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见海》风若有夏

2、2020年·15岁

　　十五岁那年，我最想要的东西有两样：一本真正的素描本，和去海边写生的机会。

　　素描本我在文具店看了无数次。硬壳封面，内页是厚重的素描纸，摸上去有粗糙的质感。标价四十八元。对我而言是天文数字——我每周的零花钱只有十块，要攒将近两个月。

　　去海边写生是美术老师提出来的。市青少年宫组织暑期夏令营，去青岛写生一周，费用两千八。

　　“林汐，你很有天赋。”美术老师说这话时，手指点着我画的海——那是我照着照片临摹的，“应该去亲眼看看真正的海。”

　　我把这两件事告诉了爸爸妈妈。

　　周日晚饭后。妈妈在洗碗，水声哗哗。爸爸在看新闻联播。

　　“美术班？”妈妈关掉水龙头，转过身，手上还滴着水，“你现在初二，马上要初三了，哪有时间学画画？”

　　“我可以周末去……”我的声音越来越小。

　　“周末要上物理补习班。”爸爸眼睛没离开电视，“你上次月考物理才考了多少？七十八分。这个分数，考重点高中危险。”

　　“可是我喜欢画画……”

　　“喜欢能当饭吃吗？”妈妈擦干手，走过来坐在我对面，“汐汐，妈妈不是不让你发展兴趣，但现在是什么时候？中考倒计时了。你看楼上王阿姨家的女儿，天天学到半夜，这次考了年级前十。”

　　又是“王阿姨家的孩子”。这个名字像幽灵一样，贯穿我的童年。

　　“那个写生夏令营……”我还不死心。

　　“两千八？”爸爸把目光从电视上移开，“你知道两千八是什么概念吗？我一个月工资才多少？有这钱，不如给你报个英语强化班。”

　　我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指甲剪得很短，指关节因为长时间写字有点变形。

　　“汐汐，”妈妈的声音软下来，“爸爸妈妈都是为了你好。等考上重点高中，考上好大学，你想画什么画什么，想去哪儿写生去哪儿写生，好不好？”

　　不好。我在心里说。到那时我就老了。到那时我就没有现在这种感觉了。

　　这话我没说出口。我点了点头，说：“知道了。”

　　那晚我在日记本上写：“大人为什么这么固执？他们为什么总觉得只有一条路是对的？”

　　写完后，我把这一页撕下来，折成纸飞机，从窗户扔出去。纸飞机在夜风中打了个旋，消失在黑暗里。

　　第二天放学，我又去了那家文具店。素描本还在橱窗里，在射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我站了很久，直到店员用疑惑的眼神看我。

　　最后我买了一本普通的图画本，三块五。纸张薄薄的，画水彩一定会皱。

　　暑假，我去了物理补习班。教室没有空调，只有两台旧电扇吱呀呀地转。老师在讲台上讲浮力，讲阿基米德原理。我在笔记本的角落，用铅笔画了一片海。

　　浪花的形状，我画了一遍又一遍。

　　怎么也画不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