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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诈言 江重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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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重月回到漱玉轩,刚换下衣裳,还未来得及喝口热茶,院外便喧闹了起来。紧接着,江重锦带着几个丫鬟婆子气势汹汹地闯了进来。
“大姐姐真是好雅兴,这个时辰了才回府,也不知是去哪儿逍遥快活了。”江重锦一进来便阴阳怪气道。
很显然,她听到了什么风声,知道江重月今日匆匆入宫,没过多久宫里就出了这等事,心里起了疑窦,更兼近日因亲姨母倒台而惶恐不安,急需找个宣泄之处。
赵妃被废,对江重锦而言不仅是失去了一个强有力的靠山,更让她在王府的地位和脸面都受到了冲击。她第一个怀疑的自然是与赵王妃素有旧怨,又同顾皇后往来密切的江重月。
江重月将斗篷解下递给朝歌,不疾不徐地走出屋子:“我去何处,何时回府,似乎还轮不到二妹妹特意过来置喙吧。倒是二妹妹,不回自己院子里休息,带着这么多人来我的漱玉轩是想做什么?”
江重锦扬了扬下巴,语气越发不善:“我也不过是关心大姐姐罢了,大姐姐今日午后入宫,不久便传出赵庶人殁了的消息。姐姐刚从宫里回来,难道就一点内情都不知道吗?还是说大姐姐其实知道些什么,只是不想说与妹妹听?”
江重月闻言反而轻轻笑了一声:“二妹妹这话倒叫我不懂了,赵庶人是宫中妃嫔,她的事自有宫规和陛下圣裁,与我何干?我今日入宫是去向皇后娘娘请安,早就递过了牌子,父王也是知道的。皇后娘娘体恤,留我用了些茶点,又赏了些宫中新制的绒花,我这才多留了一阵,怎会知晓冷宫之事?难不成二妹妹觉得赵庶人之死与我有关?”
江重锦道:“我、我可没这么说!我只是只是觉得太巧了!”
“这世上巧合之事何止千万。”江重月道:“况且这等宫中隐秘想必陛下与皇后娘娘自有定论,我等外臣之女岂能随意打听、妄加议论?二妹妹关心则乱的心情我能理解,但有些话还是慎言为好。”
眼看江重月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还反过来教训她。江重锦强压下心头火气,不甘道:“大姐姐何必顾左右而言他?我不过是听闻姐姐今日入宫,顺口一问罢了。姐姐这般急着撇清,倒显得心虚得很。”
“心虚?”江重月冷笑:“二妹妹说我心虚,我倒是想问问二妹妹我应心虚什么?是心虚今日去给皇后娘娘请安,还是心虚不该收皇后娘娘的赏赐?倒是二妹妹你,赵庶人是你的亲姨母,她骤然过世你心中悲痛,一时言语失措也是人之常情。只是二妹妹再悲痛也该记得规矩体统,你这般闯入我的院子兴师问罪,知道的说是二妹妹关心则乱,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定北王府的郡主不懂规矩呢。”
江重月一番话把江重锦噎得哑口无言,看着江重月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江重锦心中更是恼恨,一时却又想不出话来反驳。
江重月却暗暗皱了皱眉。
不对。
江重锦虽然被赵王妃宠得有些不知天高地厚,但她也不是完全没脑子。如今赵怀瑜刚死,宫中消息捂得严严实实,她就算听到风声,又怎敢如此明目张胆、毫无凭据地直接带人闯入漱玉轩来质问自己?
电光石火间,江重月双眸一凝。
江重锦或许并不是指望能从自己口中问出什么,她只是想激怒自己,或者让自己在慌乱中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而她敢这样做的底气……
江重月目光扫过漱玉轩院门外的阴影处。
看来今晚的观众不止江重锦一个。
既然如此,那就把新账旧账一起算个清楚!
江重锦果然不甘心就此罢休:“大姐姐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我关心大姐姐还有错了不成?谁不知道大姐姐与皇后娘娘亲近,宫中有什么风吹草动,大姐姐会不知道?”
江重月道:“二妹妹与其有空在这里质问我,怎么不反思一下自己。”
江重锦一愣:“你什么意思?”
江重月轻笑道:“中秋宫宴,碧波池畔,二妹妹和四妹妹玩得可还开心?”
“大姐姐胡说什么呢!”江重锦声音发颤,强作镇定道:“什么碧波池,我不知道!”
“不知道?”江重月冷笑道:“二妹妹当时撞的那一下力道可不轻啊,若非我及时攀住了廊柱,此刻怕是没法好好站在这里同二妹妹说话了,二妹妹和四妹妹到底是姐妹情深。”
江重锦如遭雷击,踉跄地后退了几步,差点站不稳:“江重月你你血口喷人!你有什么证据?”
江重月道:“二妹妹以为当时夜深人静就没人看见吗?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二妹妹,你说若是我将此事告诉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将当时在附近当值的太监宫女,还有巡夜的侍卫全都叫来问话,届时丢的会是谁的脸面?”
“你敢!”江重锦又惊又怒。
“我为何不敢?”江重月眼神冰冷:“二妹妹不也空口白牙地过来质问我了吗?怎么事情落到你自己身上二妹妹就如此心虚了呢?”
“江重月!”江重锦慌乱地看向门口方向,心中又急又怕。
这时,门口传来一声沉喝:“够了!”
江澈面色铁青着从门外走了进来,他原本是被江重锦软磨硬泡,说是担心长姐与宫中之事有牵扯引来祸患,才答应过来听听,没想到竟听到了如此内情!
“父、父王……”江重锦垂下头,恨恨地瞪了江重月一眼。
江澈道:“月儿,你方才所言可是真的?”
“回父王。”江重月向江澈行了一礼,道:“确有此事,中秋宫宴那晚,昭阳出宫路过碧波池时被二妹妹撞了一下,若非昭阳反应快,及时攀住了旁边的廊柱,恐怕早已跌落池中。事后二妹妹说是她脚滑,不小心碰到了昭阳,并非故意。昭阳念及姐妹之情,更恐此事张扬出去伤了王府颜面,惹父王烦忧,故并未禀告父王,也未曾向宫中提及。”
说到这里,她停顿片刻,目光转向江重锦:“昭阳原以为,姐妹之间纵有些误会龃龉,但总归是一家人。却不曾想今夜二妹妹竟会因为一些莫须有的猜测便带着人闯进漱玉轩对昭阳横加指责,昭阳也是一时激愤,才将此事说了出来。”
言下之意相当明确:她为了顾全大局已经选择息事宁人,是江重锦欺人太甚,自己才被迫旧事重提。
江澈此刻的脸色已经无法用难看来形容了,他猛地转向江重锦:“锦儿,你还有什么话说?”
“父王!柔嘉冤枉!”江重锦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是大姐姐污蔑我!我、我那天真的是不小心脚滑了,柔嘉真的不是故意推大姐姐的!”
“脚滑?”江澈怒极反笑:“你脚滑能有多大的力道,会差点把你大姐姐推下水?江重锦,你真当为父是傻子不成?”
“父王!”江重锦还想辩解。
“够了!”江澈厉声打断她,显然已经听不进她的任何解释:“你行事乖张,残害血亲在前,无端生事,构陷长姐在后,到了现在你竟还要攀诬你大姐姐?我看你是被你母亲宠得太无法无天了,半点规矩体统都没有!”
“来人!”他冷声道:“把柔嘉郡主带回自己的院子里抄书百遍,没有本王允许谁也都不许放她出来!柔嘉郡主若再敢生事,家法伺候!”
江重锦如遭五雷轰顶,一时间连求饶都忘了,两个婆子立刻上前将她带了出去。
江重锦的身影渐渐远去,江澈叹了口气,转向江重月:“月儿受委屈了,是为父平日里疏于管教才让她如此不知天高地厚,此事为父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昭阳谢父王体恤。”江重月屈膝行礼,声音轻柔道:“还望父王莫要动怒,仔细伤了身子。二妹妹或许也是一时糊涂,禁足思过想来也能让她静下心,明白些事理。”
“你且好生休息,莫要多想了。”江澈拍了拍她的肩膀,又交代了朝歌含烟几句,这才转身离开漱玉轩。
直到所有人全部离开漱玉轩,江重月带着含烟和朝歌进屋子里关严了门,屋子里只剩下了她们主仆三人,含烟才腿一软,扶着桌沿大口喘息起来,脸色煞白道:“郡、郡主,刚才真是吓死奴婢了!柔嘉郡主竟然把王爷都请来了,这分明就是挖好了坑等着您往里面跳呢!要是、要是被王爷听见赵庶人的死和咱们有关系,那可就……”
她只觉得后背冷汗涔涔,江澈若是知道赵怀瑜之死与江重月有关系,哪怕只是怀疑,后果都不堪设想。
朝歌也是心有余悸,但她比含烟镇定些,连忙倒了杯热茶递给江重月,低声道:“郡主喝口茶压压惊吧,含烟说得对,今晚实在太险了。但奴婢愚见,柔嘉郡主这招请君入瓮背后怕是有高人指点。”
“高人?无非是玉华苑里那位罢了。”江重月喝了一口茶,说道。
江重锦没那个脑子,背后必定是赵怀懿在指点。
赵怀懿知道自己姐姐死了,在宫中靠山彻底倒了,所以想先下手为强,从自己这里打开缺口,就算抓不到实质把柄,能引起江澈的疑心也是好的。
可惜江重锦急躁冲动,又自以为聪明,实在太容易坏事了。
江重月摇了摇头:“我本来没打算这么快清算中秋宫宴的旧账,但她既然自己送上了门,那我也不必客气,这次禁足够她消停一阵子了。”
她转向含烟和朝歌:“你们也不必过于后怕,赵怀瑜之事本就没什么证据。我今日进宫拜会皇后娘娘,坤宁宫上下所有宫人都可以作证。江重锦跑来不过是虚张声势,想诈出些东西罢了。就算父王真起了疑心,也是无处可查。”
含烟还是有些不安:“可王爷若是细想,郡主您刚入宫,赵庶人便自尽了,未免太巧合了些。”
“巧合?”江重月轻轻一笑:“一个失势被废的妃嫔在冷宫自尽难道还要挑时辰?赵怀瑜骤失荣宠又受尽磋磨,绝望之下寻了短见,父王还要因为这个去深究我的不是不成?”
朝歌点头赞同道:“郡主说得是,王爷最重规矩体面,赵庶人毒害帝躬已是罪不可赦,如今畏罪自尽,王爷只会觉得清净,哪里会为一个失德失宠的废妃去细究什么?更何况,方才柔嘉郡主那般闹了一场,王爷只会觉得是她们母女无理取闹,对玉华苑更加厌烦。”
含烟听了,这才稍稍安心:“可王妃失了宫里的姐姐,柔嘉郡主又被禁了足,此刻必定恨极了郡主,奴婢怕她狗急跳墙,使出更阴毒的手段来。”
“她当然会恨,也一定会反击。”江重月道:“她想借江重锦来试探我,但失败了。接下来她要么会想办法解除江重锦的禁足,要么会直接针对我,或者我身边的人。而且她应该已经意识到了时间对她不利,拖得越久,我在王府和宫中的地位就越稳固,她想扳倒我就越难。”
她转过身,吩咐两人道:“接下来这段时间,你们格外仔细些。从今往后漱玉轩内外凡是入口的东西,近身用的物件都必须再三查验。与玉华苑和芳菲院有关的人和事一律多加留意。朝歌,你多留意前院和下人间传递的消息。含烟,你把院子里的人细细筛一遍,再寻个借口把青柳挪出漱玉轩。”
“是,奴婢明白。”朝歌和含烟齐声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