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爱》玉南诀

1、万阶寻夫 兰曦十

　　兰曦十五年，初寻帝——兰若晞的爱后——花衡幽，死于天道之手。
　　天道在天雷里加了些猛料，捣毁了他的丹田，让他沦为废人。他在兰若晞怀中躺了十日，身子一日比一日凉。第十日清晨，他走得很安静，安详到她搂着他睡了一整夜，醒来才发现怀里的人已经僵了。
　　她闭了闭眼，悄悄把他葬在了园中的兰草丛中。没有棺椁，没有碑文，只有一捧土覆在他身上。
　　然后她负剑出行，去找天道拼命。
　　走了不到三里地，兰若晞忽然拍了一下额头，停住了脚步。
　　天道怕谁？怕主天道啊。缺根弦的刽修啊，一天到晚尽扰人思绪。主天道定能让花衡幽活过来。
　　她掉转方向，往祖地跑去。穿过青石板铺成的小路，跨过一条小溪，飞过一个峡谷，终于来到祖地。一条白玉铺成的天梯横亘在眼前，望不到尽头。
　　兰若晞跪了上去。
　　一步一叩首。额头磕在白玉上，第一下就见了血。她心里默念着：天道不公，为给他儿子白兰庭铺路，竟要把所有有气运的人赶尽杀绝，害我永失所爱。求主天道做主，小女兰若晞，愿舍去神位，剔除神骨，换爱后花衡幽复生。
　　她的意志很坚定。她只要花衡幽复生，别的，她通通都可以不要。
　　一千阶时，剑风骤起，刮得她衣衫猎猎作响，脸上被风刃划出细密的血口。她稳住身形，仍是一步一叩首。走不动了，便用手扒着台阶往上爬。十指扣进玉阶的缝隙里，指甲翻转，血肉模糊。疼痛让她保持理智，不至于昏死过去。
　　两千阶时，她开始回想与花衡幽的过往。
　　她想起第一次见他的那天。
　　天机阁首席大弟子兰若晞奉命捉拿一名叛逃的炼器师，追到了宣兰宗地界。她戴着一张银白面具，只露出一双蓝青色的眼睛和一个下巴，在山门口被一个穿粉衣的剑修拦住了去路。
　　她说：“天机阁首席大弟子兰若晞奉命前来捉拿逃犯，闲杂人等回避。”
　　怎料，对方却道：“在下宣兰宗首席弟子花衡幽，奉师门之命保护此人，回避不了。”
　　兰若晞拧眉。这人容貌艳丽得不像话，一身粉衣衬得他像三月枝头最盛的那朵桃花，偏偏眼神不聚焦——落在她身后半尺的位置，是个瞎子。她没废话，拔出剑道：“那便一战。”
　　花衡幽明显愣了一下。按常理来说，只要报了宗门名号，对面多少会给几分面子。这人怎么不按套路出牌？难道天机阁比宣兰宗强？他脑子里还在转着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手已经摸上了剑柄。
　　剑刚拔出一半，兰若晞瞬移至他面前，往他脑门上一拍——一张定身符贴得端端正正。
　　她收回手，拍了拍掌心的灰，笑着道：“剑修果然都是一群呆子。人，我就笑纳了，回见。”
　　身后传来他被封口后闷在喉咙里的声音，大约是想骂她。她没回头，拎着那个叛逃的炼器师扬长而去。
　　那是他们第一次见面。他眼睛不好，她戴着面具，谁也没看清谁的脸。
　　后来宗门大比，她拼死拿到第一，得了一株明月花。那花开在明月崖边，吸收日月精华天地灵气，渡过雷劫方可采摘，能修复残缺。她捧着那株花去找他，往他手里一塞。
　　“治你的眼睛。”
　　花衡幽握着那株花，指尖摩挲着花瓣，沉默了很久。最后他说：“你为什么……”
　　“你管我为什么，就当是赔礼吧。”兰若晞转身走了，步子迈得又急又快，像在躲什么。
　　再后来，不知他从哪里打听到她面具下的事——那道从眉骨划到下颌的刀疤，是她亲妹妹下的手，深可见骨，她戴了整整三年的面具。花衡幽托人送来一瓶复元膏。白瓷瓶子，贴着一张字条，歪歪扭扭四个字：先用这个。
　　他眼睛不好，写字全靠手感。那四个字笔画都凑不齐整，她却看了很久。
　　她用那瓶膏子治好了脸，闭关一年巩固。出关那天，还没来得及照镜子看看自己长什么样，先听说了消息——皇室上下死绝了，一个活口都没留。
　　仇人不是自己亲手杀的，龙椅倒空了出来。她现在是皇室唯一的血脉了，被匆匆推上皇位。刚坐稳那把椅子，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礼部尚书就捧来一道先帝遗旨。兰若晞听着听着脸色就变了——她记起来了，先帝在位时曾给她订过一门婚事，对方是个瞎子。那时候她已经被毁了容，先帝拿这门亲事羞辱她，满朝文武都知道，新帝被许给了一个连看都看不见她的人。
　　如今太子死了，皇妹死了，先帝也死了，这道遗旨还是落到了她头上。她成了皇帝，那个瞎子未婚夫便顺理成章地成了她的“皇后”。
　　兰若晞挠了挠头，扭头看向偏殿。那人穿着皇后的冕服，正端着茶盏凑到鼻尖闻——眼睛还没好全，看什么都模糊。
　　她叹了口气，走过去。还没开口，那人先说话了：“姑娘，我已有心悦之人，她是天机……”
　　“停。花衡幽，你眼睛瞎啊，我就是兰若晞。”
　　花衡幽一愣。他把脸往她这边凑了凑，眯着眼使劲打量了半天，最后老老实实说：“眼睛刚恢复，还不知道你长什么样，对不起啊。”
　　兰若晞气得想笑。当初先帝拿一个瞎子来羞辱她，她恨了这门婚事整整三年。结果三年后她登基为帝，兜兜转转，嫁的竟然还是同一个人，不对，该用娶了。
　　礼部尚书站在旁边，看看皇帝又看看皇后，觉得双方都很满意对方，喜气洋洋地安排了大婚，然后扬长而去。留下兰若晞和花衡幽站在空荡荡的大殿里，一个穿着龙袍一个穿着凤冠，面面相觑。
　　良久，花衡幽说：“你的面具摘了？”
　　“嗯。”
　　“那我能看看你吗？”
　　兰若晞沉默了一会儿，走到他面前，把脸凑近了些。花衡幽眯着眼，视线从她额头慢慢往下移，扫过眉骨、鼻梁、嘴唇、下巴——他看得很慢，很仔细，仿佛要把每一寸都记住。
　　然后他说：“好看。”
　　兰若晞别过脸去：“你瞎的时候说的话我还能信几分，现在眼睛好了，谁知道你是不是哄我。”
　　花衡幽认真地摇头：“我眼睛没好全，看什么都糊的。你在我眼里还是糊的。”
　　兰若晞：“……”
　　她转身走了，步子还是迈得又急又快。但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侧过头道：“糊的就糊的吧。反正你瞎的时候也没认错过我。”
　　说完她便跨出门去，风风火火地往前朝走。身后传来花衡幽低低的笑声，她假装没听见，耳根却烫了一路。
　　回忆到这里，兰若晞忽然笑了。嘴角刚牵起来，扯动了脸上的血口，腥甜的味道漫进嘴里。
　　她跪在天梯上，膝下是冰凉的白玉，身后是两千阶的血痕。
　　可她想的是：花衡幽，你瞎的时候认人比我准多了。那么多人的爱都戴着面具，只有你递过来的那瓶复元膏，是真心的。
　　三千阶。她继续往上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