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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回府 三日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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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天色微明,定北王府的仪仗果然如期而至。
朱轮华盖马车气派非凡,王府长史骑着高头大马亲自带队,前后共三十二名府兵开道,另有十数名仆从随侍,引得不少香客驻足观望,议论纷纷。
长史姓陈,是个面容严肃的中年人,见到江重月,立刻规矩地行了礼:“下官见过郡主,郡主万安。皇后娘娘的懿旨已到王府,王爷与王妃已在府中设宴,为郡主接风洗尘。”
“有劳陈长史。”江重月颔首,扶着含烟的手上了马车。
车内空间宽敞,铺着厚厚的锦褥,还熏着清雅的苏合香。
江重月甫一坐定,帘外便传来含烟与人交谈的动静。不一会儿,含烟便带着两个少女躬身钻了进来。
两个少女穿着相同的青绿色比甲,梳着一模一样的双环髻,一见江重月,立刻规矩行礼。
“奴婢朝歌拜见郡主。”
“奴婢夜弦拜见郡主,郡主您终于回来了!”
江重月目光落在她们身上。
这两个少女是对姐妹,亦是江重月离府前的二等侍婢,二人中的姐姐朝歌稳重周全,妹妹夜弦小朝歌两岁,性子活泼伶俐。江重月当年匆匆离府,身边只带了含烟和菱心姐姐,这对姐妹便被留在了漱玉轩看守旧居。
八年过去,她们都已从当年的孩子长成了亭亭玉立的模样。
“快起来,这些年辛苦你们守着漱玉轩了。”江重月声音温和了些,示意她们起身落座。
几人挨着坐下,马车缓缓启动,辚辚驶离紫霄观。
“不辛苦!”夜弦眼圈一红:“能等到郡主回来,奴婢们做什么都值得!”
朝歌拉了拉妹妹的袖子,仔细端详了一番江重月的气色,眼中满是心疼:“郡主在观中定是吃了不少苦。”
“可不是!你们是没见着郡主在观里……”
含烟与她们自小相熟,此时重逢也是十分激动。可是话到嘴边,想起那些年的清苦与孤寂,说出口也不过是多两个人跟着发愁罢了,便又把话咽了回去,转而道:“不过这次总算因祸得福了,只是那位贵妃娘娘真是心狠手辣,居然连皇后娘娘的皇子都敢害!可惜……宫里那事儿,最后也就那样了。”
九皇子的事闹得沸沸扬扬,最后却也是雷声大雨点小,只是处置了九皇子身边的一群人和贵妃身边的春桃,由皇帝亲自下令收走了贵妃协理六宫之权后便没有了下文。
可见贵妃在皇帝心中还是有些分量的。
朝歌和夜弦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几分忧色。朝歌压低声音道:“含烟姐姐说的这些,我们在府里也有所耳闻。奴婢和夜弦虽不常在府中走动,却也听说王妃和二小姐这些天脸色都难看得很,昨儿还发落了一个多嘴的婆子。郡主这次回来,只怕……”
夜弦心直口快道:“只怕她们不会给郡主好脸色看!外面都传遍了,说是贵妃娘娘身边的春桃擅作主张,才害了九皇子,虽说没明着牵连王妃,可谁不知道贵妃娘娘是王妃的亲姐姐?王妃心里头怕是正窝着火呢。”
含烟一听,更是紧张,眼巴巴地看向江重月。
江重月听到这里,缓缓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面前三张满是担忧的脸:“她们窝火,与我何干?”
“杖毙春桃是宫里给的交代,收走贵妃协理之权是皇后娘娘的处置,我救九皇子是尽本分,得皇后娘娘体恤是娘娘恩典。若有人心存怨怼,寻衅滋事,不是对我不满,是对皇后娘娘不恭不敬。”
说到这儿,她冷笑了一声:“你们记住,从今往后,我们该有的礼数,一丝一毫不能少,但不该受的委屈,一分一厘也不能忍。漱玉轩不是冷宫,我江重月更不是任人揉捏的面团。”
朝歌与夜弦心中一凛,立刻正色应道:“是,奴婢谨记郡主教诲。”
含烟也重重点头:“郡主放心,奴婢定会小心行事。”
马车徐徐驶过熟悉的街巷,官道两旁的景色逐渐由山野疏林变为田舍阡陌,华京城的轮廓越来越清晰。
江重月一直闭目养神,直到马车速度放缓,窗外景物渐次繁华,她才缓缓睁开眼。
透过车帘缝隙望着熟悉的街景,江重月不由叹了口气。
八年了,这座城人来人往,笙歌依旧,只是有些东西早已沧海桑田。
“郡主,就快进城了。”含烟低声道。
江重月轻轻颔首,坐直了身子,既没唤朝歌夜弦上前帮忙补妆,也没更换早已备好的华服。只抬手取出一方素帕,轻轻拭了拭唇角,又理了理鬓角的碎发。
她依旧穿着青绿色的襦裙,上边并无太多纹饰,素净得有些寡淡。长发仅用一条洁白如雪的发带缠了个髻,余下的带子垂在肩背,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飘动着。
没有珠翠,没有华裙,江重月通身上下唯一的点缀便是那条雪白的发带。
朝歌和夜弦在一旁静静看着,目光落在自家郡主沉静的侧脸上,内心俱是一震。
她们自幼在王府长大,虽无缘得见那位风华绝代的卫侧妃,却在整理旧物时见过几幅卫妃的画像。
画像中的女子云鬓花颜,顾盼倾城,美得灼人眼目,江重月与卫妃眉眼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可那股子神韵却截然不同。
她越来越像卫侧妃,却也越来越不像了。
又过了一阵,马车缓缓停在了定北王府那两扇的朱漆大门前。
王府长史陈大人下马,快步走到马车旁,躬身道:“郡主,到王府了。”
车帘被一只纤纤素手从内掀起。
江重月微微抬眼。
门楣上“定北王府”四个鎏金大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门前石狮依旧,阳光斜斜照来,在她清冷的眉眼间投下淡淡的阴影。
八年前,她从这扇门里被仓惶送走。但是现在,她回来了。
她扶着含烟的手,缓缓起身,弯腰步出车厢。
王府门前等候的仆从、侍卫,乃至悄悄张望的下人全都屏住了呼吸。
他们预想中的昭阳郡主或是憔悴的、惶恐的,或是惊喜的、振奋的,或是急于用华服珠宝掩饰心虚的,却绝不该是眼前这般清冷如月,沉静似水,气度清冷而从容。
陈长史上前一步,躬身道:“郡主,王爷和王妃已在正厅等候,为您接风洗尘。”
“有劳大人了。”江重月微微侧首,对跟在身后朝歌、夜弦低声道:“走吧。”
说罢,她不再看那气派的门户,也不再关注周遭的目光,径直踏入了那道高高的门槛,向府内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