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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昆山玉碎凤凰叫,芙蓉泣露香兰笑   她的五 ...

  •   她的五指依次落下,轻叩剑身,清音短促如冰棱乍裂。
      笑意同时漾开——从唇角到眉梢,却在抵达眼底之前骤然封冻,凝成两弯冷月。她垂着眼,目光缓而沉地碾过在场每一张面孔,所过之处,空气都结了一层薄霜。
      “昨夜,”她开口了,声不高,却清,像将一枚铁钉缓缓摁进青石板,“我家沈世安回来,哭了整整一宿。”
      说到“哭”字时,她停了一下。指腹沿着剑脊上的血痕慢慢抹过去,动作轻柔得像在拭去谁脸上的泪。
      “他说有人欺负他。”
      风在这时涌进来,满头的金发向后猎猎扬起。她整个人仿佛站在一簇正燃的焰火里,发丝边缘泛着熔金似的光。她翻过剑身,用干净的那一面照了照自己,金色瞳孔在平滑的钢铁上流转着灵动的光纹,美得不像活物该有的样子。
      她便顶着那一双非人的眼瞳,不疾不徐地,将鬓边一缕散落的发丝,用染血的指尖,轻轻别到耳后。
      “谁欺负他了?站出来。”
      此话一出,人群中起了骚动。有人压低声音,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确认一个早已被遗忘的传闻:
      “沈世安……不是已经死了吗?”
      那声音很轻,却像一粒冰投入沸油。
      女子唇角的弧度,就在那一刻缓缓加深了。她笑了一声,极轻,嗓音清冽,像冬夜檐角垂下的冰凌被风折断:
      “是啊。”
      她顿了顿,目光仿佛越过了在场所有人,望向某个更远、更冷的地方。
      “我不过是去神界开了个小会。一回来——”她忽然笑了,那笑是完整的,从眼底溢出来,却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更令人不寒而栗,“相公死了。而罪魁祸首,还在这里花天酒地。”
      她没有再说下去。沉默像一匹被骤然绷紧的绸缎,悬在所有人头顶。
      “既然没有人承认——”
      她抬起右手,两指并拢,缓缓抹过剑脊。那一瞬间,剑身嗡鸣,蛰伏的灵力被唤醒,顺着她的指尖攀援而上,在她身后轰然铺展开来。
      那是一朵金色芙蓉。硕大,华美,正在缓缓绽放。每一片花瓣舒展时,都伴随着细微的金石交击之声,仿佛整朵花都是用千万柄细剑编缀而成的。
      她立于花前,金发与金花交映,整个人像是被熔铸进了一轮烈日里。
      “对了。”她忽然开口,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闲话家常,“昆山玉碎凤凰叫,芙蓉泣露香兰笑。”
      她微微偏过头,金色的瞳仁里流转着碎光,唇边那抹笑终于有了温度——只可惜是焚尽一切前的余温。
      “我叫——玉芙蓉。”
      三个字落下来,像三枚钉子,钉进了每个人的命门。
      “芙……芙蓉剑尊!”
      有人终于辨认出了那个名字。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有人踉跄后退,有人膝盖发软,有人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玉芙蓉欣赏着这些面孔。她本该觉得快意,可当她的目光掠过某一张惊惧的脸时,脑海中却骤然闪过另一张脸——沈世安。他回来时的样子,他蜷缩在床角的样子,他眼底那一片再也无法被擦去的灰。
      她的笑意淡了一瞬。
      随即,她松开手。那柄剑没有落地,而是在空气中寸寸碎裂,化作流萤般的光点,逆流而上,尽数没入身后的芙蓉花中。
      金色芙蓉彻底盛开了。
      风起。花瓣离枝,漫天飞舞,金灿灿的一片,美得像一场盛大的葬礼。玉芙蓉站在漫天花雨之中,缓缓抬起右手,打了个清脆的响指。
      “啪。”
      无数道剑气从花瓣深处骤然炸裂而出,那些温柔的金色伪装被撕碎,露出底下锋利到近乎残忍的寒光。剑雨倾落,无声收割。
      玉芙蓉没有再回头。
      她只是站在那里,金发被剑气掀起的风浪吹得猎猎飞扬,身后是漫天的金花与血雾,像一幅极尽奢靡又极尽荒凉的画。
      她轻声说了一句,声音被风声吞没了一半,只有离得最近的那个人听见了:
      “沈世安,你看——我给你报仇了。”
      她把那句话说完,像是在等一个回答。
      风卷着残余的花瓣从她身侧掠过,金色的碎屑落在她肩头,又很快被吹散。没有人回应她。
      她忽然笑了一下。很轻,很短,像是被什么东西呛住了。
      “……可惜,”她说,声音比之前低了太多,几乎是在自言自语,“沈世安死了,看不到了。”
      身后那片战场正在缓缓沉寂。血渗进泥土,剑气余波仍在空气中嗡嗡震颤。她站在那里,金发垂落,背影在漫天的残金碎红之中,显得格外单薄。
      像一朵盛放到极致、却无人观赏的花。
      剑从她手中滑落。
      不是脱力后的骤然坠地,而是像一截燃尽的烛芯,安静地、顺从地,从指间松脱。剑尖触及地面的瞬间发出“铮”的一声轻响,余韵袅袅,仿佛一声叹息的尾音。
      她站在那里,身形纹丝未动,金色的瞳孔却在那一刻骤然散开了焦距。流转的光纹像退潮一般,一层一层从眼底褪去,露出底下一片空茫的灰。
      神力枯竭的虚脱感从骨髓深处涌上来,先是四肢发冷,接着是整个躯干都像被抽去了重量。她的膝盖微微一软,却没有倒下——风托住了她,像托住一片落花。
      然后她看见了。
      烟雾散尽之处,有人站在那里。身形清瘦,眉目温和,身上穿着一件她亲手熨过的素白长衫。那双眼睛看着她,没有恐惧,没有悲伤,只有一种等待许久的、平静的安宁。
      “……世安。”
      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一声呢喃。
      她伸出手。那双手方才还握着剑,染着仇人的血,此刻却颤得厉害,指尖在空中迟疑了一瞬,终于触到了他的面颊。触感温凉,真实得不像幻觉。
      她忽然笑了。这一次,笑意从眼底漫上来,温柔而完整,是她这一整天里唯一一个不冷的笑。她轻轻抚过他的脸颊,像以往无数次那样,指腹从他的眉骨滑到下颌,带着重逢后才敢松懈下来的、全部的柔软。
      “别怕,”她说,声音越来越轻,像蜡烛将要燃尽时最后的那一跳,“我来陪你了。”
      风停了。
      满天的金色花瓣缓缓飘落,覆在她身上,像一场迟来的合衾之礼。
      她的手还停留在那片温热的面颊上,眼中的最后一点光彩,像一盏被吹熄的灯,安静地、毫无挣扎地,灭了。
      她就那么站着,微微向前倾着身,手上是抚摸的姿势,嘴角挂着一抹温柔的、释然的笑——像一朵终于等到黑夜降临的芙蓉,安心地合上了所有的花瓣。
      少年将掌心贴在芙蓉树的树干上。
      树皮粗粝,硌着掌心那片被反复磨破又结痂的皮肤。他的额头缓缓抵上去,闭上眼。四周很安静,只有风穿过枝叶的窸窣声。他深吸一口气,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这个世间……真的有神吗?"
      他停了一下。喉结动了动。
      "如果有的话,能不能,帮帮我?"
      说出口的瞬间他自己都觉得可笑。像那些翻烂了的旧书里写的那样——绝望的少年在树下祈祷,神灵降世,赐予力量——他以前读这些段落时总在心底嗤笑,觉得假,觉得幼稚。
      可此刻他站在那里,校服袖口下藏着淤青,口袋里装着今天又被撕碎的作业本,家里的电话他不敢打也不敢接,他走到这棵树下,做了那件他曾经嘲笑过的事。
      因为他已经没有什么别的办法了。
      风在这时吹了过来。
      很轻。拂过他额前垂落的碎发,拂过他干燥起皮的嘴唇,然后向上,摇动了整棵芙蓉树。金色的花瓣簌簌落下,像一场迟来的雪。他下意识抬起头,日光碎在层层叠叠的花影间晃得他眯了眯眼,然后他看见——
      一朵花。金色的,完整的,正在从树梢脱落。
      它打着旋,不偏不倚地朝他落下来。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伸出手的,等他意识到的时候,那朵花已经安静地躺在了他的掌心里。
      温热的。像活的。
      然后它融了进去。掌心微微一烫,像被一滴滚烫的蜡落在皮肤上。他低头去看,那朵花已经不见了,掌心的纹路之间多了一个浅浅的烙印——一朵金色的芙蓉,安静地绽放在他命运线上。
      紧接着,有什么东西顺着他的手臂向上攀爬。像一根极细的、温热的丝线,沿着血脉游走,掠过手腕,掠过肘弯,停在他的胸口正中,倏地一窜——逆流而上,又从指尖探出,像是把他从里到外翻看了一遍。
      书肃川浑身一颤。那种被什么东西窥透全身的、赤裸的感觉让他下意识攥紧了拳头,掌心烙印猛地发烫。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清冷,慵懒,带着一种久未开口的生涩感,像一把蒙尘的琴被人随手拨了一下:
      "帮你?"
      顿了顿。
      "也不是不可以。"
      书肃川猛地抬头,环顾四周。空无一人,只有满树的金色花瓣还在簌簌飘落。他的声音发紧:
      "谁?"
      "别紧张。"那声音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似有若无的倦意,"低头,看你的手。"
      他低头。掌心的烙印正在发亮,金色的光纹沿着纹路缓缓流淌,像一条苏醒的溪流。而那个声音此刻忽然一顿——
      "……嗯?"
      之前的漫不经心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清晰的、毫不掩饰的讶异:
      "天生剑骨?"
      书肃川愣住了。他听不懂这个词,但他听得懂那个语气——那个高高在上的、懒洋洋的"神",被他吓了一跳。
      沉默了两息。
      然后那声音低低笑了一声,笑意里带着点意外捡到宝的、压不住的愉悦:
      "有点意思。下域居然会有此等天才。"
      书肃川的指节攥得发白。掌心滚烫,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碎肋骨。他抬起头,对着空无一人的树冠,声音颤得厉害,却死死压住了:
      "你……到底是谁?"
      "我?"那声音轻轻一哂,像是觉得这个问题很有趣,"你求神拜佛,神来了,你问神是谁?"
      又是一阵风过。满树花瓣纷纷扬扬,落在他的肩头、发顶,像一场金色的雨。那个声音在他脑海里缓缓说道,尾音里带着一抹极淡的、冰凉的温柔:
      "我叫玉芙蓉。来跟你做一笔交易的。"
      书肃川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朵缓缓发烫的烙印,沉默了很久。
      久到风停了,花瓣落尽了,暮色从枝叶间漏下来,在他脚边铺成一片暗沉的金。
      然后他攥紧了那只手。烙印在他掌心里灼灼地亮着,像一颗骤然苏醒的心脏。
      "……交易什么?"
      他问。声音是哑的,可那双被暮色映照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烧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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