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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二章(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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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暦2013 平成25年秋 和泉守兼定(14)堀川国广(14)
【01:30 a.m.】
回到小小的单人宿舍,堀川国广伸手搭上肩膀的背带,按下快速解脱扣。
巨大的黑色琴盒应声而落,少年坐到椅子上,仰头看向天花板,叹了口气。
今天没有药物配给。明晚也没有任务指派。也就是说,组织是铁了心地要他硬抗两天。
——这是一个为了培养尖端杀手而无所不用其极的组织。四处搜罗些学龄前的孩子,将他们关入这不见天日的地下,打磨成非正规暴力机关的一枚齿轮。高强度训练不算什么,精神摧毁更是家常便饭,而所有的极端养成手段中,药物控制是最直接,最有效的一种措施。
当第一枚药片投入口中,融入血液,蚀入百骸,一切的一切便成了命中注定。堀川国广当然不至于幼稚到认为这样的自己可以拥有正常的人生,但是和泉守兼定得出现的确让他感到了某种…不一样的情绪。或者说,不一样的可能性。
就像在黑暗中匍匐太久的人,忽见得一束光梯被人从半空投了下来。即使知道爬上去也很难与对方见得同一片晴空,但哪怕仅能在白夜中相伴而行,穿过比死亡还要阴森的荒原,即使只有短短几年,只要能够合拢那人的五指,就足够让人心驰神往了。
想到这里,堀川国广把提琴盒打开,抽出和泉守兼定交给自己的练习册。
要一起考到新选高中哦!他还记得和泉守兼定是这么说的。
好。我答应您。
堀川国广握起笔。
【翌日 12:30 p.m.】
午休的铃声响起。
原本无声的教学楼在一瞬间变得热闹非凡。寂静的走廊被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填满,男生们争先恐后地冲出教室,抢购食堂新出的炒面面包;女生则拖来椅子,搬来桌子,把花花绿绿的便当凑在一起,解锁屏幕,让手机先吃。接着,游戏机联机成功的提示音,谈论某个月曜日综艺的哄笑声,教室里正在发生的一切,在都成了象征日常与平凡的白噪音。
堀川国广趴到桌子上,静静地听着这些与自己的生活格格不入的声响,不觉烦闷,只觉平和。他一下一下地数着自己心脏跳动的次数。一下,两下,空一下,三下,快两下…是相当明显的早搏症状,而他无计可施。没有药效覆盖在身上,少年的心脏就像是一块在胸腔乱撞的冷铁,棱角扎得他浑身发抖。
但好在只是停了一天。不会有什么大问题。至少不会影响今晚的任务…大概。堀川国广昏昏沉沉地想着。如果今晚能完成任务,就可以吃到药,然后就又能状似正常地活下去。正常地服药,训练,杀人…
——这哪里正常了。他把指甲掐进胳膊,痛苦地抽了一口气。
“哟,堀川!”
和泉守兼定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只见他拎着两只抢到的炒面面包,风风火火地从隔壁班冲进来,一拍堀川国广的肩膀:“走啊,去天台吃饭!”
堀川国广从胳膊弯里抬起头,轻轻地摇摇头:“抱歉,和泉守同学。我想睡一会儿。”
“哈?怎么了?昨天熬夜了?”
堀川国广感觉自己的心脏又漏了两拍,这次却不是因为心动或其他,而是身体在单方面抗议主人没有按时地服用毒药。真可笑啊,他想。
少年抬起手,按了按胸口:“嗯。熬夜写您给我的练习册来着。”
看着和泉守兼定摆出一副“孺子虽可教但也没必要这么拼吧…”的样子,堀川国广在心底默默地叹了口气。要怎么对这家伙说出口呢?难道要说,其实我没有熬夜算题,而是熬夜杀人,还被克扣了今日的药剂,导致我现在整个人都处在戒断的状态?还是对这家伙说,你天天缠着,请求对方加入自己的摇滚乐队的这名同学,其实是一个被药物控制的杀手,他身后的黑色琴盒里,第一层放着铃木小提琴,第二层放着WA2000、PPK和Hkp9…他整日穿行在水塔,仓库,化工厂和废旧厂房之间,听着控制台的指挥,一枪一枪地崩死那些根本不知道是谁,反正就该是死的倒霉蛋…?
这倒的确是挺摇滚的,但是开什么玩笑……
和泉守兼定蹲下来,认真地观察着堀川国广的脸色。
“你这家伙,脸色好差啊。去医务室瞧瞧?”
“不用。”堀川国广相当坚决地摇摇头,“让我睡一会儿就行。”
但和泉守兼定不管,他一把握住堀川国广的手腕:“不行,你状态绝对有问题啊?跟我走。”
堀川国广被拽得一愣。他当然可以挣脱这种毫无恶意的束缚,但是正因为毫无恶意,甚至是一种纯粹的,为自己着想的善意……少年只觉自己被那人掌心的温度灼了一下,有些不知所措地愣在座位上,将起未起的。
最后,他叹了口气,拎起书桌旁的黑色琴盒,挂到肩膀上。
“走吧。”
“什么?”
“熬夜而已,不用去医务室,查也查不出什么。我们去天台吧,我跟您一起吃炒面面包。”
——天台。
秋季的京都天空澄澈,晴朗,透出一股清亮的蓝色,倒映在二人的眼中。有风吹过和泉守兼定的长发,他好整以暇地理了理右偏的刘海,挨着水泥墙坐下来,把面包递给堀川国广。
堀川国广接过面包,挨着和泉守兼定坐下,然后小心翼翼地将提琴盒放在自己身边,把拨扣那面冲向自己。他对琴盒那种寸步不离的姿态,带着一股难以言述的偏执感,却也显得有点莫名的脆弱。
和泉守兼定咬下一口面包,皱起眉:“我草,不愧是食堂新品,幸好我抢到了!你快尝尝!”
堀川国广双手捧着面包,没什么胃口。心脏在毫无规律得早搏,身体也用不上力,食欲更是约等于零。夏末初秋,和泉守兼定还穿着短袖衬衫,自己却穿着黑色的国中校服,金色的扣子系到最上,严严实实。他咬下一小口,本想就这么咽下去,却被这碳水炸弹带来的味觉冲击震慑了些许。番茄酱与千岛酱裹满了每一根面条,黑胡椒和欧芹碎组合又带来香甜微辣的冲击。配合日式面包的那种醇厚香浓的口感……一股极其混乱,却莫名和谐的味道直冲口腔,是在组织的食堂里从未尝过的味道,让他忍不住咳嗽起来。
“慢点吃啦。好吃吧?”
“嗯…好吃。”堀川国广咽下一口,真诚地点点头。确实挺好吃的,味道既复杂又刺激,却又不令人反感,吃了一口还想吃下一口,就像是和泉守兼定这个人一样。
和泉守兼定三口两口就吃完了面包,潇洒地拍拍手。而堀川国广还在小口小口地咬着,慢吞吞的。倒不是他有多讲究,一只是心脏早搏带来的窒息感让他不得不放慢咀嚼速度,让舌头慢慢适应这个味道,免得发昏。
接着,和泉守兼定又从口袋里掏出一瓶波子汽水——天知道他怎么把这玩意塞进来的:“喝吗?”
堀川国广摇摇头。
然后和泉守兼定又掏出来第二瓶:“喝吧,我特意买了两瓶。”
“……谢谢。”堀川国广接过那瓶蓝盈盈的波子汽水,放在腿中间,“我一会儿回教室给您钱。”
“不用不用,请你的。就当是回报你昨天给我拉的曲子。”和泉守兼定说这,用开瓶器对着汽水瓶口用力一推。只见小弹珠立刻坠到瓶颈内侧的凹陷处,“噗”地一声,随后是细密的气泡涌起,这一连串的现象看得堀川国广眨了眨眼睛。
接着,他看着和泉守兼定握着瓶身,扬起脖颈,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滑动,发出咕咚咕咚的畅快声音。午间的阳光将少年的侧颜勾出一圈淡淡的红色,那份张扬和肆意,看得堀川国广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哈——爽!虽然老爹看了肯定会骂我,但是吃完炒面面包就是要配波子汽水才够爽啊!”和泉守兼定一下子就喝掉大半瓶,发现堀川国广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咋了。你也喝啊?”
作为经过社会化训练的人,堀川国广当然知道这种大名鼎鼎的儿童饮料,但他并没真的喝过。虽说组织内部的地下万屋什么都有,只要积分足够,让人空投一辆虎式坦克也并非难事(不过堀川国广并没有那么多积分)。但他几乎没有什么物欲,除了一些必要的枪械维修工具和房屋清洁工具,他对食物等等并不上心。
于是,少年学着对方的样子,接过开瓶器,用力地一压瓶口。果然,透明的小弹珠噗地一声落了下去,接着,无数细密的小气泡涌了上来,看得堀川国广愣住了。
“冒出来了!冒出来了!快喝一口!”和泉守兼定指了指瓶口。
“啊!?嗯!”
堀川国广立刻低头,用嘴堵住瓶口,随即被二氧化碳带上来的汽水冲了满嘴:“——呜——!咳咳、咳——”他立刻把瓶子拿开,扭过身咳嗽起来,汽水也跟着洒了满手。
“我草,没事吧?”和泉守兼定急忙拍了拍堀川国广的后背,又掏出手帕递过去:“呛到了吗?”
“没有,没事。”堀川国广结果手帕,擦了擦嘴,又擦擦手背,深吸一口气。他转过身,看向和泉守兼定,弯起眼睛:
“很好喝!甜甜的,是很有意思的味道。谢谢和泉守同学。”
说着,他把手帕叠好,放到口袋里,“这个,一会儿我洗干净还您。”
“哈,对吧。波子汽水搭配炒面面包就是一种禁忌的美味。”
“是……咳咳……咳。”堀川国广话未说完便皱起眉。他用手背遮住嘴巴,刚才的刺激似乎让心脏的疼更加明显了一些。
少年把那瓶波子汽水放到旁边,把半张脸埋在臂弯之中,身体缩成一团,不再说话了。
“你到底怎么了?怎么这么不舒服?”
“没有啦。就是冷不丁这么熬夜,身体有点吃不消。”堀川国广的声音闷闷的:“但是,和泉守同学买给我的炒面面包和波子汽水都很好吃。谢谢您。”
“别谢了,下次你请我就好了。我看学校网页了,便利店会在下礼拜推出巧克力面包。估计会是一场恶战。到时候你去帮我抢就行。”
“好。”堀川国广立刻点了点头。
“会不会太难为你啊?毕竟你个子这么矮。跑不快吧?”
“不会。我肯定能帮您抢到,请和泉守同学放心吧!”堀川国广这回声音倒是大了一些。虽然他不能掏出琴盒里的WA2000把挡在自己面前的人都崩了,但是为了回报和泉守兼定,把这次竞速当成一场障碍跑,也算是一种加强补足训练了。
“…和泉守同学。”
“嗯?”
“组乐队的事…您的电吉他买到了吗?”
“真是的,一说这个我就来气…零花钱根本不够啊——!老爹根本就不给我预支的机会啊啊啊…!我们学校又禁止做兼职……”
“这样啊…”堀川国广点点头。他深吸一口气,用力地揉了揉发闷的胸口,但和泉守兼定没注意。
“不过,我还有一个办法。”
“什么?”
“九月末的晚上,你有时间吗?”
“九月末……”堀川国广在心底盘算了一下,自己的任务栏似乎是空的,但也很难说组织会不会临时指派什么任务,只好摇摇头:“暂时不太清楚呢。您有什么安排吗?”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记得把时间空出来啊!”
似乎已经习惯了对方这种强势又乱来的安排,堀川国广苦笑着点点头:“好。不过您要是做什么坏事,我可不陪您哦。”
“什么叫做坏事?”
“呃……比如,趁着月黑风高去抢劫乐器店,您偷电吉他,让我拿效果器什么的……”
“草啊!我在你心中就是这种形象吗!你小子——”
“哈哈哈哈……不是啦,不是啦!……和泉守同学的脾气真是一点就炸……哈哈…”
堀川国广笑眯眯地被和泉守兼定揉着头发。其实,是我自己是这种形象啦,甚至比这个还要糟糕百倍呢。他这样想着。想得自己的心脏似乎更痛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