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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桑容 转眼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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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已近腊月,年关将至,王府上下开始筹备春节事宜,各处都忙碌了起来。虽因赵妃失势之事府中气氛有些微妙,但年节的喜庆还是渐渐冲淡了这些阴霾。
这日,门房来报,说是温姨娘娘家的外甥女桑姑娘要到了。
赵王妃正心不在焉地听着府中管事回禀年货采买、祭祖安排等事,心中正烦闷着,赵王妃一听是温雪绫娘家的外甥女,眉头便不自觉地蹙了起来,对来报信的管事妈妈道:“既是温姨娘的外甥女,直接领去秋水阁便是了,何必还来禀我?”
管事妈妈面露难色,赔着小心道:“王妃容禀,这位桑姑娘是王爷亲自派人去接进府的。按规矩是要先过来拜见王爷,王妃,王爷现在已经快到正厅了,王妃您看……”
“王爷亲自派人去接的?”赵王妃眉头拧得更紧了些,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无名火。温雪绫仗着有几分像卫朝泠,又懂得装可怜,这段时日不知给江澈吹了多少枕头风!如今连她那个不知从哪个穷乡僻壤冒出来的外甥女也敢劳动王爷亲自派人去接?真是好大的脸面!
她冷笑一声,不虞道:“也罢,既然王爷开了口,那就让她过来吧。”
不多时,管事妈妈便引着一个身形纤细的少女进了正堂。
那少女约莫十四五岁年纪,穿着一身半新的浅碧色棉裙,外罩着件藏青色比甲,料子虽然普通,但裁剪合体,更衬得她身姿窈窕。乌油油的头发编成了一条长辫子,鬓间除了几朵素净的雪白绢花外便再无其他装饰。
她低着头,脚步轻缓,姿态恭敬地走到堂下,朝着端坐上首的江澈和赵王妃盈盈下拜道:“民女桑容拜见王爷,拜见王妃娘娘,王爷王妃万福金安。”
她便是温雪绫姐姐的女儿桑容。
江澈道:“起来吧,不必多礼。既是你姨母的外甥女,便是王府的客人。”
说完,他目光在桑容身上扫一圈,见其衣着朴素,形容恭谨,便知温姨娘所言不虚,她这外甥女在家中日子确实不好过。
“谢王爷。”桑容依言起身,却依旧低垂着眼睫。
赵王妃则端着茶盏,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桑容。
桑容抬头,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肤色莹白,眉目精致,一双眸子清澈似水,虽未施脂粉,却端的是风姿楚楚,丽色动人。
容貌确实不错,只是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小家子气。
那身朴素的衣裳,那低头眉顺目的姿态,那连大气都不敢喘的模样活脱脱就是温雪绫年轻时的翻版,甚至比温雪绫更添了几分我见犹怜的柔弱。
温雪绫自己就是小家子出身,她这外甥女果然也脱不了一身穷酸气。
“你的事你姨母已同本王说了。”江澈道:“既然来了,从今往后在府中安心住下就是。缺什么跟你姨母说,或是告诉管事便好。”
温雪绫出身寒微,当年只因眉眼间有几分像卫朝泠便被有心人寻来,当作礼物献给了江澈。江澈对温雪绫有几分怜惜,连带她娘家也得了一些实惠,温雪绫的姐姐因此嫁与了一位家境殷实的富商,生下了女儿桑容。
可惜好景不长,桑容七八岁时,她母亲便一病不起撒手人寰。后来桑容父亲续弦娶了一位继母,继母十分刻薄,待她甚是不好。如今眼看着她及笄在即,出落也得越发标致,她那利欲熏心的父亲和继母竟盘算着要将她许给一位年近花甲的地方官为妾以换取丰厚聘礼和靠山。
桑容百般不愿,又实在无处可去,这才偷偷托人送了信给远在王府的姨母温雪绫。
得知亲外甥女遭此厄运,温雪绫心疼不已,在江澈面前求了几次。江澈见她情真意切,念及桑容身世可怜,又确实是走投无路,便点头应允,派人将桑容接了过来。
“是,民女谢王爷恩典。”桑容福身道。
“好了,你舟车劳顿了一路怕是也累坏了,先去秋水阁陪陪你姨母吧,别教温姨娘等得太久。”赵王妃懒得再多应付,挥了挥手。
“是,民女谢过王爷、王妃恩典。”桑容行了礼,这才由丫鬟引着退了出去。
看着那纤细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赵王妃放下茶盏,对江澈道:“王爷倒是心善,只是这姑娘瞧着怯生生的,怕是没见过什么大场面。王府规矩多,还得好生教导下才是,免得冲撞了贵人。”
江澈道:“既是温氏的外甥女,便让她自己管教吧。年下事多,你费心了。”
又交代了几句后,江澈便起身离开了。
赵王妃独自留在正堂,望着江澈离去的背影,又想起桑容方才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心中那股无名火又窜了上来。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却发现茶已有些凉了,内心躁意顿时更甚。
“王妃。”赵王妃的心腹丫鬟墨莲上前一步,低声道:“这桑姑娘瞧着倒是个安分的,只是温姨娘那边……”
“安分?”赵王妃道:“你瞧她那样子,跟温雪绫年轻时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王爷亲自派人去接,这面子给得可不小。温雪绫莫不是打量着自己老了,容色衰了,便寻个年轻貌美的到王爷面前帮衬自己呢!”
墨莲立刻附和道:“是,王妃慧眼。不过一个过来打秋风的穷亲戚罢了,在这府里是圆是扁,还不是全凭王妃拿捏着?况且温姨娘性子软,她这外甥女瞧着也是个胆小怕事的,晾在秋水阁也就是了,料想也碍不着您的。”
赵王妃将茶盏重重搁在桌上:“罢了,且看着吧,她们若是安分守己便罢了,若敢生出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她冷冷道:“这王府里还轮不到她们翻天。”
“是,奴婢明白。”墨莲应下,又道:“那年下各府的往来礼单,还有祭祖的章程,王妃可要再过目过目?”
赵王妃揉了揉额角,压下心头的烦闷:“拿来吧。”
年关将至,诸事繁杂,宫里宫外、各府往来哪一处都不能出错。尤其今年,姐姐失势,赵家受挫,她这个定北王妃更要谨言慎行,不能让人挑了错处去。
自那日拜见过江澈与赵王妃后,桑容便在秋水阁安顿下来。她住在温姨娘院里一处僻静的厢房,平日里除了陪伴温姨娘和表姐江重钰外便很少出院门,安静得仿佛王府里没有她这个人一般。
温姨娘对这个身世可怜的外甥女很是怜惜,衣食住行都安排得十分妥当。江重钰对这个新来的表妹很是亲近,时常拉着她说话,做女红。
日子就这样滑到了腊月下旬,近来年味愈发浓了,王府上下张灯结彩,仆从来往穿梭备办年货,一派繁忙热闹的景象。
这日,江重泽又被母亲赵王妃叫去,言语间尽是催促他最好早日定下亲事,稳固地位云云。江重泽听得心烦意乱,却又不好直接顶撞母亲,借口要去给父亲请安,才得以脱身。
此刻走在花园里,江重泽只觉得心头憋着一股气,上不去下不来,十分难受。
“寒阳。”他唤着贴身侍从的名字,语气烦躁道:“你说我从小到大读书习字,待人接物,哪一样不是顺着母亲的意思来的?何时违逆过她?可为何连婚姻大事我也不能自己做主一回?”
寒阳深知自家主子的心事,但身为下人,他也不好妄议王妃,只得斟酌着劝道:“世子,王妃也是为了您好。您身份贵重,婚事自然要慎重考量才是。王妃也是为您着想,盼您能娶一门好亲事,将来……”
“好亲事?什么才是好亲事?”江重泽打断他,语气执拗道:“是门当户对?是娘家得力?还是像父王和母亲这样相敬如宾,一辈子话不投机?”
想起父王书房里那幅永远清理得干干净净的卫侧妃画像,想起无数个母亲在玉华苑坐到天亮的夜晚,江重泽只觉得心头阵阵发冷。
“罢了,陪我走走吧。”江重泽心中烦闷,也无心去江澈书房,便沿着花园小径上走着散心,寒阳跟在他身后也不敢多言。
行至一处梅林附近,腊梅幽香浮动,沁人心脾,江重泽的脚步才稍稍放缓。就在此时,一道纤细的碧色身影从梅林另一侧的小径转了出来。
正是桑容。
她似乎刚从梅林深处出来,手中小心翼翼地捧着几枝刚折下的腊梅,梅枝花苞半开,嫩黄的花瓣上还沾着些许白雪。她低着头,步履匆匆,神情专注地看着手中的花枝,并未注意到前方来人。
眼看就要撞上,寒阳连忙出声:“公子小心!”
桑容闻声猛地抬起头,这才发现近在咫尺的江重泽,立刻惊得后退一步,手中的腊梅也差点掉落在地。待看清来人,她连忙抱着花枝福身行礼:“民女见过公子,还请公子恕罪。”
江重泽摆了摆手,示意她起身,温声道:“姑娘是来折梅的?”
桑容低着头道:“回公子话,是。温姨娘近日有些咳疾,听闻腊梅花可入药,清肺止咳,民女见此处腊梅开得正好,便想着折几枝回去,给姨娘熏屋子用。”
“梅林深处雪厚路滑,姑娘仔细脚下。”江重泽语气温和地叮嘱道。
“谢公子关心,民女会小心的。”桑容似乎松了口气,再次福身:“公子若无其他吩咐,民女便先告退了。”
“嗯。”江重泽点了点头。
说完,桑容立刻抱着梅枝快步沿着小径离开了,碧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梅林的另一端。
江重泽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鼻尖似乎还萦绕着腊梅的冷香和她身上那股淡淡的的皂角味。
与母亲极力为他物色的那些衣着华丽、举止矜持、带着各种熏香味的闺秀完全不同。
“寒阳。”他忽然开口问道:“方才那位姑娘是哪房的人?我瞧着有些面生。”
寒阳连忙答道:“回世子,那位是温姨娘娘家的外甥女,姓桑,单名一个容字。月初进府后就一直在秋水阁温姨娘院里住着,平日甚少出来走动。”
“原来是她。”江重泽若有所思。他记得母亲提起过,温姨娘有个来投亲的外甥女。只是今日一见,似乎并不全然像母亲口中说得那般上不得台面。
江重泽站了一会儿,直到桑容的身影彻底消失才转身继续往前走,只是脚步明显慢了下来。寒阳跟在他身后,心里却琢磨开了,世子方才看着那位桑姑娘的眼神似乎有些不大一样。
“世子。”寒阳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提醒道:“桑姑娘毕竟是温姨娘的外甥女,又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家……”
“我知道。”江重泽淡淡开口道:“不过是随口问一句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