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

  •   科举放榜那日,京城万人空巷。

      皇榜贴在朱雀门外,从清晨起就被围得水泄不通。及第的士子们戴着新赐的进士巾,骑着高头大马游街,路旁百姓争相投掷鲜花彩缎

      这是新朝才有的景象。从前中举的多是世家子弟,与平民何干?如今榜单上,寒门占了七成,甚至有三个名字后面还特别标注着“前奴籍”。

      “石虎!是石虎!”人群中爆发出欢呼。

      那个曾在矿场为奴的青年,如今一身六品武官服,端坐马上。他不太适应这样的热闹,脊背挺得笔直,脸却微微发红。经过茶楼时,二楼忽然泼下一盏热茶,不是失手,是故意的。一个锦衣公子探出身子,冷笑道:

      “奴隶也配骑马游街?真是世风日下!”

      石虎勒住马,抬头看去。那是吏部侍郎的侄子,此次武试落榜,心怀怨愤。

      “怎么?不服?”锦衣公子挑衅,“有本事上来比划比划!”

      人群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石虎。

      青年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他翻身下马,走到茶楼前,对着二楼抱拳:“今日是陛下赐的恩荣,石某不敢造次。公子若真想切磋,三日后,校场见。”

      不卑不亢,有礼有节。

      二楼没了声音。

      石虎重新上马,继续前行。走出很远后,他回头看了一眼巍峨的皇城方向,眼神坚定。

      他知道,这条路不会平坦。但比起在矿场暗无天日的日子,比起随时可能被打死的恐惧,眼前的明枪暗箭,又算得了什么?

      至少现在,他能堂堂正正地活着,能用自己的本事搏一个前程。

      这就够了。

      宫墙之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勤政殿的早朝刚散,几个老臣却没有立刻离去,而是聚在偏殿小声议论。

      “陛下今日又驳回了江南世家的请愿。”太常寺卿叹了口气,“那些人家中田产被均分,来求个恩典,想要些补偿,陛下竟说既得田者皆为朕之子民,何来补偿一说,唉,太不留情面了。”

      “何止。”工部侍郎压低声音,“北境军饷的事听说了吗?赵铁头将军奏请增加边军粮饷,陛下当场就准了,还说要提高边军抚恤。可户部说国库吃紧,陛下就说,那就减宫中用度,减百官俸禄,边军不能饿着。”

      众人面面相觑。

      新帝登基三月,雷厉风行。废奴,均田,科举,这些新政已经让旧贵族伤筋动骨。如今连最基本的“体面”都不给了,这是要彻底撕破脸啊。

      “诸位大人,”一个阴柔的声音插了进来。

      众人回头,见是内侍省总管刘公公,就是当初去边陲传旨那个宦官。他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脸上堆着笑,眼神却冷。

      “陛下有旨,请诸位大人去文华殿议事。”

      文华殿里,凌昭正在看一幅巨大的舆图。

      这是新绘制的《凰朝疆域图》,与旧图最大的不同是,上面标注的不再是世家封地,而是一个个郡县,以及密密麻麻的屯田点,水利工程,新设的学堂。

      “都来了?”她转过身,冕旒轻晃,“坐吧。”

      众臣坐下,心里都有些忐忑。年轻的女帝站在舆图前,玄色龙袍衬得她身姿挺拔,明明才十八岁,却有种渊渟岳峙的气度。

      “今日叫诸位来,是想议一件事。”凌昭的手指在舆图上划过,“江南水患年年有,去年冲毁良田千顷,灾民数万。朕打算修一条新渠,从云梦泽引水,贯穿三郡,既可防洪,又可灌溉。”

      工部尚书立刻起身:“陛下圣明!只是,这工程耗资巨大,至少需白银三百万两,民夫十万。如今国库,”

      “朕知道国库空虚。”凌昭打断他,“所以不动国库。”

      “那,”

      “发国债。”

      三个字,石破天惊。

      “国,国债?”户部尚书以为自己听错了。

      “对。”凌昭走到案前,拿起一份章程,“由朝廷发行债券,面额分十两,百两,千两三种。百姓自愿认购,年息五分,五年后凭券兑付本息。”

      殿内炸开了锅。

      “这,这成何体统!朝廷向百姓借钱?”

      “与民争利,有失体统啊!”

      “陛下,万万不可!”

      凌昭等他们吵完,才缓缓开口:“江南水患不治,明年还会有灾民。灾民无家可归,就会成为流民。流民聚众,就会生乱,这个道理,诸位不懂吗?”

      她扫视众人:“至于体统,百姓饿死是体统?家园被毁是体统?朕倒想问,什么是体统?”

      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国债一事,朕意已决。”凌昭将章程递给户部尚书,“细则都在这里,十日内拿出具体方案。另外,”

      她看向工部尚书:“新渠命名万民渠,由工部牵头,招募民夫。工钱按市价,日结,不得克扣。参与修渠者,其家眷可优先分得渠边新垦田地。”

      “还有问题么?”

      没有人说话。

      “那就去办吧。”

      众臣告退后,凌昭才卸下那身威严,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阿烬从屏风后走出来,他刚才一直在那里听着。

      “陛下,”他递上一盏参茶。

      “叫昭姐姐。”凌昭接过茶,苦笑,“没人的时候,让我松快些。”

      阿烬从善如流:“昭姐姐,国债的事,真的能成吗?”

      “不知道。”凌昭很坦诚,“但总要试试。阿烬,你知道现在国库里还有多少银子吗?”

      少年摇头。

      “八十万两。”凌昭说,“只够朝廷运转三个月。江南水患要治,北境边军要养,新设的学堂要钱,官吏的俸禄要发,每一处都在要钱。”

      她走到窗边,望着宫墙外隐约可见的市井烟火:“先帝留给我的,是一个千疮百孔的江山。世家把持土地,百姓贫苦,边防空虚,我必须用非常手段,才能把这个国家拉回正轨。”

      “可那些老臣,”

      “他们反对,是因为动了他们的利益。”凌昭冷笑,“但我必须动。不动,这个王朝撑不过十年。”

      阿烬走到她身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轻轻按在她肩上:“臣,我陪您。”

      凌昭转头看他,笑了:“我知道。”

      两人的影子在光洁的金砖地上交叠,窗外有飞鸟掠过,羽翼划破春日的天空。

      国债的发行,比预想的还要艰难。

      告示贴出去三天,认购者寥寥无几。百姓们围着告示指指点点,却没人敢真掏钱,朝廷借钱?闻所未闻。万一赖账怎么办?

      第四天,朱雀门外忽然搭起了一个高台。

      石虎穿着一身崭新的游击将军服,走上了台。他身后跟着几个同样出身的武进士,都是寒门,甚至还有两个前奴籍。

      “乡亲们!”石虎的声音洪亮,“我知道大家在担心什么!担心朝廷借钱不还,担心血汗钱打水漂!”

      人群安静下来。

      “我,石虎,半年前还是北境矿场的奴隶!每天在暗无天日的矿洞里挖矿,随时可能被塌方埋了,被监工打死!”他扯开衣襟,露出胸膛上纵横交错的鞭痕,“那时候我想,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像条狗一样活着,像条狗一样死。”

      风穿过长街,卷起尘土。

      “是陛下!”石虎提高声音,“是陛下的《废奴令》,让我成了自由身!是科举,让我这个奴隶能站在这里,穿上这身官服!”

      他举起手中的国债券,那是他刚用全部积蓄买的,一千两。

      “现在,朝廷有难处,要修渠治水,要让江南的乡亲不再年年逃荒!我石虎,信陛下!这一千两,我买了!”

      说完,他转身,对着皇城方向,单膝跪下,双手奉上债券:

      “臣石虎,愿与陛下共度时艰!”

      那几个武进士跟着跪下,纷纷掏出银票:

      “臣愿认购!”

      “臣也愿!”

      人群骚动起来。

      一个老汉颤巍巍走出来:“我,我也买!十两!去年我家田被淹了,是官府发的赈济粮活下来的!我信陛下!”

      “我买五两!”

      “我买二十两!”

      像一块石头投入湖中,涟漪扩散开来。短短一个时辰,认购点前排起了长队。

      消息传回宫中时,凌昭正在批阅奏章。阿烬快步走进来,眼睛发亮:“昭姐姐,成了!国债认购已经超过五十万两了!而且还在涨!”

      凌昭笔尖一顿,墨迹在纸上晕开一小团。

      她放下笔,走到窗边。从这里能看到朱雀门的方向,虽然看不真切,但能想象出那里的热闹。

      “是石虎带的头?”她问。

      “是。”阿烬点头,“他和那几个武进士,把全部家当都拿出来了。”

      凌昭沉默了很久。

      “阿烬。”

      “在。”

      “你说,我配得上他们的信任吗?”

      少年走到她身后,很认真地说:“您配得上。”

      凌昭转身,看着他:“如果有一天,我失败了,这个王朝覆灭了,他们会恨我吗?”

      “不会。”阿烬摇头,“因为他们知道,您尽力了。”

      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

      凌昭慌忙转身,用手背去擦,却越擦越多。这三个月,她在朝堂上寸步不让,在奏章里字字斟酌,在深夜独自面对这个王朝千疮百孔的困境,她没有哭过。

      可现在,因为一群百姓的信任,她哭了。

      阿烬从背后轻轻抱住了她。

      很轻的拥抱,手臂甚至有些僵硬。但他身上温暖的气息包裹着她,像一道坚实的屏障。

      “昭姐姐,”少年在她耳边轻声说,“您不是一个人。有石虎,有赵将军马将军,有万千百姓,还有我。”

      “我们都在。”

      凌昭转过身,把脸埋在他胸前。少年的胸膛还很单薄,心跳却沉稳有力。

      她哭了很久,把这三个月的压力,委屈,恐惧,全都哭了出来。

      阿烬就那样抱着她,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雕像。直到她的哭声渐渐平息,他才松开手,笨拙地用袖子给她擦眼泪。

      “丑。”凌昭红着眼睛说。

      “不丑。”阿烬认真道,“好看。”

      凌昭破涕为笑,伸手拧他的脸:“学坏了,会哄人了。”

      少年任她拧,耳朵红透了,嘴角却弯着。

      夕阳西下时,两人登上宫城最高的角楼。

      从这里望去,京城尽收眼底。街巷纵横,炊烟袅袅,护城河像一条玉带环绕。更远处,是刚刚返青的田野,是正在兴修的渠道,是星星点点的新建村落。

      “阿烬,你看。”凌昭指着远方,“那里,三个月前还是一片废墟,现在已经有新房了。那里,以前是世家的跑马场,现在分给了三十户农民。”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这个国家,正在活过来。”

      阿烬顺着她的手指看去。是的,虽然缓慢,虽然艰难,但这个千疮百孔的国家,确实在一点点复苏。

      就像经过严冬的土地,终于等到了春天。

      “昭姐姐,”他忽然问,“等天下真的太平了,您想做什么?”

      凌昭想了想:“先把万民渠修好,让江南不再有水患。然后整顿吏治,让官员不敢贪。还要建更多的学堂,让穷孩子也能读书,”

      她说了一长串,都是国事。

      “那您自己呢?”阿烬问,“您自己想要什么?”

      凌昭愣住了。

      她自己想要什么?

      重生以来,她想的都是如何活下去,如何守住这片土地,如何让百姓过得好一点。至于她自己,好像从未想过。

      “我,”她看着远处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轻声说,“我想有一天,能像普通人一样,在街市上走走,吃一碗馄饨,听一出戏。”

      “就这些?”

      “嗯,就这些。”

      阿烬握住她的手:“那等天下太平了,我陪您去。我们偷偷溜出宫,我给您买馄饨,陪您听戏。”

      凌昭笑了:“好。”

      夜幕彻底降临,星河渐显。

      两人并肩站在角楼上,衣袂被晚风拂动。

      “阿烬。”

      “嗯?”

      “谢谢你。”

      少年转头看她,眼睛在夜色里亮如星辰:“应该我谢谢您。是您让我知道,人原来可以这样活着。”

      凌昭没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