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来的渝》小洱海

40、幸运者的“原罪” 幸运者的“

　　林宇坐在沙发边缘，听着父亲林志远语无伦次地说着秦叔找上门的事。父亲慌乱的语气刺破了他这些年刻意维持的平静，那些被他深埋在记忆最底层的片段，突然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

　　小学时的日子多好啊。那时候大家都差不多高，最高的也不过比他高出小半个头，没人会在意身高这回事。

　　下课铃一响，他和几个小伙伴就冲到操场踢毽子、玩老鹰捉小鸡，跑得满头大汗，笑声能传到教学楼的每一层。

　　那时候的他们，不懂金钱的差距，不知道家境的好坏意味着什么，只知道谁愿意分享零食、谁愿意一起疯玩，谁就是最好的朋友。

　　他记得有次下雨天，同桌把伞分他一半，两人肩并肩踩着水洼回家，裤脚全湿了，却笑得格外开心。那时候的他，是开朗的、爱笑的，活得纯粹。

　　可这份纯粹，在初中时戛然而止。

　　进入初中，仿佛一夜之间，身边的同学都像被施了魔法，一个个疯长起来。男生们大多窜到了一米七以上，就算是女生，也有不少比他高出一截。

　　而他，却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始终停留在一米五的身高，站在人群里，像个格格不入的小孩。

　　起初只是偶尔的玩笑，有人会拍着他的肩膀说“林宇，你怎么不长个啊”，可渐渐地，玩笑变成了恶意的嘲弄。

　　他们会故意把他的书本扔到高处，看着他踮着脚够不到而哈哈大笑。会在走廊里拦住他，让他“抬头说话”，然后围着他模仿他的样子佝偻着背。甚至有人给他起了难听的绰号，走到哪儿都有人跟着起哄。

　　他慌了，拼命想长高。每天早上五点就起来跳绳，跳得腿发软也不肯停。爸爸给他订了鲜牛奶，他以前不爱喝，那段时间却逼着自己每天喝两大杯。网上说摸高有用，他就搬着凳子站在墙边，一次次向上伸展手臂，直到指尖发酸。就连睡觉，他都刻意平躺着，不敢蜷腿，生怕影响了骨骼生长。

　　可老天爷像是故意跟他作对，一年过去，他的身高只长了可怜的两厘米，依旧是班里最矮的那个。霸凌变本加厉，他开始变得沉默寡言，走路时下意识地缩着肩膀，尽量贴着墙根走，避开人群，昔日的笑容再也没在他脸上出现过。

　　高中，更是他人生中最黑暗的时光。

　　身边的男生大多已经长到了一米七五以上，就算是一米七出头的，偶尔也会被调侃“矮子”，而他，拼尽全力也只长到了一米六二。

　　更让他绝望的是，他遇到了黄越。黄越不仅身高一米八五，家境优越，还带着一群狐朋狗友，以欺负他为乐。他们不再满足于简单的嘲弄，而是变着法地羞辱他。

　　黄越会在走廊里故意把他推倒，看着他狼狈地爬起来，然后一脚踩在他的书包上，笑着说“矮冬瓜，爬得还挺快”。更过分的是，他们会当着全班同学的面，嘲笑他的家境。“听说你爸就是个工地上搬砖的？难怪养不出高个子”“你身上这件衣服，是不是地摊上十块钱买的？”那些话像刀子一样，一刀刀割在他心上，让他无地自容。

　　那段日子，他每天都活在恐惧和羞耻中，上课不敢抬头，下课不敢出门，甚至有时候会偷偷躲在厕所里哭，觉得这样的人生毫无意义。他恨黄越，恨那些欺负他的人，更恨自己的身高和家境，这份恨意在他心里疯狂滋长，愈发毒，越来越深。

　　就在他快要被这份恨意吞噬的时候，沈黎出现了。

　　那天，父亲下班回家，脸上带着从未有过的复杂神色，把他叫到房间里，说有个大人物找到了自己，只要帮对方做一件事，就能让黄越彻底从学校消失，甚至还能得到一笔不菲的报酬。

　　身为人父，孩子为世间最大之事。

　　林志远当时几乎是立刻就答应了，没有丝毫犹豫。

　　而林宇也是默认了父亲的行为。只要能让黄越退学，只要能让那个折磨了他无数个日夜的恶魔消失，让他做什么都愿意。他太恨黄越了，恨到骨子里，恨到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只为了看到对方落魄离场。

　　如今，父亲慌张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说他们当年做的事快要暴露了。林宇坐在沙发上，没什么大的动静。他不后悔，就算重来一次，他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黄越欠他的，那些年的羞辱和痛苦，怎么可能轻易一笔勾销？

　　林宇猛地想起什么，喉结滚动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浅浅的自嘲意味的笑，随即被更深的阴鸷取代。

　　他不是没被人帮过。

　　高中走廊里那些阴暗的角落，他被黄越等人围在中间，书包被扔在地上踩得脏兮兮，头被按得越来越低，脊梁骨都快被屈辱压断时，是渝温和颜若舒冲过来的。

　　刚开始，他是感激的。在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里，她们的出现像一缕微光，让他觉得自己还没被世界彻底抛弃。他甚至偷偷记下过她们的好，想着以后有机会一定要报答。

　　可这份感激，没持续多久就变了味。

　　他看着渝温和颜若舒，她们永远身姿挺拔，穿着干净整洁的衣服，身边围着朋友，谈笑风生，从未经历过被人当众羞辱、被人肆意欺凌的滋味。她们成绩好，家境优渥，长得也好看，走到哪儿都是焦点，就连老师都对她们格外偏爱。

　　她们的帮助是出于善意，可在他眼里，却渐渐变成了一种刺眼的对比。凭什么？凭什么她们就能顺风顺水，就能被世界温柔以待，而他却要承受这些苦难？凭什么她们可以轻易站在高处，稍微施舍一点善意，就被当成好人，而他却只能在泥沼里苦苦挣扎？

　　他开始讨厌她们的帮助，讨厌她们看向他时那带着怜悯的眼神。他觉得她们的善意是一种冒犯，是在炫耀自己的幸运，反衬着他的不幸。

　　他不再感激，反而生出了莫名的怨恨。怨恨她们为什么不理解他的痛苦，怨恨她们为什么不能感同身受，更怨恨她们拥有他所没有的一切。

　　直到沈黎出现，直到他答应了那件事，这份怨恨才找到了出口。

　　林宇坐在沙发上，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他突然明白，自己和沈黎，其实是同一类人。沈黎大概也是经历过什么不幸吧，所以才会把自己的痛苦迁怒于他人，才会觉得别人的幸福都是原罪，才会不择手段地去摧毁那些他得不到的东西。

　　而他自己，不也一样吗？因为被霸凌，因为身高和家境的自卑，就把所有的不幸都归咎于别人的幸运，把别人的善意当成一种伤害，最后心甘情愿地跟着沈黎，做下那些伤天害理的事。

　　他们都是恶人，都是把自己的痛苦，强行加在别人身上，当成是别人的过错。他们不想着如何摆脱困境，如何与自己和解，反而选择用最极端的方式，拉着别人一起坠入深渊。

　　渝温她们当年救过他又怎么样？现在，她们也要为自己的“幸运”付出代价了。就像当年黄越为他的霸凌付出代价一样，这很公平，不是吗？所以他和他爸从来没有做错过什么。

　　他抬头看向窗外，天色阴沉得像要下雨，就像他此刻的心境，也像他和沈黎一起掀起的这场风暴，注定要让所有人都不得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