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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听戏 酒过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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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过三巡,丝竹渐歇,宫人上前请示帝后,是否到了点戏的环节。
宫中盛宴,常会安排戏班演出些或雅致或热闹的剧目助兴。
皇帝今日心情不错便颔首应允,表示由皇后做主。
顾皇后含笑对身边的太监总管吩咐了几句,不多时,便有太监捧着一个红漆托盘上前,托盘上放着几块精致的牙牌,上面写有戏目名。
按照惯例,会请几位位份高的妃嫔或者命妇点戏。赵贵妃位份尊贵,自然在列。
太监总管躬身问道:“陛下,皇后娘娘,不知今日先请哪位娘娘点戏?”
皇帝随意道:“皇后点一出,再让贵妃,淑妃和贤妃她们各点一出便是。”
顾皇后微笑着点了一出寓意祥和的《麻姑献寿》,讨个吉庆。
《麻姑献寿》唱完,戏单继续往下传,赵贵妃接过戏单却并未立刻点选,而是侧首对身旁一位容貌清秀、打扮素雅的宫妃低声笑道:“惠嫔妹妹,你素日里最爱看戏,今日难得热闹,你可有什么中意的?说来听听,本宫给你点。”
惠嫔是近年新得宠的妃嫔,年轻貌美,能歌善舞,很得皇帝喜爱。最重要的是,惠嫔的父亲与赵家往来密切,惠嫔在后宫里自然唯赵贵妃马首是瞻。
惠嫔闻言,连忙谦让道:“贵妃娘娘在此,嫔妾岂敢僭越。”
“无妨,今日佳节,图个乐子罢了。”赵贵妃笑意盈盈道。
惠嫔会意,不再推辞,接过戏单,目光在上逡巡片刻,纤纤玉指轻轻一点,柔声道:“臣妾听闻这《双鸾误》唱腔婉转,情节跌宕,想着今日中秋团圆,听些热闹的戏文也好。”
她故意强调了“情节跌宕”四字。
此言一出,殿内半数人的脸色皆是一变。
原因无他,《双鸾误》这出戏讲的乃是前朝一桩著名的宫闱秘辛,讲的是一位出身低微,以容色著称的宫妃先侍奉了老皇帝,后又辗转成为了新帝的宠妃,最后平安诞下子嗣,得了贵妃尊荣。结局看似圆满,实则多暗讽其以色侍人,凭子得贵,内里龌龊不堪。
这戏平日里私下演演也就罢了,在这种宫宴场合点出来,实在有些不妥。
江澈年轻时因卫朝泠闹得满城风雨之事多数人皆历历在目,明眼人都能看出其影射之意。
殿内一时寂静,许多人的目光投向了江重月,以及她上首的江澈。赵王妃垂下眼睑,嘴角微微弯了弯。赵贵妃则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着浮沫,神色悠然。
顾皇后眉头蹙起,看向惠嫔的眼神带上了不悦,江澈“当”地一声放下了酒杯。
惠嫔却好像浑然不觉自己捅了马蜂窝,仍故作天真地望向皇帝:“陛下,这出戏文辞华丽,班子也是京城里最好的,定能助兴呢。”
“胡闹!”顾皇后先一步开口道:“惠嫔,今日乃中秋佳节,团圆喜庆之时,你点这等……不合时宜的戏文做什么?换一出!”
惠嫔被皇后的斥责吓了一跳,脸色一白,连忙跪下:“皇后娘娘息怒,臣妾、臣妾只是觉得这戏好听而已,并无他意啊!”
说完,她眼神却飞快地瞥了赵贵妃一眼。
赵贵妃慢悠悠地开口道:“皇后娘娘息怒,惠嫔妹妹年轻,许是只听说这戏热闹,想听一听罢了。不过……”
她话锋一转,目光扫过江重月的位置:“戏文终究是戏文,演出前朝的陈年往事供人消遣罢了,若因此动怒反倒显得咱们过于较真了,陛下您说是不是?”
她这话看似公允,实则阴毒至极。既为惠嫔开脱,又将江重月生母的旧事轻飘飘地归为陈年往事,若江澈或者江重月因此动怒,便是过于较真,心胸狭窄。
江澈双手已然紧握成拳,手背上的青筋跳动不止。他正欲开口,却听一个清凌凌的声音道:“贵妃娘娘所言极是。”
江重月站起身,对着帝后及赵贵妃的方向福身一礼,动作优雅从容,脸上甚至带着笑意,仿佛刚才被影射羞辱的人不是她的生母一般。
“戏文本就是虚妄演绎,博人一乐罢了。《双鸾误》这出戏,昭阳也曾听过传闻,讲的是前朝一位女子因缘际会却身不由己,命运多舛令人唏嘘。其是非曲直自有后人评说,但戏中唱词婉转,曲调动人,想来确有可听之处。”
接着,她目光望向顾皇后,语气恳切道:“只是这曲《双鸾误》虽是前朝故事,却也道尽了深宫女子身不由己的无奈与悲欢。皇后娘娘慈心,不愿佳节见悲情,故昭阳斗胆盼皇后娘娘开恩,允臣女点一出戏为今日盛宴添几分喜庆。”
江重月竟主动要参与点戏?众人皆是一愣。顾皇后心中确实微微一动,颔首道:“昭阳郡主既有此心,本宫怎有不允之理,但点无妨。”
江重月再次福身谢恩,仪态从容,声音清越道:“昭阳听闻梨园最近新排了一出戏,名唤《金簪记》。此戏虽情节曲折,但邪不压正,结局大快人心,且唱词激昂,颇有警世之意。昭阳以为比之《双鸾误》的哀婉凄切,《金簪记》更显天理昭彰,正气凛然,正合今日佳节彰显陛下与娘娘治下纲纪严明,魑魅无所遁形。”
《金簪记》!
这戏名一出,殿内许多人脸色又是一变。
《金簪记》讲的并非前朝宫闱秘辛,而是本朝流传甚广的一桩公案戏。故事说的是一位小官家的女儿生母早逝,父亲续弦娶了一位继母,这继母面慈心狠,仗着娘家姐姐嫁入高门便百般算计原配留下的孤女,不仅侵吞其母嫁妆,更欲将其远嫁蛮荒之地以绝后患。然那位小姐聪慧坚韧,在忠仆和偶然结识的贵人相助下步步为营,最终揭穿了继母及其姐妹的伪善面目,夺回了属于自己的东西,并将作恶之人绳之以法。
戏文最后,小姐将母亲遗物里的一支金簪重新簪回头上,寓意拨云见日,重见天光。
顾皇后眼中闪过一丝快意,她方才虽斥责了惠嫔,但赵贵妃轻飘飘几句话反而显得她小题大做了一般。如今江重月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反击得真是漂亮!
她颔首:“《金簪记》?本宫似乎也听过这出戏,确实是个大快人心的好故事,昭阳郡主有心了。”
赵贵妃强压下心头怒火和惊悸,声音有些发干:“既然是昭阳郡主点的戏,想必自有其道理。只是今日佳节,演这等……后宅阴私,鸡毛蒜皮的戏文怕也不太妥当吧?”
江重月欠身道:“贵妃娘娘所言,昭阳亦曾思量。然《金簪记》虽涉后宅,其主旨却在警世。戏中那主母若非心术不正,行差踏错,又岂会落得身败名裂的下场?此戏正是告诫世人当谨守本分,修身齐家。昭阳点此戏亦是盼着各家都能以此为鉴,内宅和睦,使我朝内宅安宁,风气清正。”
一番话将一出戏文硬生生拔高到了端正风气的高度,堵得赵贵妃一时哑口无言。
她若再反驳,岂不是在反对“谨守本分”和“风气清正”?
皇帝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哈哈一笑,抚掌道:“说得好!昭阳郡主年纪轻轻,见识却是不凡。这《金簪记》听着就很有意思,邪不压正,警醒世人,正该让大家都看看!皇后,你觉得呢?”
顾皇后含笑道:“陛下圣明,臣妾也觉得这出戏极好。”
帝后金口一开,此事便没了转圜余地。赵贵妃颓然坐了回去,赵王妃更是如坐针毡,恨不得立刻离席而去。
戏台上锣鼓铿锵,《金簪记》开演,鼓点铿锵有力,唱腔高亢激越,将一出内宅倾轧、善恶有报的戏文演绎得扣人心弦。
台上,那恶毒继母与娘家姐妹勾结步步紧逼。台下,赵贵妃与赵王妃的脸色也随着剧情进展而愈发难看,如同那戏中即将败露的奸人。
戏文唱到继母姐妹密谋,欲将继女远嫁蛮荒以谋其财之际。萧瑾言面沉如水,柳氏却已有些坐立难安。这情节与萧瑾言夫妇心中的盘算何其相似,江重月这出戏打的可不止有赵氏姐妹的脸。
萧淮烟在对面遥遥举杯,以茶代酒,眼中满是钦佩。若非场合不对,她几乎要抚掌叫好。
戏至高潮,继女在贵人相助下于公堂之上拿出铁证,揭穿继母姐妹阴谋。那恶毒继母当众瘫软,其姐亦面色如土,两人皆被绳之以法,大快人心。戏文在激昂的唱腔与观众的唏嘘赞叹中落幕。
帝后看得颇为满意,皇帝甚至赞了句:“此戏甚好。”
顾皇后亦含笑点头:“陛下说得是,内宅不宁,何以安国?我朝女子亦当明理知义,持身以正。”
赵贵妃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惠嫔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缩在座位上不敢抬头。
戏罢,宫宴继续进行,气氛却已与先前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