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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山雨 第二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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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午后,江重月带着含烟前往葳蕤轩探望杜云祯。
葳蕤轩内依旧弥漫着淡淡的药味,但比起昨夜的慌乱与血腥已平静了许多。丫鬟婆子们走路都放轻了脚步,连说话也压低了声音。
赵王妃正坐在外间与张院判低声说着什么。
“月儿来了?”赵王妃看到她,点了点头:“杜妹妹刚喝了药睡下,还没醒。”
“昭阳内心不安,想过来看看侧妃娘娘。”江重月福身道:“不知侧妃娘娘如今情况如何了?”
“唉。”赵王妃叹了口气,用帕子按了按眼角:“张院判说人虽是救回来了,但元气大伤,得好生将养着,这孩子真是没福气。”
江重月垂眸不语,眼角余光悄悄地扫过内室。只见一个负责煎药的丫鬟正端着药罐从里面出来,看样子是要去倒药渣。
她心中一动。
“辛苦王妃了。”江重月说着,作势要往里走,脚下却一个踉跄,身子晃了晃,恰好同那端药罐的丫鬟撞了个正着。
“郡主小心!”含烟会意,连忙上前扶住江重月,慌乱中却“不小心”碰到了那丫鬟端着的药罐。
哐当!
药罐落在地上摔得粉碎,药渣泼了一地。那丫鬟吓得脸色煞白,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奴婢该死!奴婢不是故意的!”
赵王妃眉头一皱,正要开口训斥,江重月却抢先一步道:“不怪你,是我自己没站稳。”
她满含歉意地对那丫鬟道:“吓到你了吧?快起来收拾一下,别扎着手。”
说着,还示意含烟也去帮忙。
含烟立刻蹲下身,嘴里说着“奴婢来吧”,手却飞快地在那摊药渣里抓了一把,借着衣袖的遮掩迅速藏进了袖子里。
赵王妃见状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对那丫鬟道:“怎么不仔细些?毛手毛脚的!”
“是,是!王妃恕罪,郡主恕罪!”丫鬟如蒙大赦,手忙脚乱地收拾起地上的碎片。
江重月又同赵王妃客套了一番,见她面露疲色,便适时告退:“王妃也累了一夜,昭阳便不多打扰了,改日再来看望侧妃娘娘。”
赵王妃点了点头:“你有心了,去吧。”
回到漱玉轩,关上房门,江重月立刻吩咐朝歌去小厨房取了些干净的白布和油纸来。
含烟将袖中藏着的药渣倒在白布上,小心地摊开,黑褐色的药渣散发着浓重苦涩的气味。
“朝歌,你悄悄出府一趟。”江重月压低声音吩咐道:“你带着这些药渣寻个嘴严靠得住的大夫问问这里面都有些什么药,是治什么病的。切记不要声张,也不要惊动王府里的人。”
“是,郡主放心。”朝歌点点头,将那些药渣仔细包好揣入怀中,又从后门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王府。
等待的时光总是格外漫长。
江重月坐在窗前细细想着,若杜云祯的这个孩子注定无法安然降生,而赵王妃又对这个孩子充满忌惮,岂不是正好给了杜云祯一个绝佳的机会,既博取了江澈的怜惜与愧疚,更让赵王妃背上了谋害子嗣的嫌疑。
当真是好算计。
天色渐暗时,朝歌终于回来了。
她脸色有些凝重,一进门便屏退了除了含烟和夜弦以外的其他下人,走到江重月身边,低声回道:“郡主,奴婢回来了。那大夫仔细辨了辨,说这药渣里有两味药材很是特别,其中一味是川续断,是固肾安胎,强筋健骨之药,对怀胎不稳的妇人有奇效,但其药性极为霸道,需慎用。另一味是艾叶炭,也是温经止血安胎之用,但其性温燥,久服易伤阴血,寻常孕妇非到万不得已绝不会用。”
“最重要的是……”朝歌道:“大夫说这药方里川续断的用量似乎不轻,若非胎象极其不稳,或者有滑胎之兆,寻常安胎方中绝不会用到如此大的剂量。孕妇若真长期服用此等猛药强行保胎,看似胎象稳固,实则外强中干,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可能导致滑胎。”
“奴婢听完这些,又多嘴问了几句。大夫便告诉奴婢,说依那药渣推断这位夫人怕是早年间便伤了胞宫,本就难以受孕,即便侥幸怀上,也极易小产。”
朝歌说完,屋内陷入了一片沉寂。
果然如此。
江重月轻轻合上了手中的书卷。
杜云祯并非不知道自己胎象不稳,相反,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这点。她用了虎狼之药强行保胎,将这个注定无法存活的孩子留到七个月,然后用一场意外将这个孩子的价值发挥到了极致。
难怪杜云祯会血崩得那般凶猛,难怪太医会说她再难有孕。
但……杜侧妃早年间便伤了胞宫,这会是巧合吗?
杜云祯出身武官之家,入府多年一直无子,若她早有隐疾,为何早不发作晚不发作,偏偏在十几年后,在她与赵王妃争斗最激烈的时候突然有了身孕,又突然意外小产了?
能对杜云祯下手,让她十几年无法生育的,这府中又能有几人?
赵王妃的嫌疑很大。
这真是一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好戏。
“郡主。”含烟忍不住低呼:“这杜侧妃也太……”
江重月抬手制止了她后面的话。
她不会去揭穿杜云祯。
一来仅凭这些药渣和一个坐堂大夫的口供说明不了什么,杜侧妃大可以说是自己为了保胎开的方子,是药三分毒,她也是为了孩子。
二来事已至此,杜侧妃失去孩子是事实,她难再有孕也是事实。无论真相如何,在江澈看来,杜侧妃是无辜的受害者,而赵王妃再如何申辩,监管不力,治家不严的罪名都是跑不掉的。
后宅里的争斗从来不是非黑即白,赵王妃固然阴毒,但杜侧妃也绝非善类。
“这件事到此为止。”她看向朝歌和含烟:“今日之事你们知道即可,绝不可外传。尤其是朝歌,把你出府找大夫的事烂在肚子里。”
朝歌与含烟齐齐点头:“奴婢明白。”
“把药渣处理干净,不要留下任何痕迹。”江重月看着桌上那包东西,吩咐道。
“是。”含烟将药渣重新包好拿到小厨房的灶膛里,亲眼看着它们烧成了灰烬。
一切做完以后,江重月重新坐回窗边。
窗外暮色四合,王府各处渐次亮起了灯火,望去一片宁静祥和。
可这片宁静之下又掩盖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算计。
杜云祯用自己的孩子做赌注给了赵王妃重重一击,这笔买卖是赚是赔,只有她自己知道。
而赵王妃经此一事在府中的地位必然受损,如今只怕是正焦头烂额着。
真是山雨欲来风满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