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杀心 江重月 ...
-
江重月回到漱玉轩,刚在窗边的软榻上坐下,朝歌便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郡主,您之前吩咐奴婢打听的事有眉目了。”
江重月道:“哦?说来听听。”
“是。”朝歌细细禀报道:“奴婢暗地里访查了许久,发现了一位姓田的老嬷嬷,这位田嬷嬷是赵王妃当年从赵家陪嫁过来的人,从王妃嫁进王府起就一直在玉华苑伺候,是王妃身边的老人了。”
“既如此,为何会被替换下来?”江重月问。
“这田嬷嬷年纪大了,前些年眼睛就不太好使,王妃便让她荣养了。不过她虽不在玉华苑当差,但人还住在王府后街的下人房里,王妃念着旧情,平时的月例银子照发,所以田嬷嬷日子也算过得去。”
朝歌慢声道:“但麻烦就出在她孙女身上,这田嬷嬷只有一个儿子,早些年得痨病没了,留下一个孙女叫小莲。小莲姑娘今年刚满十六,生得颇有几分颜色。王府总管有个瘸腿的儿子看上了小莲,上个月求到了王妃面前。王妃觉得总管一家是得用的,家底又殷实,是桩好亲事,没问田嬷嬷和她孙女的意思便许了婚事,婚期就在下月初。”
含烟了然道:“那田嬷嬷和她孙女怕是不愿意吧?”
“正是!”朝歌点头:“小莲姑娘先前便回绝过总管儿子几次,嫌弃他品行不端,且身有残疾。田嬷嬷心疼孙女,但又不敢驳了王妃的面子,现在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最近正到处托人,想寻个门路求王妃收回成命。只是王妃最近心烦意乱,谁也不敢去撞枪口。奴婢瞅准机会过去悄悄递了话,说咱们郡主这儿或许能有法子。”
江重月放下茶盏,问道:“田嬷嬷现在在哪儿?”
“就在外头廊下候着。”朝歌道。
江重月点头:“带她进来吧。”
“是。”
不多时,朝歌便引着一个头发花白、面容愁苦的老妇走了进来。那老妇穿着半旧的褐色棉袄,走路时背快佝偻成了一张弓,一进来便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朝着江重月磕头道:“老奴田氏给昭阳郡主请安,郡主万福金安。”
“起来吧,不必多礼。”江重月语气温柔道:“朝歌,给田嬷嬷看座。”
但田嬷嬷哪里敢坐,只挨着凳子边沿虚虚挨了半边身子,双手拘谨地放在膝上,头垂得低低的。
“田嬷嬷,你的事朝歌大致跟我说了。”江重月看着她道:“总管家的亲事,你和小莲姑娘不愿意,是也不是?”
田嬷嬷眼圈一红,哽咽道:“郡主明鉴,不是老奴不知好歹。只是总管老爷家那孩子腿脚不便利倒在其次,他平时性子顽劣,又好赌,实在不是安稳过日子的人,小莲那丫头若嫁过去这一辈子可就毁了。老奴就这么一个孙女,实在不忍心啊。”
“此事既然是王妃做主,你为何不直接去求王妃开恩?”江重月问。
田嬷嬷无奈道:“王妃、王妃最近心情不好,玉华苑上下都战战兢兢的。老奴已经一把年纪了,又被打发出来荣养着,本就没什么脸面再去求情。更何况王妃决定的事向来很难更改,老奴实在是走投无路了啊。”
江重月沉默片刻,方才缓缓道:“按理说这是王妃院里的私事,我不该过问。”
田嬷嬷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脸色更白了些,身体也摇摇欲坠,仿佛随时要瘫倒在地。
“不过。”江重月话锋一转:“嬷嬷伺候王妃多年,又一片慈心,况且此事于我而言不过是在父王面前说几句话的功夫而已。父王向来公正,若是知道总管之子品性不端强求婚姻,想来也不会坐视不管。这门亲事也就还有转圜的余地。”
田嬷嬷听闻此言,顿时又要跪下磕头:“郡主大恩大德老奴和小莲没齿难忘!郡主若肯施以援手,老奴下辈子当牛做马,结草衔环报答郡主!”
“嬷嬷先别急着谢,我话还没说完。”
田嬷嬷立刻噤声,紧张地看着江重月。
江重月看着她,眸光清冷如水:“我帮你不难,但有个前提,你需得将你知道的,关于王妃的一些事一五一十,清清楚楚地告诉我。我要听的是真话,是实话。”
“我可以帮小莲姑娘,但你若敢有一句虚言,或是日后胆敢反口,将今日之事泄露出去哪怕半句……”
“老奴不敢!老奴不敢!”田嬷嬷连连叩首,急声道:“郡主肯出手相助便是天大的恩情,老奴对天发誓今日所言句句属实,绝无半句虚假,老奴也绝对不会将今日之事透露给任何人!否则便叫老奴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事已至此,除了赌上这把老骨头知道的秘密田嬷嬷已经别无选择。
“好。”江重月点头:“那就请嬷嬷讲一讲王妃嫁入王府后,一些不那么为人所知的事吧,尤其是关于我母亲的。”
田嬷嬷得了江重月的承诺和警告,定了定神,开始絮絮叨叨地回忆起来:“郡主您是不知道,王妃当年嫁进王府时,那真是十里红妆,风光无限。王爷、王爷当时年少有为,虽说对王妃也算礼敬有加,但心里头。唉,老奴是下人,不敢妄议主子。只是那几年,王妃日子确实过得有些憋屈。”
她小心翼翼地说起了当年赵王妃如何努力想抓住江澈的心,又如何被冷淡对待的琐事。
含烟在一旁听着,眉头越皱越紧,忍不住打断道:“田嬷嬷,这些鸡毛蒜皮、家长里短的琐事谁耐烦听?还不快说些有用的。”
田嬷嬷连忙道:“是、是,姑娘说的是。”
她深吸一口气:“重点……重点就是卫侧妃,对,卫侧妃!”
提到卫侧妃三个字,含烟与朝歌相互交换了一个眼神。
田嬷嬷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继续道:“王爷心里头一直装着卫娘娘,这是全府上下心照不宣的事儿。但在当时,王妃嫁过来头三年肚子一直没动静,心里急得很啊。可谁能想到卫娘娘才被王爷接到漱玉轩,立了侧妃没多久,就被查出有了身孕。”
“王妃那听说以后恨得牙痒痒,老奴不止一次听王妃在房里砸东西,骂卫侧妃骂得很难听。她怕卫娘娘抢在她前头生下王爷的长子,那她这个正妃的脸面可就全没了。
“所以呢?”江重月问:“她做了什么?”
田嬷嬷身体又抖了起来:“王妃具体做了什么手脚,老奴真的不清楚。王妃做这些事从来都是单独吩咐几个绝对信得过的,老奴虽然算得上得用,但有些事也碰不到边儿。”
她偷偷抬眼觑了一下江重月,见她神色虽冷,却并未动怒,才继续说道:“但有一天王妃心情好,跟身边最得力的墨莲姑娘说话时,老奴正好在窗外收拾花盆。老奴偷偷听到王妃冷飕飕地说‘急什么?那药性虽然温和,但时间一长,身体总有亏空的时候。到时候再有宫里头的照应……哼,我看她能得意到什么时候!’”
“宫里头的照应?”江重月抓住了关键词。
“是。”田嬷嬷点头如捣蒜:“郡主也知道,贵妃娘娘,不对,赵妃娘娘是王妃的亲姐姐,在宫里很是得宠。卫侧妃怀着郡主后没多久,王妃也有了身孕,就经常说自己思念赵妃,但身子不适,头晕心慌,让卫侧妃代她进宫去给赵妃娘娘请安、侍疾。王爷虽不情愿,但王妃拿着规矩和姐妹情深说事,又有太医证明王妃确实需要静养,王爷也不好每次都拒绝。”
“卫娘娘每次从宫里回来脸色都白得吓人,脚步也虚得厉害。”田嬷嬷的声音带了几分不忍:“后来有个伺候卫侧妃的小丫鬟偷偷哭诉,说赵妃娘娘总是能找到由头罚卫侧妃娘娘跪着。有时候说规矩没学好,有时候又说冲撞了宫里的贵人,卫侧妃在宫里一跪就是大半个时辰,甚至更久。一个怀着身孕的人哪经得起这样折腾?一来二去,卫娘娘的身子就……就越来越差。”
“这些事父王可知情?”江重月闭上双眼深吸了一口气。
田嬷嬷摇摇头:“王爷那会儿忙于朝政,又时常被王妃以各种理由绊住,去漱玉轩的次数本就不多。卫娘娘性子要强,又怕王爷担心,在王爷面前也从来不说自己在宫里受了委屈,只说是孕期难受。王爷或许有所察觉,但具体如何,老奴就不知道了。”
她叹了口气:“再后来就卫娘娘生产时难产血崩,就这么去了。宫里的太医说是卫娘娘体质虚弱,孕期忧思过重所致,可老奴……总觉得跟这些事脱不了干系。”
暖阁内陷入了死一般寂静,含烟早已气得浑身发抖,她虽只是个丫鬟,但自幼服侍江重月,早已将江重月视作亲人。此刻听闻这些陈年秘辛,得知卫侧妃当年竟是受了如此漫长而阴毒的磋磨算计,如何能不悲愤交加?
朝歌亦是面色铁青。
江重月却是坐在那里一动未动。
良久,她猛地挥袖,掀翻了手边的茶盏。
乓地一声脆响,溅了满地碎瓷。
好一个姐妹情深!好一个规矩体统!
好一个贤良淑德的王妃!好一个高高在上的贵妃!
田嬷嬷吓得直发抖,却听江重月追问道:“你说的这些可有人证?物证?”
田嬷嬷苦着脸道:“人证……当年伺候卫侧妃的、知道内情的要么被发卖了,要么后来全都病没了。至于物证,时间过去这么久了,哪里还能有什么物证。”
人证消亡,物证湮灭,时间将一切痕迹都抹得干干净净,可收拾得太干净反而证明了这其中的龌龊和某些人的心虚!
“田嬷嬷,你跟着王妃这么多年,远比我更了解王妃的手段。”江重月道:“你既说当年知情的旧人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那你如何能确保你和小莲姑娘不会成为下一个被清理的目标?毕竟你知道的也不少了。”
田嬷嬷脸色瞬间白了下来。
“不过你放心。”江重月又道:“只要你今日所言非虚,并且守口如瓶,我不仅能保小莲姑娘婚事无虞,也能保你们祖孙二人平安离开这是非之地,寻个安稳去处,下半辈子衣食无忧。但若你有半点异心……”
她没有说完,田嬷嬷便已如捣蒜般磕起了头:“老奴明白!老奴明白!郡主大恩老奴绝不敢忘,更不敢有异心!若有虚言,便叫老奴和小莲全都不得好死!”
“很好。”江重月点头:“朝歌,先送田嬷嬷出去。至于小莲姑娘的事,你即刻去父王的书房,就说母亲的画像丢了,请他过来一趟。”
“是,奴婢明白。”朝歌上前扶起了几乎瘫软在地的田嬷嬷。
“田嬷嬷。”江重月最后看了田嬷嬷一眼:“在事情彻底解决前,你就当今日从未见过我,也从未说过这些话。”
“是,是,老奴记下了。”田嬷嬷连连应声,在朝歌的搀扶下踉踉跄跄地退了出去。
室内只剩下了江重月和含烟,含烟再也忍不住道:“郡主,侧妃娘娘死得太冤了!赵王妃和赵贵妃竟然如此狠毒!”
“欠债还钱,杀人偿命。既是天理,也是公道。”江重月将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暮色,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棂,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赵怀懿,赵怀瑜,她们必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