“不会。三颗就是三颗。人要学会克制。”

　　说着，叶明来露出追忆的神色：“...选择克制，是人类不多的自由意志之一。”

　　虞姿差点被他这句话噎死。

　　半晌，她耸耸肩，说：“我小时候也是每天可以吃三颗糖。”

　　“是吗？”

　　“我们住的汽车旅馆前台桌子上，也有一个大罐子，里面放的是那种中间有一个洞的清嘴糖。不过前台的桌子很高，罐子也很大，我小时候根本够不到，但是前台的姐姐人特别好，会特意把罐子拿下来给我，让我伸手进去抓一把吃，我能抓到手里多少颗糖，就给我多少颗糖！——可惜呀，我那个时候手太小了，最多只能抓三颗糖。”

　　“...你小时候住在汽车旅馆？”

　　“住汽车旅馆比租房子住便宜很多呀，而且每天还有清洁工会定时进门打扫，就可以帮我、我爸爸、”

　　虞姿差点就顺口说成了‘我妈妈’。

　　差点把实话说出来了！

　　好险好险！

　　她顿了一下，若无其事地继续说：“就可以帮我爸爸看看我是不是乖乖待在屋里、有没有出现意外。这样他在外面工作的时候就不会太担心了。”

　　“你...”

　　虞姿打断了他的话：“哎呀，汽车旅馆不是重点啦！重点是我小时候就很想多吃几颗糖嘛！一天三颗、根本不够！所以有一次，前台姐姐把糖果罐拿给我的时候，我就想，如果我把两只手都伸进罐子里，那就可以多拿几颗糖了，对吧？结果，你猜怎么样？”

　　“...你手卡在里面了？”

　　“对！就是的！我两只手卡在罐子口那里拔不出来了！”

　　虞姿将手腕并在一起，做出窘迫的样子：“不是因为罐子口太小才卡住，而是因为我把手伸进罐子里，抓到糖之后，就不肯松开拳头了，你懂吧？——只要把手里的糖松开，就可以把手拿出来，很简单的，但是嘛、最后是敲碎了罐子，才把我救出去的。”

　　她从小就是这么倔强。

　　想要的东西，她认定了就不会放弃。

　　叶明来沉默片刻，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

　　他低声问：“至少你拿到糖了，对吧？”

　　虞姿自豪地点点头：“对呀！那天我不止拿到了三颗糖呢！罐子被打碎之后，糖都掉在地上了，我赶紧蹲下来抓了好几把！还一不小心抓到了碎玻璃，把手指划破了，不过当时我太兴奋了，根本没注意到手在流血...”

　　她张开手给他看。

　　她左手食指第一关节的侧面，至今还留有一道三厘米长的明显疤痕，可见当时的伤口有多深。

　　虞姿故意嗲声说：“我小时候很可怜吧？——所以，你要记得买很多糖给我哦！要记得对我好哦！”

　　叶明来当然答应：“好。”

　　他怜爱地看着她手指上的那道疤痕：“如果当时你和我在同一所学校念书...”

　　“你会把你的糖分给我吗？”

　　“那当然了。”

　　“真的假的呀，你不是每天也只能拿三颗糖吗？”

　　“那不等于我身上的零食很少。”

　　“...啊？”

　　“小学低年级的时候，班里所有人都很馋、都想吃零食，我就把我带的零食借给他们。他们都爱跟我借，但是我规定，他们借一个，第二天就要还给我两个。第二天还不出来，第三天就要还三个。实在还不出来，他们就得帮我做写作业、打扫卫生、糊弄老师...”

　　“天哪，你用糖放高利贷！你小小年纪就当上了糖果嘿嘿帮的老大！”

　　糖果嘿嘿帮...

　　叶明来第无数次被她逗笑了：“嗯，没错，我有可能是糖果嘿嘿帮的老大。”

　　虞姿偎到他肩头，装模作样地问他：“那你长大之后，还有在当这个嘿嘿帮的老大吗？一会儿，我们会不会在你的另一个房间里发现什么吓人的东西呀...”

　　“谁知道呢。要去看看吗？”

　　“好啊好啊~”

　　不过，虞姿没想到，在前往另一个房间的路上，会路过他的琴房。

　　他的琴房，比她想象中的要华丽太多了。

　　那根本不是一个小小的房间。

　　而是一整个演奏厅！

　　为了通风，演奏厅近四米宽的对开大门敞开着，可以清楚地看到里面的情况。

　　大到足以容纳上百人的大厅里，四面墙上和天花板上都铺着经过特殊处理的云杉木板作为反射板，靠墙的玻璃柜里收着足够开一场音乐会的全套乐器，台上还摆着一架钢琴。

　　除了台下缺少观众座位、是用于举办晚宴的空旷场地之外，一切应有尽有。

　　虞姿不禁放慢了脚步：“这是...？”

　　叶明来轻描淡写地说：“我的琴房。”

　　虞姿目瞪口呆：“你的琴房这么大吗？”

　　简直难以想象！

　　“哦，这是以前的音乐厅改造的。——之前办宴会的时候，家里会请一些乐团现场演奏。很多音乐家都在这个音乐厅演奏过，比如希尔德加德、莫邦贝...”

　　听到叶明来报出的音乐家们的名字，虞姿差点尖叫出声。

　　天啊，那么多知名音乐家，甚至包括莫邦贝！

　　她最喜欢的作曲家！

　　叶明来还添了一句：“莫邦贝的《小步舞曲》就是在这个房间里即兴创作的。”

　　...莫邦贝本人亲自演奏的钢琴声，曾经在这个房间里回荡！

　　虞姿要起鸡皮疙瘩了。

　　她恨不得立刻就进去朝圣！

　　按照叶明来他们家爱旧不爱新的德行，说不定钢琴前面摆的琴凳，就是当时莫邦贝曾经坐过的那一张！

　　可惜...

　　她只是个无知的初学者。

　　虞姿垂下眼睛，尽量以漠然的语气说：“哦，是吗。”

　　好像她对此完全不感兴趣。

　　她一眼也不敢看琴房，催促叶明来往前走：“我们还是快去你的房间里看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