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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顾念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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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念笙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手机屏幕的光暗下去之后,房间重新归于寂静。她靠着门板,膝盖抵着胸口,一米八的身量蜷缩在那扇门后面,像一把被折弯的刀。
然后她动了。
没有开灯。她走到书桌前,拉开最下面那层抽屉,从一堆杂物里翻出一管药膏。白色管身,没有标签,是她自己调的。皇甫烟教过她认草药,后来她学了很多,包括怎么把那些东西碾碎、配比、熬制成凡人也能用的模样。
这管药膏专治疤痕。
她握在手里,站了一会儿。
她在想自己为什么要拿这个东西。
楼下的饭桌上,她看见了那个人手腕上的疤。一层叠一层,旧的摞着新的,有些地方皮肤皱成一团,像被火烧过又草草缝合。她当时什么都没有说,什么都没有做,连目光都没有多停留。
但她的身体替她记住了。
回到房间,关上门,那些疤就浮上来了。一晚上都在。她闭上眼睛的时候看见它们,睁开眼睛的时候也看见它们。不是刻意去想,是它们自己来的,像水往低处流,像冰往冷处凝。
她拿起药膏,出了门。
三楼走廊很长。顾家老宅的格局是三层,顾瀚文住二楼,周汪远和孟纤云住二楼东侧,三楼整层是孩子们的领地。她的房间在最东边,顾安池在中间,最西边那间——
从前空着。
现在亮了灯。
顾念笙走过去,站在门前。门缝下面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很微弱,像是只开了一盏床头灯。她抬起手,指节在门板上敲了两下。
轻,但清楚。
里面沉默了几秒。然后是一阵细微的响动——有人从床上坐起来,犹豫了一下,走向门口。
门开了。
顾林郁站在门后。
他已经换了睡衣。长袖的,深蓝色,领口扣到最上面那颗,把脖子遮得严严实实。但他的手腕从袖口露出来一小截,那些疤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更清晰了——不像伤,像某种长进皮肤里的纹路。
他看见是她,愣了一下。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像是在问:你来做什么?
顾念笙没有解释。
她把药膏递过去。
白色管身躺在她的掌心上。她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没有任何装饰。她就那样伸着手,不催促,不解释,也不看他的眼睛。
顾林郁低头看着那管药膏,看了好几秒。
“……什么?”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不确定。
顾念笙没有回答。
她的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扫了一眼房间内部——窗帘拉着,床铺已经铺好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满的,没有喝过。一切都规整得像酒店里还没被人碰过的房间。
她把视线收回来,开口了。
“我给你布置的房间,还喜欢吗?”
声音很平。不热情,不冷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像在问食堂今天吃什么。但她的目光扫过窗帘的颜色、床单的花纹、床头那盏灯的样式——这些东西是她选的。
她不知道他喜欢什么。所以她猜了一个。
米白色的窗帘,浅灰色的床单,暖黄色的台灯。都是不出错的选择。不出错,就是不冒犯,不越界,不给他添麻烦。
顾林郁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房间,又看回她手里的药膏。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喜欢”这个词太重了,他说不出口。“不喜欢”太不识抬举,他也说不出口。他活着的这些年里,很少被人问“喜欢吗”。他习惯的是“做着”和“不许做”,是“跪着”和“起来”,是打和被打之间那些不需要回答的指令。
最后他点了点头。
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顾念笙看到了。
她把药膏又往前递了递。
顾林郁伸出手,接过去。他的手指碰到她掌心的一瞬间,微微缩了一下——两双手都是凉的,那种没有温度的、像存放在冷柜里太久的凉。
然后顾念笙收回手,转身走了。
没有说“涂在疤上”,没有说“一天几次”,没有说“早点睡”。她递出去了,他接住了,这件事就结束了。
至于他用不用、怎么用、用完之后会不会好——那是他的事。
她只是想做这件事。
所以就做了。
顾林郁握着那管没有标签的药膏站在门口,看着她走远的背影。一米八的少女,脊背挺得像一棵松,脚步轻得像猫,走在走廊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拐角处,她没有回头。
他站了很久,才关上门。
门关上之后,他没有开灯,就着床头那盏暖黄色的小灯,拧开那管药膏的盖子。里面是淡绿色的膏体,有一股很淡的草药味,不刺鼻,甚至有一点好闻。
他把袖子推上去。
那些疤露出来了。暗褐色的、白色的、凸起的、凹陷的,像一张被反复揉皱又勉强铺平的纸。他用指尖挖了一小块药膏,涂在最深的那道疤上。
凉的。凉的恰到好处,不刺激,不灼热,像夏天把手伸进溪水里。
他涂完一道疤,又涂了一道。
涂到第三道的时候,他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因为痛。
这管药膏是他收到的第一件不属于“施舍”和“交换”的东西。没有人要求他用这个,没有人期待他回报什么,甚至没有人告诉他该怎么用。它就那样被放在他的手心里,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来就来了,没有理由,不需要理由。
他涂完了所有能看见的疤,把盖子拧紧,放在枕头底下。
然后躺下来,面朝天花板,睁着眼睛。
走廊里,顾念笙已经走到了顾安池的房门前。
这扇门不需要敲。
她直接推开了。
顾安池的房间和她的是两种风格。她的房间干净得近乎空荡,像一间没人住的样板间;顾安池的房间到处都是东西——书桌上堆着课本和草稿纸,床头贴着几张乐谱,窗台上养着一盆半死不活的多肉,椅子上搭着两三件外套。
顾安池本人正趴在书桌上,睡着了。
他面前摊着一沓卷子,手边压着一支笔,头枕在胳膊上,呼吸均匀而绵长。暖黄色的台灯照着他的侧脸——眉骨高,鼻梁挺,睫毛很长,睡着的时候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小很多。
顾念笙站在他身后,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伸出手,拿起他胳膊旁边那沓卷子。
最上面一张是她的数学作业。空着的填空题已经被人用铅笔填满了,字迹工整,步骤清晰,最后一道大题的辅助线画得尤其漂亮。
她翻了一下。物理,化学,英语。全部都写完了。
她的作业,在他这里。
这是他们之间维持了很多年的默契。她不喜欢写作业,但他喜欢帮她写。不是因为她不会——她过目不忘,哪怕一学期不听课,考试前一天翻翻书就能拿满分。但她就是不想写。那些重复的、机械的、没有意义的题目,让她觉得像是在浪费时间。
她不喜欢浪费时间。
所以他帮她写。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不记得了。好像从很小的时候就是这样——她把作业本扔给他,他接过去,第二天一早还回来,每一道题都填得满满当当。她从来不道谢,他也从来不邀功。
这件事就这样发生了,持续了很多年,没有任何人提起过。
顾念笙把卷子整理好,抽出最上面那张数学作业,扫了一眼。
然后她注意到最后一题旁边,有一行很小的铅笔字:
“第三问有两种解法,我写了最简的那个。你要想看另一种,明天跟我说。”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
然后她伸出手,拍了一下顾安池的后脑勺。
不重。刚好够把人拍醒的程度。
顾安池“嗯”了一声,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眼睛还没睁开,嘴角还压着一道睡出来的红印子。他眯着眼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卷子,声音沙哑地说:“你回来了?”
“嗯。”
“散心散得怎么样?”
“还行。”
顾安池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他看起来困得要命,但还是在努力保持清醒——“那个……地方好玩吗?”
“不好玩。”
“那下次换个地方。”
顾念笙没有接话。
她把卷子卷成一卷,握在手心里。站在那里,看着顾安池又快要闭上眼睛的样子,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早点睡。”
两个字。说完转身就走。
顾安池在她身后含混地应了一声,重新趴回书桌上,几乎是落枕的瞬间就睡着了。
顾念笙走到门口,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
但她伸手,把门关上了。
房间里重新暗下来。顾安池趴在桌上,胳膊底下压着一本草稿本,翻开的页面上画满了乱七八糟的涂鸦——火柴人、小太阳、一朵长得像笙的草。
最下面那行,用很小的字写着:“念念回来了。”
第二天早上,走廊里的光线很好。
初秋的阳光从窗户涌进来,把整条走廊照得透亮。顾念笙从房间出来的时候,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领口拉到最高,几乎遮住了半张脸。头发散着,垂在两颊两侧,把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挡在了阴影后面。一米八的个子,走路没有声音,像一片被风吹过走廊的影子。
她从最东边走过来。
顾安池从中间的房间出来,正反手关着门,身上穿着圣瑾学院的深蓝色校服,扣子系得乱七八糟,领带歪在一边。
他看见顾念笙,笑了一下,伸手把她卫衣帽子上的那根抽绳拉了一下,一边长一边短。
“你校服呢?”
顾念笙没理他。
“今天要穿校服,你忘了?”
顾念笙还是没理他。
顾安池叹了口气,把自己的领带解下来,套在她脖子上,三两下系好。他的手指从她下巴底下擦过去,动作自然得像做了无数遍。
“好了。”他说。
顾念笙低头看了一眼那条领带,没有摘。
两人一前一后往楼梯口走。
然后他们看见了顾林郁。
他从最西边的房间出来,已经换好了衣服。黑色的长袖衬衫,领口扣到最上面那颗,袖口也扣得严严实实。一米八五的个子,但因为太瘦了,整个人像一根被风吹弯的竹。他看见走廊里站着两个人,脚步顿了一下。
三个人站在走廊上,六目相对。
没有人说话。
顾念笙走在前面,下了楼。
顾安池跟在她身后,经过顾林郁身边的时候,脚步慢了下来。
走廊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顾安池转过身,冲顾林郁挑了挑眉。那种挑眉的方式带着一点故意的张扬,像是在说“我认识你”,又像是在说“你不认识我,但没关系”。
“七哥好。”
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顾林郁愣了一下。他看着面前这个穿着深蓝色校服、领带已经给了顾念笙所以领口空荡荡地敞着、整个人洋溢着一种浑然天成的松弛感的少年,不知道他要说什么。
然后顾安池笑了。
那个笑容很好看,干净,明亮,带着一点少年人特有的张扬和坦荡。他压低声音,像是怕什么人听见似的。
“我是你妹夫,”他说,“顾安池。”
说完,他拍了拍顾林郁的肩膀,转身大步流星地追了上去。
“念念,等等我——”
走廊里只剩下顾林郁一个人。
他站在那扇还没关上的房门前,看着走廊尽头那两个背影——一个高挑清冷,步伐不紧不慢;一个追上去,很自然地走在她右手边,肩膀之间的距离不到一拳。
那双枯井一样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很轻,很慢,像冰面下的暗流。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那个叫顾安池的人,让他莫名地有些看不顺眼。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那句“妹夫”说得太理所当然了。也许是因为他把自己的领带给顾念笙系上,动作自然得像呼吸。也许是因为他叫“念念”的时候,那个从来不理任何人的女孩,脚步会慢半拍。
也许都不是。
也许只是因为他叫她“念念”。
而他,她的双胞胎哥哥,连她的全名都还没喊过。
顾林郁垂下眼睛,关上门,跟了上去。
早餐桌上,周汪远提了一件事。
“林郁的转学手续办好了,”他把手机放下,看了顾瀚文一眼,“这周就能去学校。我让学校安排他跟念念一个班。”
顾瀚文喝了一口粥,点了点头:“也好,兄妹俩有个照应。”
顾念笙坐在餐桌前,面前的粥几乎没有动过。她用勺子搅了搅,没喝。听到“一个班”三个字的时候,手顿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搅粥。
顾安池坐在她右手边,正在往面包上抹果酱。他的动作很大,果酱抹得到处都是,手指上沾着一片红。他看了顾念笙一眼,又看了顾林郁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顾林郁坐在顾念笙左边,面前也是一碗粥,没有动过。他低着头,盯着碗里那层薄薄的米油,像是在看什么很难懂的东西。
三把椅子。她坐中间,他坐左边,顾安池坐右边。
这个位置,后来再也没有变过。
圣瑾学院在本市的富人区,从幼儿园到高中一贯制,学费贵得离谱,教学质量也贵得相匹配。顾家三代人都是从这里毕业的,到了顾念笙这一辈,自然也不例外。
黑色的商务车停在学院门口。
顾念笙下车的时候,校服穿得整整齐齐——深蓝色的西装外套,白色衬衫,深灰色百褶裙,脖子上系着顾安池那条领带。一米八的个子,在一群高中生里像一座移动的灯塔。
再加上那双冰蓝色的眼睛。
她走过的地方,所有人都安静了。不是因为她凶,不是因为她冷,是因为她身上有一种让人不敢靠近的东西——不是气场,是距离。像一座孤岛,明明就在眼前,但你知道你过不去。
顾林郁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位置。他穿着同样的校服,但因为太瘦了,衣服显得有点空荡荡的。他低着头,把脸藏在领口后面,试图让自己变得小一点、不起眼一点。
但一米八五的个子,藏不住的。
顾安池走在最前面,朝每个认识的人挥手打招呼,笑得像一颗行走的小太阳。他看起来完全不像一个转学生——事实上他真是一个转学生,他是高二才转来的,但只用了不到一个学期就认识了半个学校的人。
三个人一起走进高二三班的教室时,全班都安静了。
不是惊讶,是等着看好戏。
因为班主任上周刚调过一次座位。
班主任姓方,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但管起学生来雷厉风行。顾念笙请假那几天,他把全班座位重新排了一遍。
顾念笙的座位被调到了第三排靠窗。顾安池被调到了她右边。现在顾林郁转学过来,方老师大手一挥——
“新同学坐顾念笙左边。”
教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顾念笙左边那个位置,原来坐的是一个体育特长生,被调到最后一排去了。那哥们儿现在正抱着书包往后挪,脸上写满了“我终于解脱了”的表情。
坐在顾念笙旁边这件事,对大多数人来说不是福利,是压力。
她太沉默了。那种沉默不是安静,是空旷。像一片雪原,你站在上面,喊一声,连回音都没有。大多数人在她旁边坐一节课就开始难受,坐一天就想换座位,坐一周就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被讨厌了。
没有人能坚持超过一个月。
但顾安池坐在她右边,已经坐了大半年了。他看起来完全不难受。他甚至会在上课的时候给她传纸条,她从来不回,但他还是会传。
现在左边多了一个人。
顾林郁走向那个座位的时候,全班的目光都黏在他身上。他走得很慢,低着头,脊背微微弓着,像一只被扔进陌生领地的动物,全身的毛都竖起来了,但脸上的表情什么都没有。
他走到座位旁,把书包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来。
椅子发出很小的声响,他还是顿了一下,像是觉得动静太大了。
然后他坐好了。
坐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视前方,像一个被训练过的士兵。但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顾念笙没有看他。
她从书包里拿出课本,翻到今天要讲的那一页,用笔尖在标题下面画了一条横线。动作很慢,很专注,好像全世界只剩下她和那本书。
但她的笔尖在“语文”两个字下面停下来,停留了几秒。
然后她继续画了。
顾安池从右边探过头来,压低声音说:“中午吃什么?”
顾念笙没理他。
“食堂新出了糖醋排骨,你上次说好吃的那个。”
顾念笙还是没理他。
“那我帮你打两份。”
顾念笙翻了一页书,笔尖在空白处顿了一下,然后画了一只歪歪扭扭的猫。
顾安池看见了,笑了一下,缩回去了。
左边的顾林郁,始终没有转头看他们。
他的目光落在课本的第一页上,但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他在想今天早上走廊上的那句话——“我是你妹夫,顾安池。”
妹夫。
这两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又转,像一颗怎么都咽不下去的药。
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不舒服。
那种不舒服很奇怪。不是愤怒,不是嫉妒,甚至算不上敌意。只是他看了一眼坐在中间的顾念笙,又看了一眼坐在右边的顾安池,然后意识到一件事——
他们之间,没有他的位置。
那个念头闪过的时候,他的手指攥紧了课本的边角,指节泛白。
和昨天握筷子的方式,一模一样。
上课铃响了。
方老师走进教室,推了推眼镜,目光在三个人的座位之间扫了一眼,然后翻开点名册。
“顾念笙。”
“到。”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顾安池。”
“到!”声音很大,带着一点故意的响亮。
“顾林郁。”
沉默了两秒。
“……到。”
声音很小。小到坐在他前面的同学都差点没听到。
但顾念笙听到了。
她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翻了。
窗外的阳光从左边打进来,落在三个人的肩膀上。顾念笙坐在中间,冰蓝色的眼睛半阖着,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的左边是顾林郁,右边是顾安池。
像一个方程式。两个人已知,一个人未知。
而她,是那个等号。
上午的课结束的时候,顾安池第一个从座位上弹起来。
“我去打饭,你们等着。”他说完就跑了,校服外套都没来得及穿,直接挂在椅背上。
教室里的学生陆陆续续走了,最后只剩下靠窗那三个人——准确地说,是两个人。顾念笙还坐在座位上没动,顾林郁也坐着没动。
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
但谁都没有说话。
顾念笙从书包里摸出一个耳机,塞进右边耳朵里。她没有听音乐,只是不想听见教室里的回声。那些空荡荡的桌椅、偶尔路过走廊的脚步声、远处食堂传来的嘈杂——它们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嗡嗡的白噪音,让她觉得脑子不太干净。
她需要安静。
但不是完全的安静。完全的安静她会听见自己的心跳。她不喜欢那个声音。
所以一个耳机。不多不少。
顾林郁坐在她左边,一动不动。他不知道该做什么。没有人告诉过他“下课之后可以做什么”。在他过去的生活里,时间是被别人安排的——几点起床,几点吃饭,几点干活,几点挨打。没有人问过他“你想做什么”。
因为他什么都不想。
他没有这种习惯。
顾念笙用余光看了他一眼。
他坐在那里,两手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张绷紧的弓。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的黑板上,但眼睛里是空的——不是在想什么,是真的空的,像一台没有通电的机器。
她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她打开了一个加密的备忘录。
上面只有一行字,是昨晚写下的:
“查。所有。动过他的人。”
现在那行字下面多了一行:
“先从收养家庭开始。”
她把这行字看了两秒,然后删掉了后面那句。不是不查了,是不需要写下来。她记东西从来不需要备忘录——过目不忘,这是她为数不多愿意承认的天赋。
她只是在确认一件事。
确认自己真的要这么做。
然后她锁了屏。
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顾安池的声音——老远就开始喊:“让一让让一让,烫烫烫——”
他端着一个托盘,上面堆了三份饭,摇摇晃晃地冲进教室,把托盘往桌上一放,甩着被烫红的手指,龇牙咧嘴地“嘶”了一声。
“糖醋排骨没有了,”他说,把三份饭一份一份地摆好,“我打了红烧的,还有番茄炒蛋、土豆丝、一碗紫菜汤——汤只有一碗,我没手了,你们谁想喝自己去盛。”
他把最大那份饭推到顾念笙面前,把中间那份推到自己面前,把最小那份推到顾林郁面前。
然后他愣了一下,看了一眼那份最小的,又看了一眼顾林郁。
“……你多吃点,”他把自己的红烧肉夹了两块到顾林郁碗里,“太瘦了。风一吹就倒了。”
顾林郁看着碗里多出来的两块肉,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顾念笙端起那碗紫菜汤,喝了一口。然后她把汤碗推到桌子中间,没有说话。
顾安池看了一眼汤碗,又看了一眼顾念笙,笑了。
“共享的?行。”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放回中间。
顾林郁看着他们。一个把汤推出来,一个端起来喝,没有任何交流,没有任何示意,像呼吸一样自然。
他低下头,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
甜的。软烂的。入口即化。
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肉了。
不是吃不到。是不敢吃。在那些年里,餐桌上多夹一筷子都是错,多吃一口都会换来一巴掌。他学会了只吃面前那盘菜,只夹一次,只吃半饱。学会了把“饿”当成一种常态。
但现在,有人把肉夹到他碗里。
没有理由,没有条件,没有“你吃完要做什么”的后续。
就只是——你太瘦了,多吃点。
他的鼻子忽然有点酸。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碗里,大口大口地吃饭,把那点酸意压了下去。
顾念笙没有看他。
她低着头,用筷子尖戳着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地戳。阳光从窗户涌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把她冰蓝色的眼睛照得几乎透明。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然后继续戳。
教室外面,走廊上空空荡荡的,偶尔有一阵风吹过,把窗帘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
三把椅子。她坐中间。顾安池坐右边。顾林郁坐左边。
谁都不知道,这个位置,后来再也没有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