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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魂映祁山 当魏延在渭 ...

  •   秦岭深处,子午谷北段。

      没有五丈原的肃杀秋风与渭水涛声,只有终年不散的潮雾和遮天蔽日的原始林木。腐烂的落叶堆积盈尺,踩上去悄无声息,偶尔有夜枭被惊起,扑棱棱飞过,带落几片枯叶,旋即被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吞没。

      一支千余人的队伍正在这条几乎被世人遗忘的古道上行进。

      他们与寻常汉军不同。不着制式甲胄,衣衫多为深青赭褐的粗麻或鞣制过的兽皮连缀而成,与其说是军服,不如说像山民猎户的装扮,只是更齐整利落。武器也五花八门——有军中制式的环首刀、短戟,也有猎弓、砍刀,甚至打磨过的骨矛。每个人脸上都涂着深浅不一的青黑色泥浆与植物汁液,遮掩了面容,只露出一双双在黑暗中异常醒目的眼睛。

      那是一双双怎样的眼睛。没有寻常士卒临战的紧张或行军的疲惫,只有一片近乎死寂的沉静。瞳孔深处偶尔会掠过一丝极淡的幽绿微光,与这山林夜色格格不入,转瞬即逝,像深夜坟茔间飘荡的磷火。

      他们行进极快,脚步轻捷得仿佛没有重量,在陡峭湿滑的山崖与盘根错节的密林间穿行如履平地。彼此之间几乎没有交谈,只靠简单的手势与眼神传递信息。整支队伍如同一头沉默的黑色巨兽,悄无声息地舔舐着秦岭的脊梁。

      队伍最前方是一个身形格外魁梧矫健的汉子。他脸上涂抹的泥浆最多,几乎看不清五官,唯有一双眼睛在幽暗林间偶尔反射出鹰隼般的锐利光泽,眼底深处的幽绿远比其他人更为明显、稳定。背上负着一柄几乎与他等高的厚重砍刀,刀柄缠绕着暗红色的麻绳,浸透了岁月与汗渍。

      他叫杜濩。曾是巴郡板楯蛮中一支小部落的头人之子。建安末年曹操征张鲁,汉中之战前后,汉中巴蜀之地乱兵与匪患如蝗,他的部落被一伙流窜的乱兵袭破,父母族人惨死,只有他带着少数青壮逃入深山,成了朝不保夕的山匪。直到三年前,一支打着汉军旗号却行事诡秘的小队找到他们,以粮食盐铁为诱,以报效汉室、光复旧土、可正名分得封赏为诺,将他们收编。

      起初杜濩只当是又一轮利用与买卖。汉室太遥远了。他们板楯蛮在汉人眼中从来只是可用的蛮兵,或是需要剿抚的边患。但那个前来招抚的汉人军官不同。那人眼神平静,没有寻常汉官看待蛮夷时或鄙夷或戒备的神色,只告诉他们有一条路可以让他们不再像野狗一样在山里刨食,可以拿回失去的东西,甚至更多。代价是绝对的服从,和一些小小的改变。

      所谓改变,便是每月朔望之夜,他们这些被选中的人需围坐于特定方位,面对一盏形制古朴、点燃后火焰呈青碧色的青铜灯,静坐直至天明。灯旁有一名沉默的老者低声吟唱古怪的音节。

      起初只是觉得精神似乎好了些,山中跋涉的疲惫减轻,夜间视物也更清晰。渐渐地他们发现自己对疼痛的忍耐力增强了,力量与速度也有所提升。更诡异的是,彼此之间似乎有了一种模糊的、无需言语的感应,尤其在夜间或精神专注时。而那种沉静漠然、摒弃多余情绪的状态,也日益成为常态。

      他们被单独编制,不与寻常汉军混同,常年在这秦岭、米仓山、大巴山等险峻之地进行严酷训练与秘密穿行。任务也极为特殊:探察绝径,绘制秘图,偶尔清除山中不听话的势力,或为大军前锋扫清障碍。

      杜濩不知道那盏灯究竟是什么,也不知道那些音节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自从开始参与仪典,心中那股因部落覆灭、颠沛流离而积郁的暴戾与仇恨,被一股冰冷而强大的力量束缚引导,变成了此刻脚下沉稳的步伐与眼中绝对的专注。他对那个未曾谋面、却通过那盏灯与古怪仪典掌控着他们命运的丞相,产生了一种混杂着畏惧、依赖与盲从的复杂情感。

      这一次的任务是丞相直接下达的。命令通过特殊的渠道穿越重重山岭,直接送到他们这支代号「幽山」的部队手中。命令极其简略,却让杜濩第一次感到了非同寻常。

      「出子午北谷,潜行至祁山堡东南五十里之野马涧。伺机待命。见狼烟起于堡西,则全力攻其东侧粮械库与戍卒营。不求占领,但求焚毁,制造最大混乱。若遇抵抗,格杀勿论。若遇疑似魏军信使,尤其携带有特殊标识或往陇西方向者,必截杀之。事后不必回报,自行散入陇西山地,依三号预案潜伏。」

      祁山堡。那是魏军在陇右的重要据点,扼守陇蜀通道,驻有重兵,防御森严。以往幽山部队的任务多在荒僻之处或针对小股敌人,从未直接冲击过如此要害的魏军据点。而且不求占领但求焚毁、截杀信使——这命令中透出的破坏与阻断意味,与他们对丞相往日用兵稳扎稳打、攻城为下的印象截然不同。

      但命令就是命令。经过仪典洗礼的他们,质疑的念头如同投入幽潭的石子,掀不起多少涟漪便沉入了那片冰冷的沉静之中。

      他们已经在这秦岭腹地穿行了七天七夜,避开了所有已知的魏军哨卡与巡山队,甚至绕过了几处可能有山民活动的河谷。此刻距离目的地野马涧,还有不到一日的路程。

      杜濩抬起手握拳。身后绵延的队伍立刻停下,所有人瞬间隐入树木或岩石的阴影中,气息收敛,仿佛与这片古老的山林融为一体。

      他侧耳倾听。风声、林涛声、远处隐约的溪流声之外,还有一种极其细微的、有规律的声音——马蹄铁偶尔磕碰石头,皮甲与兵器摩擦的窸窣,从前方的山坳转角处传来。

      魏军的巡山队?这个时辰,在这个位置?

      杜濩眼中幽绿光芒微微一闪。他做了几个快速而隐蔽的手势。身后黑暗中数十道人影如同鬼魅般散开,悄无声息地攀上两侧陡峭的山崖,取下猎弓或弩机,箭头在黑暗中泛着淬毒的幽蓝光泽。另有十余人跟着杜濩,如贴地游走的蛇,借助灌木与乱石掩护向前摸去。

      转过山坳,一小队约二十人的魏军士卒正沿着几乎被荒草淹没的古道蹒跚而行。他们显然不习惯这种山地夜间行军,略显疲惫紧张。火把的光亮在浓雾中晕开一团昏黄,反而让他们成了最显眼的目标。

      杜濩伏在一块生满青苔的巨石后,目光扫过这支小队。装备普通,应是祁山堡派出的常规巡山队,例行公事。按常理应该避开,避免打草惊蛇。

      但命令说若遇抵抗格杀勿论,也说潜行。这支巡山队的存在本身就可能暴露他们的行踪。而且他感觉到,这些魏卒身上似乎带着一丝淡淡的、令他心底那股冰冷力量微微躁动的气息——属于祁山堡驻军的气息,与他们即将要去破坏的目标同源。

      杜濩的手指轻轻抚过腰间那柄短刃粗糙的柄。刃身涂了防止反光的黑泥,只有刃口一线在极其微弱的天光下泛着死寂的苍白。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中最后一点属于人的迟疑彻底消失,只剩执行命令的绝对冰冷。他举起右手,狠狠向下一挥。

      咻咻咻。

      破空之声骤然撕裂山林的寂静。两侧山崖的毒箭如同死亡骤雨,精准覆盖那队魏军。惨叫声响起,又在喉咙被刺穿或毒发窒息的咯咯声中戛然而止。火把跌落点燃枯草,又被不知从哪里掷出的湿泥布袋扑灭。

      杜濩与他身边的十余人已如猎豹般扑出。动作快得只剩模糊的黑影,手中的刀、矛甚至徒手,以最简单直接的方式攻击残余的魏卒。没有怒吼,没有喊杀,只有利器切开皮肉、骨骼断裂的沉闷声响,和濒死者喉咙里漏出的不成调的嗬嗬声。

      战斗在不到二十息内结束。二十名魏军巡卒全部倒地,无一生还。浓重的血腥气在潮湿空气中弥漫,很快被山风吹散大半。

      杜濩站在尸体间俯身检查。他快速翻检物品,寻找可能带有特殊标识的东西。在一名队率模样的尸体怀中找到一封火漆封口的信,火漆印记是祁山堡通用的军印,内容无关紧要,只是例行巡山记录的回报。

      但杜濩的手指触到那火漆印记时,心头那盏虚幻的魂灯影像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一丝极淡的、与这印记相关联的气息被他捕捉到了。那气息指向祁山堡,更指向堡内某个特定区域——或许是粮械库,或许是机要所在。

      这就是幽山部队经过仪典后获得的另一种能力。对特定目标、痕迹甚至气息的模糊感应与追踪。并非总是清晰,但在特定条件下尤其与任务或命令相关时,往往能提供意想不到的指引。

      「清理痕迹。尸体拖入深涧。」杜濩低声下令,声音干涩平淡。

      手下众人无声行动起来。尸体被拖到悬崖边扔进下方黑沉沉水声轰鸣的涧谷。血迹用泥土落叶掩盖,打斗痕迹迅速抹平,连那点火把焦痕也撒上了新的腐殖土。

      不到一刻钟,这片山坳除了空气中尚未散尽的一丝淡淡血腥,已恢复成仿佛千万年无人踏足的原始模样。

      杜濩将那封普通的信也扔进涧谷。他抬头望向东北方向——穿过层层叠叠的山峦与夜色,那个叫祁山堡的地方仿佛一头匍匐在黑暗中的巨兽。他眼中的幽绿光芒在暗处静静燃烧。

      「走。」他吐出唯一一个字,率先转身没入无边山林。

      身后的队伍无声跟上,如同滴入墨汁的清水,迅速被秦岭的夜色吞没,不留一丝痕迹。

      只有山风依旧呜咽,卷过刚刚发生过短暂杀戮的山坳,带来远方祁山方向更凛冽的寒意,和某种山雨欲来的、令人不安的悸动。

      五丈原的棋局在渭水畔落子。这枚深深嵌入秦岭血肉、眼眸染着幽绿的黑子,正悄然指向陇右的腹心。祁山堡的魏军或许还在计算渭前线的得失,浑然不知一股冰冷的、非人的锋芒已抵近他们的咽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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