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寒夜烬骨 ...
-
除夕夜的雪,下得像是要将整座京城掩埋。
将军府东院的暖阁里,云舒裹着厚厚的狐裘,却依旧觉得冷意从骨缝里渗出来。
她纤细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微微隆起的小腹,那里,是她和谢忱安的孩子,已经三个月了。
“夫人,药熬好了。”丫鬟绿珠端着一碗褐色的汤药轻手轻脚地走进来,面上带着几分忧色,“大夫说这安胎药得按时喝,您今儿个午后的还没用呢。”
云舒接过药碗,温热透过瓷壁传到掌心。她望着碗中倒映的自己,苍白的脸,眼底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
自从有了身孕,她的睡眠就变得很浅,常常半夜惊醒,而谢忱安已有一个多月不曾踏入这东院半步。
“将军,今日可回来了?”云舒轻声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期盼。
绿珠眼神闪躲了一下,低声道:“将军一早便入宫了,说是,说是宫中有除夕宴。”
云舒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一片阴影。她怎会不知,所谓除夕宴,不过是借口。
谢忱安如今是皇帝面前第一红人,权倾朝野,多少双眼睛盯着他,多少人想往他身边塞人。
而自从三个月前朝堂上那场风波后,他对她的态度就变了。
起初只是忙碌,后来是疏离,再后来,是怀疑。
“夫人,趁热喝了吧。”绿珠催促道。
云舒点点头,将药碗送到唇边。苦涩的药味弥漫开来,她皱了皱眉,还是强忍着咽下一口。
就在这时,小腹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坠,撕扯着五脏六腑。
“啊,”她手中的药碗应声而落,褐色的药汁泼洒在青石地板上,蜿蜒如血。
“夫人!”绿珠惊慌失措地扶住她。
疼痛来得猛烈而突然,云舒捂着肚子,额头上瞬间冒出细密的冷汗。
她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腿侧流下,低头一看,浅色的裙摆上已晕开一片暗红。
“孩子,我的孩子,”云舒声音颤抖,整个人瘫软下去。
“快叫大夫!快去叫将军!”绿珠朝门外尖声喊道。
院子里的丫鬟婆子乱作一团,有人飞奔去找大夫,有人跑去前院禀报。
云舒被扶到榻上,腹部的疼痛一阵紧过一阵,她紧紧抓着被褥,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夫人,您撑着点,大夫马上就来了。”绿珠握着她的手,泪流满面。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是一个时辰,云舒的意识在疼痛中逐渐模糊。
朦胧中,她听见院子里传来沉重的脚步声,熟悉又陌生。
门被猛地推开,带进一阵刺骨的寒风。
谢忱安站在门口,一身玄色锦袍上还落着未化的雪。
他身形高大,面容冷峻如刀削,那双曾经盛满温柔的眼眸此刻却寒冰刺骨。
他的目光扫过屋内混乱的景象,落在云舒惨白的脸上,又移到地上那摊泼洒的药渍,最后定格在她裙摆的血迹上。
“怎么回事?”他的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将军,夫人突然腹痛,怕是,怕是孩子保不住了,”绿珠哭着回话。
谢忱安的眉头狠狠一皱,大步走到床前。他看着云舒痛苦蜷缩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但很快就被冰冷取代。
“大夫呢?”
“已经去请了,马上就到。”
就在这时,云舒的贴身嬷嬷刘妈从外间匆匆进来,手里捧着一包东西,面色惊惶:“将军,这是在夫人妆匣底层发现的,”
谢忱安接过那包东西,展开一看,是一小包药粉和几封书信。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手指捏得信纸发出脆响。
“这是什么?”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云舒艰难地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里,她看见谢忱安手中的信,那是她兄长从边关寄来的家书,还有,一包她从未见过的药粉。
“我不知道,”她虚弱地摇头,腹部的疼痛让她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
“不知道?”谢忱安冷笑一声,将那包药粉摔在地上,“太医已经验过了,这是落胎药!云舒,你好狠的心!”
云舒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你说什么?我没有,”
“没有?”谢忱安抽出其中一封信,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
“这是你兄长与三皇子往来的密信!三皇子与我在朝堂上势同水火,你兄长投靠了他,你便替他们做事,是不是?”
“不是的,”云舒想辩解,却因疼痛而语不成句。
“将军,这其中定有误会!”绿珠跪下来,“夫人对您一片真心,怎会做出这种事?”
“真心?”谢忱安的眼神变得锐利如刀,“她若真心,为何要在妆匣里藏这种东西?若真心,为何在太医说她胎象不稳时,偏偏今日就出了事?”
他走到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云舒:“太医说了,你的胎象虽弱,但只要按时服药静养,本可保住。
偏偏今日药洒了,偏偏今日出了事,偏偏在你妆匣里找到了落胎药,云舒,你当我是傻子吗?”
“我没有,”云舒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混合着汗水浸湿了枕头,“那药粉,不是我放的,信也只是家书,”
“家书?”谢忱安将信纸扔到她面前,“你看看上面写的是什么?朝中局势多变,宜早作打算,这是普通家书?”
云舒颤抖着拿起信纸,那确实是兄长的笔迹,但内容却与她记忆中完全不同。她猛地明白过来,有人改了信,有人陷害她!
“是有人要害我,”她挣扎着想坐起来,却被一阵更剧烈的疼痛击倒。
“害你?”谢忱安的眼中闪过痛楚,但很快被愤怒掩盖,“这府中上下谁不知道我宠你?谁有胆子害你?除非,是你自己!”
他转身,对着门外厉声道:“把煎药的丫鬟和经手过夫人饮食的人都带过来!”
不多时,几个丫鬟婆子被押到院中。谢忱安站在廊下,风雪吹动他的衣袍,他像是从地狱走来的修罗。
“说,今日夫人的药,是谁煎的?谁送的?”
一个瘦小的丫鬟战战兢兢地跪下来:“是,是奴婢煎的,但奴婢是按照方子煎的,绝没有动手脚,”
“药煎好后,经过谁的手?”
绿珠脸色发白:“是奴婢从厨房端来的,但奴婢一路都没离开过药碗,”
谢忱安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云舒的另一个贴身丫鬟红玉身上。红玉低着头,身体微微发抖。
“红玉,你今天下午在何处?”
“奴,奴婢一直在夫人房里伺候,”
“一直在?”谢忱安冷笑,“可我听说,你午后曾出府一趟?”
红玉猛地抬头,脸色惨白如纸:“奴婢,奴婢只是去给夫人买绣线,”
“买绣线需要一个时辰?”谢忱安步步紧逼,“有人看见你在回春堂附近与人接头,那人是谁?”
红玉瘫软在地,哭喊道:“将军饶命!奴婢,奴婢是收了别人的钱,把那包东西放进夫人妆匣的,但奴婢不知道那是落胎药!那人说只是,只是一些安神的香料,”
“是谁指使你的?”谢忱安的声音冷得骇人。
“奴,奴婢不知道,那人蒙着面,只说是三皇子的人,说事成之后给奴婢一百两银子,”
“三皇子,”谢忱安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一片冰冷。他转身回到屋内,看着床上的云舒。
“你听见了?”
云舒已经疼得意识模糊,但她还是听清了红玉的话。她看着谢忱安,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不是我,谢忱安,信我,”
谢忱安站在那里,身影在烛光中拉得很长。他的手指微微颤抖,眼中闪过挣扎。
他想相信她,想走过去抱住她,告诉她没事,孩子会保住,他会查清一切。
可是,那些证据,那些指向她的证据,还有朝堂上三皇子咄咄逼人的攻势,都在提醒他,这或许就是个局。
一个利用他的软肋来打击他的局。
而他最不能容忍的,就是背叛。
“云舒,”他的声音沙哑,“我给过你机会。三个月前,我就提醒过你,离你兄长远一点。他投靠三皇子,与我为敌,你该明白自己的立场。”
“我没有,没有背叛你,”云舒的眼泪无声滑落。
“那这些是什么?”谢忱安指着地上的信和药粉,“巧合?陷害?为何偏偏是你身边的人被收买?为何偏偏是你的妆匣?”
他走到桌前,那里还放着一碗新煎好的药,是大夫来后开的止血保胎药。谢忱安端起药碗,走到床前。
“喝药。”他将药碗递到她唇边。
云舒看着他,看着这个她爱了五年的男人。五年前,他还是个不得志的武将,她是太傅之女,不顾家族反对嫁给他。
陪他走过最艰难的日子,看他一步步登上高位。她以为他们是患难夫妻,情深意重。
可原来,在权势和猜疑面前,感情如此不堪一击。
“如果我说,我不喝呢?”她轻声问,眼底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熄灭。
谢忱安的手一颤,药汁晃出几滴。他的眼神变得阴鸷:“你必须喝。这个孩子,必须保住。”
“为什么?”云舒笑了,笑容凄楚,“你不是怀疑我背叛你吗?不是怀疑这个孩子可能不是你的吗?那为何还要保他?”
谢忱安的脸色瞬间铁青:“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云舒喘着气,腹部的疼痛越来越剧烈,她能感觉到生命在从身体里流失,
“谢忱安,这五年来,我可曾做过一件对不起你的事?可曾有过二心?如今别人随便设个局,放点东西,写几封假信,你就信了,你根本从未真正信过我!”
“够了!”谢忱安低吼,“把药喝了!”
“我不喝。”云舒别过脸,“既然你认定我蛇蝎心肠,不配诞下你的子嗣,那这个孩子,不要也罢。”
这句话彻底激怒了谢忱安。三个月来的猜疑,朝堂上的压力,失去控制的恐惧,在这一刻爆发。他举起药碗,狠狠摔在地上!
瓷片四溅,药汁泼洒,在青石地板上绽开一朵褐色的花。
“好!好!”谢忱安的眼睛赤红,“既然你如此说,那这个孩子,不要也罢!云舒,你记住,是你亲手毁了这一切!”
云舒看着地上的碎片,看着溅到裙摆上的药渍,突然不觉得疼了。腹部的疼痛还在,但心口的疼,更甚百倍。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谢忱安,你会后悔的。”
谢忱安冷笑:“我最后悔的,就是当初太过纵容你。”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开,玄色的衣袍在风雪中翻飞,决绝得不曾回头。
门被重重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雪,也隔绝了云舒最后一点希望。
“夫人,”绿珠哭着扑到床边。
云舒闭上眼睛,感觉到腿间的温热越来越多。她知道,孩子保不住了。那个在她腹中三个月的生命,那个她每晚摸着肚子轻声说话的孩子,就要离开了。
“绿珠,”她轻声说,“帮我个忙。”
“夫人您说,奴婢什么都做!”
“去找船,今晚,我要离开京城。”
绿珠瞪大眼睛:“夫人,您现在的身子,”
“孩子已经没了,”云舒的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再留在这里,我会死。”
不是身体上的死,是心死。而心死了,人活着,也不过是行尸走肉。
绿珠看着云舒空洞的眼神,咬咬牙:“奴婢这就去办!”
夜深了,雪越下越大。
云舒强撑着换了一身粗布衣裳,在绿珠的搀扶下,从后门悄悄离开了将军府。
她回头看了一眼这座住了五年的宅院,朱门高墙,曾经是她的家,如今是她的囚笼。
马车在雪夜中悄无声息地行驶,驶向城外的码头。云舒靠在车壁上,身下垫着厚厚的棉垫,但仍然能感觉到血在流。
她的脸色白得透明,仿佛随时会消散在风雪中。
“夫人,到了。”绿珠轻声说。
码头上停着一艘小船,船夫是个老实巴交的中年汉子,收了银子,答应送她们一程。云舒被扶上船,船缓缓离岸。
江面上风雪弥漫,几乎看不清前路。云舒坐在船舱里,听着江水拍打船身的声音,突然轻声问:“东西准备好了吗?”
绿珠红着眼眶点头,从包袱里拿出另一套和云舒身上一模一样的粗布衣裳,还有一些云舒的贴身物件,一支簪子,一条手帕,一枚戒指。
“夫人,您一定要保重。”绿珠的眼泪掉下来,“到了江南,找个大夫好好调养,等身子好了,给奴婢捎个信,”
云舒握住她的手:“绿珠,谢谢你。今日一别,不知何时能再见。你回去后,找个机会离开将军府,过自己的日子去。”
“奴婢会的。”绿珠泣不成声。
船行至江心,风雪更大了。云舒换上了另一套衣裳,将自己的衣物和那些贴身物件留在船上。然后在船夫的帮助下,上了一艘早就等在那里的小筏子。
“夫人,顺着这条支流下去,两天就能到下一个镇子。那里有马车可以去江南。”船夫低声说。
云舒点点头,将一袋银子递给他:“按计划做,做完之后,带着家人离开京城,这些钱够你们安稳过下半辈子了。”
船夫接过银子,郑重地行了一礼:“夫人保重。”
小筏子悄无声息地滑入支流,消失在茫茫风雪中。云舒回头,看见那艘小船继续向前行驶,然后在江心突然倾斜,船身破裂,缓缓沉入江中。
船夫早就游到了岸边,看着船沉没,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从此,将军夫人云舒,尸骨无存。
小筏子上,云舒裹紧身上的破旧棉袄,望着京城的方向。那里灯火阑珊,除夕夜的烟花在夜空中绽放,璀璨夺目。
五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除夕夜,谢忱安在太傅府外等了一夜,只为了见她一面。那时他说:“云舒,跟我走,我会用一生对你好。”
她信了。
五年后,还是除夕夜,她带着一身伤痛和一颗死去的心,永远离开了他。
雪落在她的睫毛上,融化成水,像是眼泪。
但她没有哭。
心都死了,哪还有泪可流。
小筏子顺流而下,离京城越来越远。云舒闭上眼,感受着身体里生命的流失,不仅是孩子,还有她对谢忱安所有的爱,所有的期待,所有的幻想。
都死了。
死在这个除夕夜,死在那碗摔碎的药里,死在谢忱安冰冷的眼神中。
从此世间再无云舒。
只有阿舒。
一个从地狱里爬出来,重获新生的阿舒。
江风凛冽,吹散了身后的所有痕迹。云舒蜷缩在筏子上,意识逐渐模糊。
在彻底陷入黑暗前,她仿佛听见了孩子的哭声,很轻很轻,消散在风雪里。
对不起,孩子。
是娘没用,护不住你。
若有来世,不,没有来世了。
这一次的情爱与纠葛,已经足够痛彻心扉。
她不会再爱了。
再也不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