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想攀枝却复了山河》楠疯子

86、制衡 霍然和沈蓁

　　霍然和沈蓁蓁在另一艘船上，稍后靠岸。彼时霍然已经有了六个月的身子，但对外只说四个月。

　　当船一靠岸，霍然挺着肚子，快步地走下，沈蓁蓁差点都跟不上，不由惊呼：“姐姐，慢些走。”

　　霍然拉着玄桐，第一时间冲到了霍岩跟前，兄妹二人阔别许久，历经生死，再也抑制不住心里奔涌的情绪，更顾不上外臣和贵妃的礼仪，相拥而泣。

　　“妹妹，咱们霍家三房，就剩我和你、还有你嫂子了……爹娘都没了……昭儿也没了……你嫂子病得起不了床了……”霍岩哭了起来。

　　“哥哥……”霍然在船上只听闻黄天荡大捷，尚不知母亲薛夫人和小侄子昭儿殉国。她浑身一颤：“没了？”
　　下一刻，她猛地推开霍岩，声音陡然尖利：“什么叫没了！娘和昭儿，又不在临安的，怎会……怎会？！”

　　霍然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下意识地看向不远处的魏铮。然而只见魏铮微微低下的头，嘴唇紧紧抿着，那双惯常锐利沉静的眼眸中难掩自责与痛楚。

　　这时，王健翁用惋惜的语气，清晰地补充道：“贵妃娘娘节哀，霍老夫人与小公子，确是在黄天荡中……为国捐躯了。”

　　霎时间，兄长的哭嚎，爱人的愧悔，王健翁的话语……所有声音和画面在她脑中轰然炸开，仿佛脚下的土地在塌陷，港口的天穹在坠下。

　　“阿娘……”玄桐惊呼。

　　霍然嘴唇微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眼前最后看到的，是那套好看的银甲在阳光下发散的光泽，是阿铮惊恐慌乱的眼眸和他不顾一切向她冲来的身影。

　　那一刻的魏铮，所有的理智、权衡、礼教之防都被抛诸脑后。他冲上前，终于在她落地前将她稳稳接入怀中。

　　那副身子骨瘦如柴，小腹隆起。恍惚间，魏铮竟有一种血脉相连的直觉。

　　“太医!太医!”魏铮急切地大吼，呼唤着匆匆赶来的王太医。

　　张太医上前把了脉：“今日贵妃娘娘用过早膳了么？”

　　“娘娘清晨虽用了些豆花，但靠岸前船身颠簸得厉害，娘娘全吐了……”婉晴话语饱含自责。

　　“没用的东西！怎么伺候的！”在一旁冷眼许久的魏钧骤然出声，他训斥的是婉晴，但那如冰刀般锐利的目光，却狠狠剐在魏铮身上。

　　然而魏铮浑然未觉，他的全部心神都系在怀中人身上，只急切地追问太医：“她怎么样？”

　　“快取糖水来！”张太医接过宫人递上的糖水，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润进霍然发白的唇间。

　　“娘娘此乃骤闻噩耗，急痛攻心，加之体虚力乏所致。服下糖水，稍事休息，应能缓过来。”
　　直到听见此言，魏铮才仿佛从一场噩梦中惊醒。他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将霍然交还到婉晴和玄桐手中。

　　“赶紧送贵妃回去歇着，别再被风吹着了！”魏钧的语气里已充满了不耐。

　　兰玉立刻指挥宫人内监，小心翼翼地将霍然抬离，玄桐、婉晴、太医亦是跟着霍然的担架走了。

　　魏铮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那抹身影，直至完全消失在视线尽头，才强迫自己缓缓收回。无意间扫过站得稍远处红光满面的徐贤妃，身旁还有两个宫人搀扶，而和霍然同船的沈蓁蓁婉晴俱是一副蜡黄消尖的脸庞，心里更是气不打一出来。

　　他站直身躯，毫无避讳地撞上了魏钧那双猜忌的眼睛。他与魏钧之间，早已是明牌。现在他手握重兵，富甲一方，民心所向，不再惧怕任何来自皇兄的明枪暗箭，但他唯一怕的，是魏钧会因此迁怒、伤害他的然然。

　　想到这里，他没有立刻请罪，只是微微整理了一下因动作过大而微乱的袍袖，然后才朝着魏钧的方向，略一颔首：“陛下，想来贵妃娘娘闻此噩耗，凤体欠安。霍家满门忠烈，还望陛下体恤，好生照料。”

　　“梁王……”魏钧缓缓开口:“你倒是……提醒了朕。霍爱卿满门忠烈，贵妃更是深明大义。如今霍家遭此大难，朕心亦如刀割。传朕旨意，追封霍薛氏为一品诰命夫人，谥号‘节烈’；追封霍昭为忠勇校尉，以国公之礼厚葬！霍夫人刘氏，贞静贤良，加封二品诰命，赐宫中秘药，务必要使其康健！”

　　魏钧这一连串的追封和赏赐，看似浩荡皇恩，实则彰显他作为君主的“仁德”与“掌控”。
　　接着，他的目光再次钉在魏铮脸上，语气也变得意味深长：“梁王与霍家，渊源颇深，关心则乱，朕……理解。”

　　他将“理解”二字咬得极重后，话锋陡然一转:“宫闱自有法度，君臣亦有伦常。梁王如今身负北伐重任，还是应将心思，多多放在军国大事上为好！至于贵妃凤体，自有太医和宫中之人照料，不劳梁王费心!”

　　话毕，他不再看魏铮，冷冷道：“朕倦了，起驾！”
　　随着兰玉尖细的声音响起：“起驾——！”，御驾车撵远去。

　　身旁的霍岩终于送了口气，也悄悄松开了魏铮佩刀。他看着手掌上留有刀柄的图案道：“阿铮，刚刚吓死我了……我差点以为你们要拔刀互砍了……”

　　“要不是你拉着我，我真的就要拔刀了……”魏铮说罢，他自顾自地往前快步疾走。

　　霍岩见怒气正盛，赶紧跟上：“阿铮，你去哪儿？等等我～！”

　　“知府大人，整个江南因战事耽搁了春耕。行在一大票人吃什么喝什么呢？”魏铮边走边道。

　　“额……”霍岩一时语塞。

　　“去年秋天，海商会在安南订购了三十万旦稻米，今天到港，我得去验验货。”魏铮走着走着忽然想到了什么，蓦然停住了脚步。

　　于是紧跟其后的霍岩砰地一声撞在了他背部甲胄，硌得生疼，不觉呼痛。

　　“嘶～”

　　“你去也好，这笔生意海商会分文不赚，但府尊大人得还本钱!”

　　“多……多少钱呀？”霍岩一听，心虚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