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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锦官鬼域 当亮在庄园 ...

  •   蜀郡西部的隐秘庄园,地下深处。

      时间在这里的流逝被石壁与符咒隔绝,变得粘稠而迟缓。唯有角落铜漏单调的滴水声,勉强维系着与外界的微弱联系。石室内长明灯的光焰稳定地燃烧,将亮枯瘦的身影投在冰冷的石壁上,拉得很长,微微摇曳。

      他已从漫长的龟息与昏睡中彻底苏醒数日。秘药的残效褪尽,魂灯烙印与这具残破躯体的磨合也渡过了最危险的初期阶段。此刻他正盘膝坐于石床上,这是他数日来第一次能够凭借自身力量坐起,尽管仍需后背倚靠冰冷的石壁作为支撑。

      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如纸,皮肤下青黑色的血管纹路却似乎淡化了一些。并非消失,而是更深地隐入了肌理之下,只在特定光线下或情绪剧烈波动时才会若隐若现。原本深陷的眼窝因颧骨上那层不正常的、仿佛玉石般冷硬的光泽,反而显得轮廓愈发清晰,甚至透出一种病态的、非人的俊逸。最令人心悸的变化在于他的眼睛。那双曾经深邃睿智而后变得空洞冰冷、又曾映出未央宫虚影的眼眸,此刻在长明灯光的映照下,瞳孔深处竟有两点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幽绿色光芒,如同深潭底部埋藏的两颗鬼火宝石,静静燃烧。那不是反射的光,而是自内而外透出的、与魂灯烙印同源的本质光辉。当他凝神注视某物或是沉浸在识海中与魂灯沟通时,那两点绿芒便会骤然明亮,仿佛能将人的魂魄都吸摄进去。

      力量在恢复,以一种与以往截然不同的方式。不再是纯粹精神意志的强撑,而是魂灯那阴寒、精纯、带着掠夺与扭曲特性的能量,开始真正地改造、浸润、乃至替代这具身体部分衰竭的机能。他能感觉到肌肉纤维在轻微地抽搐重组,骨骼传来蚁噬般的麻痒,五脏六腑如同被浸泡在冰火交织的液体中,痛苦与一种新生的"活力"诡异并存。每一次呼吸吸入的不再仅仅是空气,还有弥漫在石室中经由特殊阵法汇聚而来的稀薄却源源不断的地阴之气,与远方成都方向飘来的混乱的念力碎片。

      他的听觉、视觉乃至某种玄之又玄的灵觉,都比以往敏锐了数倍。他能听到地面上庄园里仆役小心翼翼的脚步声,远处山林夜枭的啼叫,甚至地下更深层暗河中水流的汩汩声响。他能看到空气中漂浮的常人不可见的细微尘埃与能量流。而最清晰的是眉心魂灯烙印与外界那无数无形丝线的连接——连接着潜伏各处的幽山死士,连接着汉中陇西某些隐秘的节点,更遥遥指向成都,指向那座皇宫,指向御花园池塘下翻涌的黑暗,甚至指向更遥远更古老的一些沉眠之地。一幅远比五丈原时期更宏大也更黑暗的感知地图,正在他脑海中缓缓铺开。

      「丞相,该用药了。」一个苍老而恭敬的声音在石室外轻轻响起,是庄园里那位懂得秘术的老医师。

      亮缓缓睁开眼,瞳孔深处的幽绿光芒迅速敛去,恢复成近乎纯黑的深潭。「进来。」

      老医师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一只温热的玉碗,碗中是黑褐色的药汁,气味苦涩中带着奇异的腥甜。他低着头不敢直视亮的眼睛,小心翼翼地将药碗奉上。

      亮接过药碗没有立刻喝,先凑到鼻尖嗅了嗅。他的嗅觉同样敏锐了许多,能清晰分辨出药材的成分——百年何首乌,雪山茯苓,阴沉木髓,还有几味极其罕见甚至带毒的阴属药材,以及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来自某些特殊生物的提取物。这药方是他根据魂灯反馈的能量特性与自身状况亲自调整的,目的不是治病,而是适配——让这具凡人的身体更好地容纳和运用魂灯的力量。

      他一饮而尽。药汁滚烫沿着食道烧灼而下,随即化作无数冰冷的细流融入四肢百骸,与魂灯的能量汇合,共同冲刷滋养着那些枯竭的经脉与器官。剧痛伴随着奇异的舒适感传来,他眉头微蹙闭目凝神,引导着这股混合的能量流按照特定的路线运行。良久他吐出一口带着冰寒气息的白雾,脸色似乎红润了一丝,但眼中的疲惫也更重了几分。这种适配过程本身也是极大的消耗。

      「外面情况如何?」亮将空碗递回,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几分中气。

      老医师接过碗低声道:「回丞相,庄园一切如常无异动。成都方面每日密报已送至书房。」

      亮微微颔首:「拿来。」

      很快一叠用特殊药水处理过、字迹只有用特定方法才能显形的薄绢被送到了亮手中。他倚着石壁就着灯光细细阅读。密报来自多个渠道——蒋琬董允府邸的暗线,宫中的眼线包括黄皓处传来的筛选过的信息,还有市井间的耳目。信息繁杂但拼凑起来,勾勒出成都近况。

      朝堂上关于丞相遗命与身后事的争论日趋激烈。以李严为首的一部分官员开始质疑蒋琬董允等人主导的秘不发丧与权宜处置,要求明确公布丞相死讯并尽快确定辅政大臣人选,甚至暗指蒋琬等人有专权之嫌。蒋琬董允疲于应对焦头烂额。宫中刘禅似乎从最初的震怒与恐惧中稍稍平复,但变得更加沉默寡言,时常独自发呆,对政事兴趣缺缺,反而多在后宫与宦官游乐。黄皓伺候得愈发殷勤,隐约有独揽内廷事务之势。民间关于五丈原天降异象、丞相借天命而归的传言愈演愈烈,甚至出现了几处私设的香火祠供奉诸葛星君。同时御花园闹鬼的流言也已捂不住,开始在市井悄悄传播,引发各种猜测与恐慌。

      最让亮关注的是密报中关于成都及周边地区异常事件的汇总。城西一处前朝古井夜间泛起红光,有汲水者声称看到井底有宫装女子梳头。北郊乱葬岗近日新坟土壤无故翻动,似有东西爬出留下拖曳痕迹。几户大族宗祠内祖先牌位莫名倾倒或出现裂纹,守夜人听见叹息声。更有数起离奇失踪案,失踪者皆是在夜间独行,最后出现地点多靠近古旧建筑或水域。这些事件零散看似互不关联,但亮却能从中嗅到同一种味道——阴气活跃,地脉扰动,古魂躁动。这与御花园池塘的异变根源相同,都是刘禅摔碎印信、破坏成都镇物后导致的连锁反应。只不过皇宫是核心反应最剧烈,而这些地方则是被波及的边缘。

      亮轻轻嗤笑一声,将薄绢放在一旁。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好。混乱的种子已经播下,正在自发地生根发芽。他要做的不是平息它,而是引导它滋养它,让它按照自己需要的方向生长蔓延。

      他重新闭上眼,意识沉入识海。那盏魂灯的虚影比之前更加凝实,灯焰的幽玄之色也更加纯粹。灯焰中长安未央宫的虚影依旧占据核心,但周围开始浮现出更多模糊的碎片——蜀地的山川轮廓,成都的城郭剪影,甚至隐约有一些扭曲的人脸与祭祀场景。这些都是魂灯通过无形丝线从外界汲取而来的信息与能量的显化。他能感觉到随着成都异化的加剧,魂灯能够汲取的养料也在增多,力量恢复的速度在加快。同时一种更深层次的、仿佛源自这片土地古老记忆的呼唤或共鸣,也隐隐通过魂灯传递过来,带着诱惑与危险。

      还不够。他在心中低语。被动吸收太慢,他需要更主动地介入,去催化,去收割。意念微动,魂灯烙印轻轻一震。石室角落的阴影里空气似乎扭曲了一下,一个完全融入黑暗的身影悄然浮现,单膝跪地。这是庄园护卫的头领,也是幽山部队在蜀地的联络人之一,代号影枭。他同样眼眸泛着幽绿,但控制得极好几乎看不出来。

      「影枭听令。」

      「属下在。」声音低沉毫无情绪波动。

      「三件事。」亮的声音在寂静的石室中回荡,冰冷而清晰,「第一,将这份名单上的人请到我们指定的地方。要隐秘,不得惊动旁人。」他指尖一弹,一片指甲盖大小的玉片飞向影枭,上面用精神力刻印着几个名字和地点,都是密报中提到的那些家族中负责宗祠祭祀或对古物有研究的族人。

      「第二,在成都城内依此图布设引魂桩。材料地库中有,位置需精确,子时动工丑时前必须完成。」又一片玉片飞出,上面是一幅复杂的成都城简图,标注了十几个不起眼的点位,构成一个隐晦的阵势。这阵势并非攻击或防御,其主要作用是汇聚和引导城市中游离的阴气与杂乱念力,使其向皇宫方向尤其是御花园区域缓慢汇集,如同将溪流引入湖泊,让那池塘里的东西长得更快更肥。

      「第三,」亮顿了顿,眼中幽绿光芒一闪,「以丞相遗命的名义将此密函送至陛下案前。时机就在今夜宫门下钥前,途径你知道。」最后飞出的是一封用特殊火漆封好的信函,火漆的图案正是诸葛亮生前私人印信的模样,足以以假乱真。信的内容是亮亲自拟定的,语气模仿了诸葛亮临终口吻,内容却充满了暗示、敲打与一些看似合理实则暗藏玄机的建议,尤其是关于如何处理宫中异象以及如何安抚朝中某些不安分的势力。

      影枭接过三样东西毫无迟疑:「属下明白。」身影一晃再次融入阴影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出现过。

      亮重新靠回石壁缓缓吐息。眉心烙印微微发热,他能感觉到随着命令的下达,几条新的更加清晰的因果之线或能量通道被魂灯的力量勾勒出来,连接向远方。棋子在动了。

      他端起旁边微凉的茶水抿了一口,目光似乎穿透了厚厚的石壁与土层望向了东方那座正在渐渐被无形阴影笼罩的锦官城。

      「陛下,蒋公,董卿……还有成都的众生,」他低声自语,嘴角弧度冰冷,「好好享受这份相父最后的馈赠吧。」

      成都,皇宫,刘禅寝殿。

      夜色已深,殿内却依旧灯火通明。刘禅没有睡意,屏退了左右只留下黄皓在旁伺候。他面前摊开着一卷竹简却半晌没有翻动,目光游离不知落在何处。几日来他瘦了不少,眼窝下有着明显的青黑,少年天子的稚气被一种更深沉的混合着迷茫恐惧与隐隐烦躁的情绪所取代。

      五丈原的噩耗,相父的死讯,御花园越来越诡异的动静,朝堂上越来越明显的争执,还有那些宫闱内外悄悄流传的令人不安的流言,一切都像沉重的石头压在他的心头。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立无援。蒋琬董允虽然忠心,但面对这些超乎常理的事情似乎也束手无策,而且他们看自己的眼神总带着一种欲言又止的复杂,让他很不舒服。

      「陛下,夜深了,该安寝了。」黄皓小心翼翼地提醒,声音一如既往的恭顺。

      刘禅烦躁地挥了挥手:「朕不困。」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黄皓,你说相父他真的……真的不在了吗?」

      黄皓心头一跳脸上却露出悲戚之色:「陛下节哀。丞相为国操劳鞠躬尽瘁,如今星落五丈原,乃天数使然。陛下当保重龙体以慰丞相在天之灵。」

      「在天之灵……」刘禅喃喃重复,目光不自觉地飘向殿外御花园的方向,「那御花园的东西又是什么?也是灵么?为何蒋琬他们……」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清晰的叩叩声,仿佛有人用指甲在轻扣殿门。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深夜里显得格外突兀。刘禅和黄皓同时一愣。这个时辰没有通传,谁敢来叩寝殿的门?

      「谁?」黄皓厉声问道,声音却有些发虚。

      门外无人应答。那叩叩声又响了两下,不疾不徐。刘禅脸色微变,黄皓壮着胆子走到门边将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外面一片死寂。他犹豫了一下轻轻拉开一道门缝。

      门外空空如也,只有廊下摇曳的宫灯在地上投出晃动的光影。一阵穿堂风吹过带来深秋夜晚的寒意。黄皓松了口气正要关门,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门槛下方似乎有什么东西。他蹲下身借着灯光一看,赫然是一封密封的信函。信函样式普通,但火漆上的印记却让他瞳孔骤缩——那是诸葛丞相的私印。他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将信函抓在手里,心脏狂跳。迅速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喘息了几下才勉强平复。

      「何、何物?」刘禅见他神色不对紧张地问道。

      黄皓定了定神走到刘禅面前双手将信函呈上,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陛、陛下……门外无人,只有此物……火漆是诸葛丞相的印。」

      刘禅猛地站起来一把夺过信函,手指触碰到那熟悉的火漆印记时浑身都僵硬了。相父的印?相父不是已经……这信从何而来?是谁送来的?为何无声无息?无数疑问瞬间充斥脑海,让他感到一阵眩晕。他死死盯着信函仿佛要看穿它。

      「陛下,小心有诈……」黄皓提醒道。

      刘禅咬了咬牙还是撕开了火漆,抽出里面的信纸。信纸是宫中常用的御用花笺,上面是熟悉的力透纸背的笔迹——正是诸葛亮的亲笔。

      「臣亮顿首,泣血以闻陛下:臣命不久矣,残躯困于五丈原,星灯将熄。然社稷之重不敢或忘,特留数言以告陛下……」

      开篇是标准的临终遗言格式,语气悲怆而忠诚。刘禅的手开始发抖几乎拿不稳信纸,强迫自己看下去。信中诸葛亮先是对自己未能克复中原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表示遗憾与愧疚,继而话锋一转以极其凝重甚至带着神秘色彩的语气谈及天命、气运、镇物。

      「……臣夜观天象,察蜀中地气有变,阴晦暗生,尤以宫闱为甚。此非吉兆,恐有妖孽借前朝余怨、地脉疏漏而兴。陛下摔印之事,臣于千里外亦有所感,此印乃先帝所赐,与季汉国运相连,亦为镇守成都中枢之钥。印碎则镇弛,故有异象频现……」

      看到这里刘禅脸色煞白,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衣。相父连我摔印都知道?他果然有未卜先知之能?那御花园的怪事真的是因为我……

      「……然祸福相倚,此亦契机。阴气躁动可窥见古之隐秘,若引导得法或可化灾为祥增益国本。陛下当谨记:宫中异象不可强力镇压恐激其变,亦不可放任自流恐成祸胎。当以疏导安抚为要。可于御花园异动核心处设安魂祭,以太牢之礼祭告天地与前朝英灵,并以陛下血脉为引,滴血入池,以示安抚承接之意……」

      安魂祭?滴血入池?刘禅的心跳得更快了。这方法听起来既神秘又让人不安。

      「……朝中之事,蒋琬董允忠诚勤勉然魄力稍逊,遇非常之变或显迟疑。李严之辈素有异志,陛下当善加制衡不可使其独大。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人,陛下身边近侍若有忠心可鉴胆识过人者,亦可委以机密,察探异动根源……」

      信的最后是几句语重心长的嘱咐,希望刘禅振作,亲贤臣远小人保重身体云云。落款是臣亮绝笔,日期赫然是数日之前,正是五丈原死讯传出的时间前后。

      信看完了。刘禅僵立在原地,信纸从指尖滑落飘到地上。脑中一片混乱。相父没死?这信是生前所写预留至今?还是死后显灵?亦或是有人假冒?可这笔迹这印章这只有他和相父才知道的摔印细节,假冒的可能性极低。如果相父真的预知身后留下此信,那么信中所言……

      「陛下?」黄皓见刘禅神色不对,小心地捡起信纸快速浏览了一遍。他也是看得心惊肉跳,尤其是看到信中提及近侍、委以机密等语时,心中更是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与惊惧。

      「黄皓……」刘禅的声音干涩无比,「你怎么看?」

      黄皓噗通一声跪下以头触地:「陛下,此信来历诡异然笔迹印信确系丞相无疑。丞相神机妙算或许真已预料身后诸事。信中提及宫中异象根源及应对之法……奴才以为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如今宫中怪事连连蒋尚书等束手无策,长此以往恐生大乱。丞相既有遗策,陛下何不一试?」

      他看似惶恐建议,实则心中念头飞转。信中暗示可重用近侍,这简直是天赐良机。不管这信是真是假来自何方,只要陛下信了按信中所言去做,他黄皓的地位和权力必将大大提升。至于那安魂祭、滴血入池是否有风险,此刻也顾不得了。

      刘禅眼神变幻不定。恐惧,对相父的信任,对现状的无助,以及一丝被这神秘事件激起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异样兴奋,交织在一起。最终他缓缓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颤栗:「传朕口谕,明日……不,后日夜里,于御花园设安魂祭。一应事宜由你暗中筹备,务必隐秘。所需之物朕会给你手谕从内库支取。蒋琬董允处暂不告知。」

      「奴才领旨。」黄皓重重磕头,心中狂喜。

      然而无论是刘禅还是黄皓,都没有注意到那飘落在地上的信纸背面,在宫灯照不到的阴影里,似乎有极其淡薄的与魂灯同色的幽绿纹路一闪而逝。

      同一夜,蒋琬府邸,书房。

      蒋琬同样未眠。他面前堆满了公文却无心批阅。御花园的异变,朝中的压力,五丈原那令人不安的结局,还有陛下近日越发难以捉摸的态度,一切都让他心力交瘁。烛火静静燃烧将他伏案的身影投在身后的书架上。不知是不是太累了,他忽然觉得有些恍惚,眼前的字迹变得模糊,耳中似乎传来极细微的仿佛很多人在远处呢喃的声音,又像是风吹过缝隙的呜咽。

      他揉了揉太阳穴抬起头想喝口茶提神。目光无意间扫过对面的墙壁——那是他悬挂着一幅山水画的白墙。此刻在烛光的映照下,他自己的影子正清晰地投射在画面上。然而就在他看过去的刹那,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墙上的影子不对。那影子的轮廓虽然是他,但头部两侧分明多出了两个扭曲的尖锐凸起如同獠牙。影子的手臂也似乎变得格外细长手指如钩,正缓缓地无声地向着画中的山峦抓去。更恐怖的是影子的嘴部位置似乎在无声地开合,仿佛在咀嚼着什么。

      蒋琬猛地回头看向自己身后——什么都没有。只有正常的烛光和他自己因为惊骇而有些僵直的身体。他再猛地转回头看向墙壁,影子恢复了正常,就是他平常伏案的姿态安安静静。幻觉?太过劳累产生的错觉?蒋琬的心跳如擂鼓,冷汗浸湿了后背。他死死盯着墙壁上的影子看了足足半盏茶的时间,影子再无异常。他长长舒了口气瘫坐在椅子上,只觉得浑身发软。一定是太累了,一定是。

      他端起早已冰凉的茶杯,手却抖得厉害,茶水洒出来不少。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敲响。

      「谁?」蒋琬如同惊弓之鸟厉声问道,声音都变了调。

      「老爷,是我,老何。」门外传来老管家的声音,「有客夜访,说是……有紧要事禀报,关于御花园的。」

      蒋琬定了定神勉强压下心中的惊悸:「什么客?为何不走正门?」

      「来人遮着面不肯透露身份,只递上一物说老爷看了便知。」老管家隔着门递进来一个小布包。

      蒋琬狐疑地接过打开布包,里面只有一小片龟甲,上面刻着几个古老的符文。他辨认了一下脸色骤变——这是早已失传的某种蜀地古巫占卜用的符文,象征大凶与地变。而龟甲的边缘沾染着一点暗红色的尚未完全干涸的泥土,那气味与之前御花园池塘边取来的土样极其相似。

      「人在哪里?」蒋琬猛地站起。

      「已……已走了。留下此物便消失在夜色里了。」老管家惴惴不安。

      蒋琬握着那片冰凉的龟甲,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不是幻觉。刚才的影子,这片龟甲,御花园的异变……这一切都在指向某个他无法理解却真实存在的黑暗深渊。他颓然坐倒看着跳跃的烛火,第一次感到自己熟知的赖以生存的秩序与法则,正在这片生他养他的蜀地悄然崩塌。

      而那个可能知晓一切甚至可能主导了部分变化的人,却已经死了。或者说,是以另一种他们无法想象的方式,活着。

      后日,夜,御花园。

      祭坛已经按照遗信中的要求匆匆搭建起来,就设在池塘边那片被白幔围起来的空地上。祭品是三牲太牢,香烛纸马一应俱全。参与的人极少,除了刘禅和黄皓,只有几名被黄皓以重利和威胁牢牢控制住的心腹宦官。蒋琬董允对此一无所知。

      夜色浓重无星无月,只有祭坛周围几盏惨白的灯笼散发着昏黄的光勉强照亮一小片区域。池塘的水面异常平静漆黑如墨仿佛能吸收所有光线。空气中弥漫着香烛的烟味、牲礼的血腥气,以及那股越来越浓郁的甜腥腐朽气息。

      刘禅穿着正式的礼服,脸色在灯光下苍白如纸。他按照信中所言先进行了简单的祭拜仪式,念诵着拗口的连他自己都不完全明白的祭文。黄皓在一旁紧张地伺候着,不时偷眼看向漆黑的池水,只觉得那水面下似乎有无数眼睛在盯着自己。

      仪式最后一步是滴血入池以示安抚承接。一名宦官战战兢兢地托着一个玉盘上前,盘里放着一柄小巧的金刀和一只玉碗。刘禅咬了咬牙伸出左手。黄皓拿起金刀在他指尖轻轻一划。一滴鲜红的血珠渗出滴落在玉碗中。然而就在血珠落入碗中的瞬间异变陡生。那滴血竟然没有凝固,而是在碗底迅速扩散开来,颜色也由鲜红迅速转为一种暗沉的近乎黑色的深红。同时碗壁内部似乎有无数细密的与那龟甲上类似的符文一闪而过。

      刘禅和黄皓都惊呆了。

      「陛、陛下……」黄皓声音发颤。

      刘禅看着碗中那诡异变色的血,心中恐惧达到了顶点,但事已至此已无退路。他强自镇定示意黄皓将血倒入池中。黄皓颤抖着手将玉碗倾斜。那暗红色的血滴落入漆黑如墨的池水。没有声音,没有涟漪。

      但下一刻整个池塘的水面如同被煮沸一般剧烈翻腾起来。不是冒泡,而是整个水面都在向上拱起,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水下挣扎欲出。甜腥腐朽的气息瞬间浓烈了十倍。惨白的灯笼光芒急剧摇曳明灭不定。

      哗啦。一声巨响,水花冲天而起。一道白影从池水中央被吐了出来,重重摔在池边的草地上。

      那是一个人。一个穿着样式极其古老华美繁复的前汉宫装长裙的女子。衣裙保存得惊人完好,颜色鲜艳在昏黄的灯光下闪烁着丝缎的光泽。她的头发乌黑浓密梳着复杂的发髻插着金玉头饰,身形窈窕,肌肤在黑暗中显得异常白皙。然而当灯笼的光芒终于稳定勉强照亮她的脸时,所有看到的人包括刘禅和黄皓都发出了抑制不住的充满极致恐惧的抽气声。那张脸肤色白皙细腻五官轮廓姣好堪称绝色,但是没有眼睛没有鼻子没有嘴巴,只有一片平滑的惨白的皮肤。

      无脸宫装女尸。

      她就那样静静地躺在草地上,湿漉漉的宫装紧贴着身体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却顶着一张绝对非人的空白脸孔。死寂。只有池塘水波渐渐平息的微弱声响和几个人粗重恐惧的喘息。

      刘禅双腿一软几乎瘫倒在地被黄皓死死扶住。黄皓自己也吓得魂飞魄散牙齿咯咯作响。就在这时那具无脸女尸忽然动了一下。不是抽搐,而是极其缓慢地僵硬地抬起了她的一只手臂。那只手臂白皙修长,手指指甲上还染着凤仙花汁般的暗红色。手臂抬起指向了一个方向,正是刘禅所在的位置。同时那张空白的脸也似乎转了过来对着刘禅。虽然没有眼睛,但刘禅却感觉到一股冰冷刺骨充满无尽怨毒与某种诡异渴望的视线死死锁定了自己。

      「啊——护驾!护驾。」黄皓终于崩溃地尖声叫了起来,声音凄厉得不似人声。几名宦官早已吓傻哪里还动得了。

      刘禅看着那只指向自己的惨白的手指,看着那张空白的脸,极致的恐惧终于冲垮了理智,他眼前一黑彻底昏死过去。在他意识陷入黑暗的最后一瞬,仿佛听到了一声极其轻微却又无比清晰的叹息,从那无脸女尸的方向传来,直接响在他的灵魂深处。叹息声中似乎夹杂着两个字:

      印来。

      祭坛倾覆,灯火阑珊。御花园彻底沦为鬼蜮。

      而远在庄园地下的亮于同一时刻猛地睁开了双眼。瞳孔深处幽绿焰芒大盛。他清晰地看到了成都皇宫御花园中发生的一切,感受到了那无脸女尸散发出的精纯而古老的阴怨之气,也感受到了刘禅昏迷前那极致恐惧与崩溃的意念波动。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而餍足的弧度。

      第一颗果实成熟了。他低语着,眉心魂灯烙印灼热无比,贪婪地汲取着从成都方向传来的新鲜而庞大的养分。

      锦官城的夜还很长。而这场由他亲手拉开序幕的鬼蜮之宴,才刚刚端上第一道开胃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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