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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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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房里的丫鬟缙云在门外低声说:“老爷在夫人房里,正等着六小姐过去。”
鲁晓颦答应了一声,让缙云先回去,说过会儿就去。
鲁晓颦收拾好东西便带着桂生出了房门,织锦拿了披风要为她披上。
鲁晓颦阻止说:“我过去一会儿回来。”
织锦微笑着退回到手里拿着鸡毛掸掸灰的楚翘身旁。
鲁晓颦紧紧捉住桂生的手,生怕一放手,他不见了踪影。
穿过笔直的回廊,鲁晓颦身子微侧,略抬起腿,走入圆形空心门内。
鲁晓颦拉着桂生,望着父母亲的卧房。
鲁晓颦搀着桂生跨入门槛,父亲鲁绍凫、母亲董碧婉都在房内。
鲁晓颦拉了桂生的胳膊说:“给阿公阿婆磕头。”
桂生见到鲁绍凫、董碧婉,跪倒地上响亮地磕了两个响头,稚嫩地喊道:“阿公!阿婆!”
鲁绍凫只闷着脸让桂生起来,董碧婉招了招手,让桂生过来。
桂生怯生地笑龇着嘴看向鲁晓颦,鲁晓颦轻声说:“去吧!”
桂生靠近了董碧婉坐着的椅子扶手前停住了,心里怨鲁晓颦任性,选了齐鬙殷,让自己受了大罪。
董碧婉心里怨女儿任性,但看到女儿削瘦的身影,不快也消减了。
董碧婉拿了水晶枣、芸豆卷塞到桂生手里,刻意放柔了声音问鲁晓颦生活如何?可有受苦?说完又拍了拍桂生的手问:“路途颠簸,可还习惯?”
桂生天真地回答:“车站里有好多人,怕找不到姆妈。”
桂生的话触动到董碧婉,怜爱得摸了摸桂生的后脑勺说:“懂事的孩子,知道心疼你母亲。”
鲁晓颦许久不见父母,见到他们头发白了不少,心里顿生悲凉。
她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对于过去的选择,鲁晓颦从未后悔。
她喊了声“父亲”、“母亲”后,鲁绍凫阴沉着的脸平和了许多。
董碧婉却哭了,拿着帕子擦了擦两只眼睛说:“你这孩子说走就走,一别六年,也不回家看看。”
鲁晓颦走近了,挨近董碧婉坐着的描金花木的炕围旁,合抱住董碧婉的手说:“我也常想回家看看。”
鲁绍凫又板起脸:“想了,也不回家来。”
鲁晓颦手抚董碧婉皮肤松弛的手,不吱声。
以前的鲁晓颦伶牙俐齿,鲁绍凫见女儿话少了,又气又心疼,望了女儿说:“你和你母亲多说说话,不必急着走。我还要和你的哥哥说话。”
鲁绍凫抬脚便出了房门,留下了鲁晓颦和董碧婉两人寒暄。
直到晚饭,董碧婉才放开鲁晓颦。
到了第二日,鲁晓颦给好友杨苏莉去了电话,此时她已经嫁人,成了人人羡慕的外教领事馆夫人,住在天津,不常在北平住。
杨苏莉听到鲁晓颦回到了北平,立刻让司机带她去见鲁晓颦。
杨苏莉和以往一样爱打扮,烫了齐耳的头发,描了柳叶眉眉涂了脂粉、腮红和口红,穿着湖蓝色“飞来波女郎”长袖直筒连衣裙,外面罩了灰色的针织衫。
她笑着朝站在绣阁前的鲁晓颦奔来,路过的风也是香的。
鲁晓颦让织锦带着桂生玩,走过去取笑杨苏莉:“好久不见,杨大小姐还是一如往常的时髦。”
“你还说我。北平谁不知道鲁家千金的才情,都盼着一睹芳容。”杨苏莉也拿鲁晓颦取笑说。
“我听说你嫁人了。”鲁晓颦说。
“是啊……”杨苏莉的脸上浮起了戚容,“我们女子就怕‘嫁错郎’。”
“还有人敢对你不好么?”鲁晓颦半隐了笑容问。
“哪里……很好……”杨苏莉转而粲然一笑。
“若是不好,不必委屈自己。”鲁晓颦真诚地说,她邀请杨苏莉进屋。
杨苏莉环视四周说:“还是和过去一样。”
她坐到铺着织着团花绣锦的紫檀木鼓凳上说:“谁有你的胆魄。不过就有人爱你脾性。你可还记得那个张三公子?他被你迷得神魂颠倒。”
“说什么!”鲁晓颦娇嗤道。
“哼!我听说他为了你做了好些事,你是不知道。”杨苏莉也笑着说,“要家世有家世,要样貌有样貌,你却看不上。他的一双手生得可好看了。”
鲁晓颦笑着打断:“真是不害臊!越说越没正经。”
“你这个当事人脱不了干系。”杨苏莉故意逗道。
她停了下,问:“刚才的孩子是你……”
“是我的儿子,叫桂生。”鲁晓颦说儿子,避口不谈齐鬙殷。
“我是看了眉眼像你。”杨苏莉说。
杨苏莉猜到鲁晓颦的心病,绕开齐鬙殷不谈。
鲁晓颦穿着绿叶青素色旗袍,和过去一样剪了个齐耳短发,和以往不一样的是耳朵、手上不见了昂贵首饰,就连脸上的表情也有着淡淡的疏离感。
杨苏莉回想起六年前鲁晓颦常爱笑着和她说话,短短六年,人变了,物也变了。
杨苏莉心内叹嗟,问鲁晓颦:“你还要回去吗?”
鲁晓颦说:“那里终究是我的家。”
杨苏莉不解:“北平才是你的根啊!”
“我早已是无根飘萍,哪里还有根?”鲁晓颦叹息道。
杨苏莉也唏嘘起来,两人谈起了读书时候的事。那时,杨苏莉和鲁晓颦是同班同学,看似不相近的两人却有着说不完的话。
“物是人非……”杨苏莉叹道。
“是啊……”鲁晓颦也感喟良久。
“六小姐。”门外楚翘低声喊道,“卫家人差人来问太太可要还家了?”
杨苏莉无奈一笑:“我要走了。记得写信给我。”
说着,杨苏莉丢了地址,匆匆走了。
鲁晓颦怔怔地望着空冷的屋子,忽然悲从中来,脑中闪过一首多年前作的诗:
“风折杨柳千枝条,
雨打冷梅万般难。
入梦不知春寒深,
香散恐迟意阑珊。”
那时她整夜望着窗外的梅影、孤月遐思。
“都过去了。”她想。
鲁晓颦带着桂生在家住了四五天,要带桂生回无锡。
董碧婉哭着用白绢子捂住脸说:“你怎么才来就走?真比男子还要铁石心肠。”
一家人劝鲁晓颦留下。
鲁晓颦说她在那里有家,她想回去。
兄妹中,鲁少陵和鲁晓颦感情最好,帮着她说话:“六妹不是个小孩了,我们应该尊重她的选择。现如今交通方便,无锡不远,想的时候,让妹妹回来。”
大哥鲁鼎山皱了眉头不言语。
他深知他们的妹妹打定的主意,谁也改不了 ,只能反劝母亲。
鲁绍凫说:“无锡那边雨多,与北平气候差异大,你要多照料些自己。”
又让鲁鼎山拿些吃的、钱给鲁晓颦。
鲁晓颦不要,鲁绍凫咬着烟斗不悦地说:“拿着吧!你现在出息得连拿自家的钱都不行了吗?”
鲁鼎山说:“这原是父亲的好意。”
鲁晓颦便收下了。
离开北平的那天,又是五个哥哥送去的火车站。
五哥鲁安澄抱着桂生一路走一路笑,问:“六妹,你下次什么时候回来?我们去北平附近转转。你回来的四五天闷在屋子里,你在无锡平时也如此吗?”
鲁晓颦软语道:“我静习惯了。”
鲁安澄急瞪眼说:“那不把人憋坏了。”
鲁晓颦笑了笑。
快入站时,鲁鼎山等人停住了脚步,说:“你回去后,记得给家里写信。父母年纪大了,心里牵挂你,我们担心二老思念过度伤身体。”
鲁晓颦逐一应允。
鲁鼎山把手里拎着的钱物塞给鲁晓颦说:“你也要好好照顾自己,你太瘦了!”
鲁晓颦接过桂生,说:“大哥不用替我操心,我明白。”
鲁少陵反复叮咛:“你凡事多注意些,女子在外不比男子。如今世道不太平,常有匪徒趁机作乱,女子容易吃亏。父亲往日教导的,与实际有差距。”
鲁晓颦眼眶一热,说:“都知道了。”
鲁晓颦抱着桂生,拎着行李箱说:“我走了。”
她穿着黑色薄裘大衣,戴了黑色的窄边礼帽,转身混入黑鸦鸦的人群中,唯有看见浑浊一体的深色。
鲁安澄挥了挥手。
四哥鲁远亘望着渐逝的背影,担忧道:“六妹的性情谁人都拿不定,只怕以后会吃亏。”
“她自己选的路,谁都拦不住。”鲁鼎山凝神说。
“她的力气比以前大了。”三哥鲁凌宸打趣,“居然能一手抱着小娃娃,一手拎行李箱。她还是我们那个‘风折杨柳腰’的小妹妹吗?”
一席话,说的几位兄弟都笑了。
鲁晓颦搂着桂生,哄他睡着了,想着过会儿又要回到天津去,回到曾经让她心碎的地方。
鲁晓颦低下头,桂生闭上了乌黑的眼睛,他含住自己翘起的粉红嘴唇,甜甜地酣眠。
鲁晓颦温热的手抚上桂生粉软的脸蛋,眼睛里添了许多爱怜。
她让桂生趴在自己的腿上睡着了。
她轻轻拍着他的肩膀,目光一刻不愿离开他。
在鲁晓颦心中,世间任何珍宝无法和她的桂生媲美。
他是唯一的,也是她珍藏的至宝。
在无锡六年,两人相依为命。
桂生是她的儿子,也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