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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顾念笙 ...

  •   顾念笙回来之后的几天,日子像被水洗过一样慢慢落回原位。但一些细小的变化,像被风吹进窗缝的草籽一样,正在这个家的各个角落里悄悄扎下根来。
      顾安池开始习惯性地摸口袋。
      吃饭的时候、看书的时候、走过走廊的时候,他的手指会不自觉地伸进外套口袋里,碰一下那块灰蓝色的石头。那道白色的纹路已经被他摸了很多遍,边缘比刚拿回来的时候光滑了一点。他自己大概没有意识到这个动作,但顾林郁在餐桌对面看到了两次,什么也没说。顾念笙在客厅路过的时候也看到了,她的脚步没有停下来,但她的目光扫过他的口袋外侧,像确认某样东西还在原来的位置,然后继续走过去了。
      客厅茶几上多了一本翻开的书。封面朝上,是一本旧琴谱,翻到的那一页上画着一条用铅笔轻轻描过的线,不是字,是一段旋律的简谱。顾安池路过的时候停下来看了一会儿,然后坐下来,把那页谱子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第二天下午,三楼的琴房里传来了那段旋律——他把它弹出来了。断过两处,有一句转了三次才找到对的音,但最终还是完整地走了一遍。琴声穿过地板,落在一楼的客厅里。顾念笙坐在沙发上,手里翻着一本书,听到那段旋律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了一页。她翻页的时候手指在纸面上敲了两下,节奏刚好和那旋律对上了,像在听,又不只是在听。
      院子里的那棵小树苗,被顾林郁养得很仔细。
      他会蹲在院子里,把那棵小树苗旁边的杂草一根一根地拔掉,然后用手指把土拍实,让它周围的地面平平整整的。有一次他蹲在那里,听到身后有脚步声,没有回头,说了一句:“它好像长高了一点。”顾安池站在他身后,也蹲下来看了一会儿:“……好像是真的。”小树苗最顶端的芽确实比之前展开了一些,颜色也从嫩黄变成了浅浅的绿,像睡醒之后正在慢慢撑开眼皮。两个人蹲在那里看了很久,久到顾念笙从厨房窗户里看到他们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没有叫他们,低头继续切菜。厨房里传来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均匀而稳,一下接一下,像在替那两棵树数着生长的节拍。
      那天下午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院子里的泥土上,在树根旁留下一片薄薄的暖意。顾林郁站起来的时候膝盖有点发酸,顾安池伸手拉了他一把,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回屋里。
      傍晚的时候,顾念笙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屏幕,是一个陌生号码。她接起来,走到客厅窗边,靠着窗台听了一会儿。电话那头的声音她认得——是顾瀚文的秘书,语气客套而疏离,像在传达一份正式的公函。内容很简短:顾家有一桩生意上的合作方,想让两家之间“走动走动”。对方有个适龄的晚辈,顾家这边,可以考虑派个人过去“认识一下”。
      顾念笙听完,只说了三句话。
      “我知道了。”
      “不用。”
      “挂了。”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口袋里,转身走回客厅坐下。她坐下来之后没有提刚才那通电话的内容,表情和平时一样,像刚才只是接了一通推销电话。但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放了一会儿才拿开,指甲边缘微微泛白,像攥过什么东西又松开。顾安池坐在沙发上,手里的手机屏幕还亮着,但他没有刷。顾林郁也坐在旁边,摊在膝盖上的书好一会儿没有翻页。两个人什么都没问。但顾安池在五分钟后站起来,走进厨房,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她手边。顾念笙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拿起手机翻了翻,又放下了。
      晚饭之后,顾安池忽然开口:“今晚看个电影吧。”顾念笙看了他一眼:“什么电影?”顾安池低头翻了一下手机,语气尽量随意:“上次那个……鬼片。我上次没看完。”顾念笙没有说话。顾林郁从书页上方看了他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
      顾安池心虚地又补了一句:“这不是要练胆子么。”
      电影开始之后的前十分钟,顾安池坐得笔直,像一尊假人。画面暗下去的时候他的呼吸变浅了,配乐变调的时候他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然后坐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顾念笙坐在他旁边,全程没有说话。顾林郁坐在沙发另一头,手里翻着一本书,偶尔抬头看一眼屏幕,又低头翻一页,像在看这场恐怖片之外的另一个频道。电影放到第三十分钟的时候,画面里出现了一扇缓缓打开的门,门后面一片漆黑,有东西从暗处伸出半截手指。配乐骤然拔高,镜头极速推向门缝。顾安池整个人往后一缩,但又坐住了,没有动。
      然后一只手覆上了他的眼睛。
      温热的,掌心贴着他的眼皮,手指轻轻拢在他的眉骨上,把那个画面完完整整地挡在了外面。他没有看到那扇门后面伸出了什么,但他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和另一个人的呼吸声很近。那只手在他眼睛上停留的时间不长,画面切过去之后,它落下来,收回身侧。顾安池没有转头看她,他的耳朵已经红透了,但他把目光落在屏幕上,像是还在看,又像是已经看不下去了。
      电影的后半段,顾念笙的手又伸过来两次——一次挡在他眼前,一次在他往她那边缩的时候,她的手指落在他手背上,停了一瞬,按了一下,像在说“还在放”。她没有一直握着,只是压了一下。顾安池的手背还留着那个触感,指纹的轮廓像被按进皮肤里的一个浅印子,她收回手之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又把目光转回屏幕上了。
      电影结束的时候,客厅里的灯光重新亮起来。顾安池坐在那里,没有立刻站起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说了一句:“……还行,不太吓人。”顾念笙站起来把窗帘拉开:“嗯。”顾林郁合上书,站起来说:“我上去了。”他上楼的时候,在楼梯拐角侧过头看了一眼客厅里的两个人,嘴角动了一下,没有停。
      那天晚上,顾安池发现自己睡不着。窗外的月光落在窗台上,那块灰蓝色的石头和棕熊并排靠在一起。他翻了一个身,又翻了一个身,最后坐起来,抱着枕头,推开了顾念笙的房门。门没有锁。他站在门口,声音很小:“……睡不着。”顾念笙靠在床头,手里还拿着手机,看了他一眼。她往旁边挪了一个位置,拍了拍床垫:“过来。”顾安池抱着枕头走过去,躺下来,侧过身,面朝她的方向,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团。他闭上眼睛的时候,感觉到她伸手把被子角往他肩上掖了一下。他闭着眼睛,在黑暗里轻声说了一句:“……你别笑我。”顾念笙在黑暗里回他:“没笑。”她确实没有笑,但她的声音里有一层很淡的、像薄冰化开之后的水面一样的柔软。这种柔软她很少给人看到。顾安池听到了。
      过了几分钟,他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顾念笙把手机放下,关掉床头灯,侧身躺了下来。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两个人的轮廓之间留下一道细细的白痕。被子在被两个人分着拉的时候,边沿有一角被压在了她枕头底下。她没有把它拉出来,他也没有把它拽走。窗外院子里的那两棵树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靠得很近,像把什么都留在了门后的人,正在往另一个方向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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