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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凤入彀1   东府会 ...

  •   东府会客的正厅,秦禧呈上秦勋生辰八字,霍元亦递过霍兰庚帖,交由随秦禧同来的一位道士。道士身穿一玄衣褐袍,手持一柄拂尘,头竖一顶金冠,胡须垂至胸口,颇有道骨仙风之态。

      “霍侍郎,这是弘平真人,勘合八字,占卜吉凶,灵验非凡。今日为我两家儿女婚事,特来卜算迎娶吉期。”秦禧向霍元介绍。

      弘平真人的名头谁人不晓,连官家也常请他占卜。霍元连忙拱手,喜笑颜开:“有劳真人,有劳相爷!”

      弘平真人微微颔首,看罢两份庚贴。手中拂尘轻摇,口中念念有词,闭目推演起来。
      一炷香后方才睁开眼,看着写有霍兰八字的庚贴,感叹道:“霍三姑娘这八字,贵不可言啊!”

      霍元只道弘平要赞誉两家儿女的天作之合,满脸喜悦地自谦道:“真人过誉……”

      可他话音未落,弘平已经打断了他。

      “此乃天生凤命!此女所适之人,他日必登九五至尊之位!”

      听罢,霍元面如土色,冷汗瞬间湿透中衣。
      而秦禧眼中精光一闪,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道长,此言当真?”

      “道长!此等言语万万不可乱说!小女蒲柳之姿,怎敢僭称凤命……”霍元慌忙摆手。

      “是啊。是啊。”秦禧立刻附和。

      “小秦相公,霍侍郎。天机不可轻泄,贫道自当守口。然此等异象,贫道必须面奏官家!”弘平神色肃然。

      听罢,霍元急忙一把拽住道长宽大的袍袖,急声道:“真人!我家三姑娘她已然……”

      话未说完,便被秦禧截断话头,强行拉住。他随即转向弘平道长,压低声音:“真人,可否借一步说话?”言罢,引着弘平向廊下行去,细雨打湿了庭前青砖。

      “非要送他们家女儿入宫不可么?以这姑娘的八字来说,不入宫倒是能有一条生路……”弘平低声叹道。

      “真人,您在官家面前就如此说吧。到时候相府自有重谢。”秦禧躬身。

      “可……”

      见弘平还有顾虑,秦禧继续低眉顺眼道:“近日三才观私下发贷……老夫倒是颇废了一番心思呢……”

      “贫道心中有数。自当为相爷效犬马之劳。”弘平微微颔首,强压心中不悦:“该做的戏也会做足的。”

      他撇了一眼,站在远处的霍元,故作生气地拂袖而去。

      霍元伸着脖子焦急地看,但只见他们起先窃窃私语,而后像是争执,再然后弘平道长竟然一甩袖子走了,只有秦禧垂头丧气地向自己走来。

      霍元迎上去:“小秦相公,真人怎么说?”

      秦禧无奈地摇了摇头。

      “那我再同真人讲讲……”霍元说罢,就要绕过秦禧去追弘平时,秦禧抬手一巴掌便落在秦勋面上:“混账东西!都是你干出的好事!”

      秦勋也不敢躲,当即跪下,只一把鼻涕,一把泪哭演了起来:“父亲,儿子错了,儿是和三姐真心相爱的……”

      这一怒顺势拦住了霍元,尽管弘平走远令他心急如焚,但却无可奈何。

      这时,秦禧又道:“还不赶紧将霍侍郎扶回屋里,从长计议!”

      秦勋立刻上前,扶稳了摇摇欲坠的霍元。三人步入内室,屏退左右后,秦勋立刻规矩地跪在了他跟前。

      “真人非要将三姑娘八字上达天听,可是三姑娘腹中竟有了你这孽障骨肉!”说完,秦禧朝秦勋肩头抬腿就是一脚。

      秦勋哪里敢躲,像个不倒翁似的,倒在地上又立马竖起身子,准备再挨下一脚。

      “小秦相公,那可如何是好?”霍元忧心忡忡。

      只听得噗通一声,秦禧竟然也跪倒在霍元面前掩面哭泣:“霍侍郎,瞧在我们同朝为官的份上,求您救救小儿……三姑娘本该是要陪王伴驾的,但却被这孽障给……要不然……就让三姑娘入宫吧。”

      霍元一愣:“可是,我女儿已经有了身孕,如何……如何入宫啊?难道是堕……堕胎么?”

      “堕胎?!霍侍郎糊涂啊!此乃天生凤命,怀的更是……更是……”秦禧故意顿住,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锤敲在霍元心上,“更是未来的龙种!岂能轻言扼杀?这是逆天而行,你我担待得起吗?!”

      霍元被他眼中那疯狂又笃定的光芒慑住,下意识后退半步,嘴唇哆嗦着:“可……可这如何瞒天过海?宫中验身那一关就……”

      “所以,需要霍侍郎您,与我秦家同心协力,共渡难关!”秦禧斩钉截铁地打断他,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坐在椅子上的霍元。

      “霍侍郎,你想想!若三姑娘入宫,凭借这凤命之格,再得弘平道长稍加点拨,官家必定深信不疑!她腹中所怀,便是‘天降祥瑞’的龙嗣!只要她能顺利诞下皇子,无论是你霍家,还是我秦家,都将……飞黄腾达!你,便是未来的国丈!真正的皇亲国戚!霍家百年门楣,将因你而光耀至极!届时,你的外孙,才是这江山未来的主人!”

      “国…国丈……”霍元被这巨大的诱惑冲击得头晕目眩,眼前仿佛真的出现了霍兰身着太后深衣、自己位极人臣的虚幻景象,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霍侍郎,富贵险中求啊!弘平道长那边,自有我去分说。他既算出凤命,我们便顺着这天意而行!入宫验身之事,自有老夫可以打点,只要操作得当,未必不能过关!至于三姑娘本人……”

      秦禧见霍元已经动摇,又踹了一脚正在一旁啜泣的秦勋。

      “自让勋哥儿好生劝慰,让她明白,入宫才是她唯一的生路,也是她最大的荣耀!”

      看着霍元眼中贪婪与恐惧交织,犹豫不决,秦禧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霍侍郎,退一万步讲,你以为你还有退路吗?若是官家知道了天生凤命的三姑娘却因你霍家教女无方,与人无媒苟合,珠胎暗结,那会是什么结果?到时小儿这孽障自是死有余辜,但你的下场又是什么?即便三姐儿不入宫,此事若传到主战派耳朵里!或者传到那些自诩清流的理学派耳朵里!霍侍郎,你猜他们会不会放过你我?届时,不仅我秦家倒台,你霍家也难逃身败名裂!所谓墙倒众人推,破鼓万人捶!你霍家百年基业,顷刻间便会化为乌有!”

      其实,这才是霍元最惧怕的。女儿和人私通被抖落,他一定会被政敌攻讦。攻讦之后,他那些贪赃枉法的事,也瞒不住了。到时候,能被贬去偏远小县都是好的了……

      “霍侍郎,”秦禧适时缓和。“事到如今,只有一条路可走:让三姑娘入宫!将她腹中之子,变成官家的龙种!这是唯一的生路,也是你霍家和我秦家共谋的滔天富贵!”

      秦禧眼如鹰隼,霍元犹豫不决。他知道这是前路凶险么?他知道,甚至隐隐约约觉得这是一条不归路。当年霍姝被指给官家做正妃,霍岩被选给建国公做伴读时,是他费尽心机,两边下注,结果得了个镜花水月。
      更别提这条孤注一掷的路,风险可想而知,但他还对秦家抱有幻想,不想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

      秦禧拍了拍霍元的肩膀:“霍侍郎放心,一切有我。事不宜迟,我们立刻着手安排三姑娘‘病愈’、‘祈福’,为‘凤命入宫’做好准备。三日后……不,明日!明日我就设法再请弘平道长过府,务必让他助我们一臂之力。”说罢,他转向秦勋,道:“勋哥儿,为父先走了,你好生陪着霍大人!”

      秦勋如蒙大赦,赶紧爬起来,将茶盏高举过头端给起失魂落魄的霍元:“霍大人,请喝茶。”

      此刻窗外电闪雷鸣,风雨大作。秦禧一甩宽大的水袖,两旁自有小厮撑伞。只见小厮们被瓢泼大雨淋得如落汤鸡一般时,秦禧身上不过溅着几滴雨水罢了。

      西府。

      霍岩和魏铮急忙去葳蕤轩避雨,婉晴奉上干布:“四姑爷来啦,我这就通报姑娘去。”

      婉晴一声四姑爷喊得魏铮红了脸,却心花怒放,笑得合不拢嘴。

      “二郎,这三书六礼还未全,竟然家里就改称呼了呀。”

      “今天定下纳征的日子,而后请期,迎亲。先喊起来,让你适应适应不好么?”霍岩浅笑,话锋一转:“我家的称呼已经改了,你呢?”

      魏铮立刻躬身道:“大舅哥在上,妹夫我这厢有礼了。”

      霍岩满意地点点头,悠悠道:“你还算个知礼的,迎亲拦门的时候,且作个一百首催妆诗吧。”

      “五言一首二十字,一百首是两千字。抄都要半个时辰,到时候建国公府的喜宴都凉了……”魏铮一击轻捶砸在霍岩肩头:“二郎,你成亲的时候,我可都是鼎力相助的!

      霍岩扬起下巴,慢条斯理道:“此一时彼一时也。彼时你是新郎挚友,帮我不是天经地义的么?此时我是新娘兄长,给你弄些门槛,自然也是天经地义的。”

      “二郎,我舅舅这次为我纳征,从寿春携了几块上好徽墨,请大舅哥好好品鉴,刚才已经交给嫂夫人了。”魏铮道。

      霍岩眼中精光一闪,喜笑颜开:“都是一家人,太客气了。到时候随意写一首,我给你开门就是。”

      “阿铮,他一个文弱书生,肩不能扛手不能提,迎亲时,拦门的兄弟就他一个,直接令人把他抬走就行!上好的徽墨,我也喜欢,留着给我,不许给他!”霍然走出来,像一阵小风儿般来到了魏铮身旁。”

      “本月二十八,我外祖携我九个舅舅来你家纳征下聘,下月初三,花轿迎亲。”魏铮柔声道:“徽墨而已,家里给你准备得更好。实在是家里放着也是放着,才给他的。”话毕,两人说话好不亲昵。

      “纳征难道不是父族的亲戚么?”霍然话出口才觉不妥,他的父族都在靖康之难里尽数被俘,如今整个大楚皇室只剩下了他和官家。

      难不成还要官家来给他纳征么?

      “舅舅也好,还有九位进士来向我下聘,满临安谁有我面子大!”
      “若敬国公殿下还在,他来给阿铮纳征倒正好!”霍岩不禁感慨:“殿下生性仁善……”但话至一半,也不再说下去了。
      霍然听罢,便知这就是那位意外落水身亡的殿下了。
      魏铮眼里划过一瞬感伤:“然然,都过去很久很久了。要是铠哥哥还在,他怕是要押着我写一百首催妆诗。”
      “哎,三书六礼未全,你们这样不好吧……我这做哥哥的还在呢!”霍岩撇撇嘴道。
      “阿铮,我给你选了几块料子,你来看看。”霍然说罢,理也不理的霍岩,拉着魏铮的手就往后院去了。
      江南炎炎夏日,刚才还狂风暴雨,这会儿又万里晴空。霍岩看着两人这副妇唱夫随的样子,浅浅一笑地摇了摇头,径直走回清松院了。
      葳蕤轩内,霍然取料子比着魏铮的肩膀:“阿铮,鸦青色的好,还是宝蓝色的好?”
      “你选得都好。”魏铮柔声道。
      “那就宝蓝色的。”霍然笑道:“这么艳的颜色,看你怎么穿的出去!”
      “别人若有微词,就让他们说去,我家娘子喊我穿得我就穿。”魏铮眼底的笑意更深,不仅没恼,反而顺势将那匹宝蓝料子接了过来。
      冰凉的缎面贴着他温热的手掌,他目光却只凝在霍然脸上,声音低沉温柔:“这衣服穿着像一只开屏孔雀。”
      他略一停顿,微微倾身靠近了些,距离近得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馨香,低语道:“夫人,你真舍得我在其他小娘子面前孔雀开屏么?”
      霍然的心砰砰直跳:“那……那还是鸦……”
      话音未落,魏铮情难自禁,碰上了她的樱唇……
      两人正情浓时,婉晴叩响了门:“四姑爷,建国公府来人传话,说宫里喊你立刻入宫,圣上宣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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