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阳纪》合欢昼暖

76、朝堂 京城入

　　京城入春，万物复苏。

　　朝堂之上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气氛肃穆。

　　然而今日，这肃穆之中却掺杂着一股暗流。

　　原因无他，最近定北王江澈府上，陛下御赐的青霜短匕竟被人发现流落到了京中最大的地下赌场宝胜坊中！

　　御赐之物乃是天恩浩荡的象征，是臣子功勋与荣耀的体现。将其典当变卖已是大不敬之罪，更遑论是流落到藏污纳垢的赌场之中！消息传开以后，御史台的弹劾奏章如同雪片般飞向皇帝的御案，皇帝下令彻查，最后顺藤摸瓜查到了永宁侯萧瑾言的独子萧楚生头上。

　　萧楚生好赌，不知不觉间欠下了一笔数目不小的赌债，因为上回萧瑾言斥骂了他一通，他不敢告知萧瑾言与柳氏，便又故技重施，买通了萧淮烟院中一个贪财的洒扫婆子，趁萧淮烟外出时潜进了其存放亡父遗物的书房里，却发现其中的东西少的可怜，他想着可能是萧淮烟因为上次的事提高警惕，转移了一部分东西，便没做多想，将剩下的东西一并偷走，拿去赌场抵了债。

　　他拿走的东西里便有那只青霜匕首。

　　皇帝高坐龙椅之上面色沉凝，他目光扫过下方众臣，最终落在萧瑾言身上，缓缓道：“永宁侯，朕听闻你府上近日颇不太平？”

　　萧瑾言闻言连忙出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陛下息怒！臣教子无方，致使逆子犯下如此大错，臣、臣罪该万死！”

　　他深深叩首，声音惶恐道：“然此事……此事或有内情！犬子虽顽劣，但借他天大的胆子他也不敢动定北王府上之物，此事定然是受人构陷，求陛下明鉴！”

　　他也没想到自己那个不成器的儿子竟会闯下如此大祸！

　　皇帝道：“你的意思是定北王用自己的东西去构陷你儿子？”

　　“臣不敢！”萧瑾言冷汗涔涔：“臣只是觉得事有蹊跷，那青霜匕首一直被王爷妥善保管，怎会轻易到了犬子手中？这其中或有小人作祟，挑拨离间也未可知啊陛下！”

　　听闻此言，定北王江澈出列，目光平静地看向萧瑾言：“陛下，臣前些日子的确因故将青霜匕首借予康宁郡主赏玩，此事王府管事、康宁郡主及其随从皆可作证。臣疏忽，未能及时追回御赐之物，致使其流落在外，臣有保管不力之责，请陛下责罚。”

　　皇帝颔首，依旧目光冰冷地看着萧瑾言：“永宁侯，你还有何话说？”

　　萧瑾言语塞，正绞尽脑汁想如何辩解时，殿外忽然传来通传声：“康宁郡主萧淮烟殿外求见！”

　　皇帝道：“宣。”

　　萧瑾言猛地回头，只见萧淮烟穿着一身郡主冠服，神色凛然，大步流星地走入了殿内，那股沙场遗风的英气与满朝朱紫的男儿相比竟也并不逊色。

　　萧瑾言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她怎么会来这儿？

　　“臣女萧淮烟参见陛下！”萧淮烟在御阶前跪倒，声音清朗道。

　　“康宁郡主免礼。”皇帝抬手示意。

　　“谢陛下。”萧淮烟起身站定，眸光坦然扫过神色各异的群臣，最后看向了跪伏在地的萧瑾言。

　　萧瑾言再也按捺不住，上前道：“陛下！萧淮烟乃是一介女流，按祖制若无特旨不得擅入朝堂。”

　　他试图用规矩来压人，打断萧淮烟可能要说的话。

　　然而他话音刚落，便有一位身材魁梧、满脸虬髯的老将站了出来，声如洪钟地道：“萧侯爷此言差矣！康宁郡主乃是先永宁侯独女，先侯为国捐躯，马革裹尸，实乃我南楚栋梁，郡主虽为女子，却有忠烈之后、朝廷敕封的尊荣！如今永宁侯府出了这等丑事，郡主为何不能上殿陈情？难道萧侯爷想只手遮天吗？”

　　这老将曾是萧瑾云麾下悍将，是从小看着萧淮烟长大的，又性情耿直，最看不惯萧瑾言小人得志排挤萧淮烟，此刻逮着机会自然是毫不客气。

　　他虽已赋闲，但在军中威望犹存，此番开口，立刻引得不少武将附和。

　　萧瑾言被怼得脸色铁青，正要反驳，却听皇帝淡淡道：“永宁侯不必激动，康宁郡主入殿是朕特许的。她昨日便已递了折子，言明有要事需当面向朕陈奏，朕已准了。”

　　萧瑾言顿时哑口无言。

　　萧淮烟先是向那位出言相助的老将颔首致意，然后向皇帝再次行礼，朗声道：“陛下，臣女今日上殿一为请罪，二为检举！”

　　“臣女有罪，罪在明知堂弟萧楚生品行不端、偷盗成性，却因顾念亲情、顾及侯府颜面未能及早向陛下、向朝廷揭发其恶行，致使其铸成大错，此乃臣女之过，请陛下责罚！”

　　皇帝目光沉静道：“康宁郡主不必自责，你顾念亲情乃人之常情。且此事罪责在萧楚生自身，在其父母管教无方，朕不会因此责罚于你。”

　　萧淮烟叩首：“臣女谢陛下隆恩！”

　　皇帝继续问道：“康宁郡主方才言道要检举，不知是要检举何事？莫非与萧楚生盗取御赐匕首一事有关？”

　　“正是！”萧淮烟声音清朗道：“陛下，臣女要检举臣女堂弟，永宁侯府公子萧楚生屡教不改，偷盗成性，藐视皇恩，罪大恶极！”

　　“数月前萧楚生便曾偷盗臣女亡父遗物前往赌场抵债，彼时臣女顾念血脉亲情，又顾及侯府与亡父颜面，只将此事告知叔父婶母，盼其严加管教，给堂弟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谁知萧楚生不仅毫无悔意，反而变本加厉！”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袖中取出几份文书交由内侍呈递上去：“这是当日在场下人的证词画押！这是他从侯府库房、从臣女处所盗物品的清单和当票！桩桩件件皆有迹可查！臣女本不愿将家丑外扬，奈何……”

　　萧淮烟眼眶微红：“奈何他此次竟胆大包天至此！陛下赐给定北王的青霜匕首何等尊贵。定北王信任臣女，念及臣女亡父曾收藏类似之物，故而将此匕首暂借于臣女赏玩。臣女万分感激，将其置于亡父书房之中以示敬重。岂料……岂料萧楚生竟贼心不死，买通下人潜入书房，将此御赐之物连同其他几件先父遗物一并盗走，拿去那藏污纳垢之地抵了赌债！”

　　她猛地转向萧瑾言：“叔父今晨在府中口口声声说堂弟是受人构陷，那请问叔父这些证词、当票难道都是构陷？堂弟嗜赌成性、偷盗成瘾难道也是构陷？定北王与叔父无冤无仇，又为何要用御赐之物去构陷堂弟？这说得通吗！”

　　萧瑾言面如死灰，却还想挣扎：“陛下，淮烟她、她一直对臣不满，对臣继承爵位心怀怨怼，她这是借机报复！她的话不可尽信啊陛下！”

　　“够了！”皇帝不耐地打断了萧瑾言的狡辩：“永宁侯，你教子无方，纵子偷盗已是失职。如今证据确凿，你还想一味包庇，甚至诬指他人构陷？你这永宁侯是怎么当的？”

　　萧瑾言吓得瘫软在地，连连磕头道：“臣知罪！臣知罪！求陛下开恩！”

　　先前的老将道：“陛下，臣以为康宁郡主方才所言句句在理。萧楚生屡犯偷盗，此次更是将手伸向了御赐之物，其行径实乃藐视天威，目无法纪！若不对其严惩何以正国法，何以儆效尤？再者永宁侯萧瑾言身为朝廷勋贵，一家之主，教子无方在先，包庇纵容在后，事发之后不思己过，反而妄图混淆视听，推卸罪责，实乃有负圣恩，有辱门楣！若不加以惩戒恐难以服众，亦恐寒了忠臣良将之心！”

　　萧瑾云另一位老部下立刻道：“张将军所言极是！先永宁侯为国捐躯何等忠烈！若他知道自己的子侄如此不堪，侵吞其遗泽，玷污其英名，九泉之下如何能安？陛下，萧楚生必须严惩！永宁侯管教不力，纵子为恶，亦当重罚！”

　　其他几位与萧瑾云有旧的将领也纷纷出言附和。

　　要求严惩萧氏父子的声音瞬间占了上风。

　　皇帝听着下方群臣激愤，又看看萧瑾言瘫软在地、诚惶诚恐的狼狈模样，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他开口，瞬间压下了殿内的嘈杂：“萧楚生身为勋贵子弟，不思进取，嗜赌成性，屡教不改。更甚者竟敢行偷盗之举，令御赐之物流于赌场污秽之地，实乃目无法纪，藐视天威。其行可恶，其心当诛。”

　　萧瑾言心上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着，革去萧楚生功名、荫封，即日起下狱，由刑部、大理寺、宗人府三司会审。”

　　这对于一个勋贵子弟而言几乎是断绝了所有前途。

　　皇帝又看向面如死灰的萧瑾言：“永宁侯萧瑾言身为人父教子无方，身为家主治家不严，身为朝廷勋贵纵子盗窃御赐之物，事发之后不思反省，反欲推诿塞责，实乃有负朕望，有辱门楣。”

　　“即日起，革去萧瑾言永宁侯爵位，降为三等轻车都尉，罚俸一年！其妻柳氏褫夺诰命。”

　　皇帝金口玉言，一锤定音。

　　革去侯爵！降为轻车都尉！罚俸！

　　这对萧瑾言而言简直是天塌地陷。

　　“陛下！陛下开恩啊！”眼看着荣华富贵即将成为过眼云烟，萧瑾言再也忍不住，以头抢地，大声哭嚎起来：“臣知错了！臣一定严加管教逆子！求陛下看在先兄为国捐躯的份上饶了臣这次吧！求陛下给萧家留一点体面吧，陛下！”

　　皇帝冷冷地看着他：“体面？你儿子盗窃御赐之物时可曾想过朝廷的体面？你纵容包庇时可曾想过你兄长用性命换来的忠烈之名？萧瑾言，朕念你兄长之功已是从轻发落。若再纠缠不休，便不是革爵这般简单了！”

　　“至于康宁郡主萧淮烟。”皇帝语气缓和了些：“虽有小过，然其大义灭亲，其心可嘉。着赏黄金百两，锦缎十匹，以示嘉奖。”

　　萧淮烟重重叩首：“臣女谢陛下隆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沉声道：“此事就此了结，望诸位爱卿以此为戒，严加约束子弟家人，谨守本分，莫要再出此等有辱门风、有损国体之事！退朝！”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百官山呼万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