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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World 1 错位时空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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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家老宅的客厅里,紫檀木茶几上摆着的那套青花瓷茶具,是陈君妍当年从景德镇带回来的嫁妆。张沐芸每次看到都觉得刺眼,但她不敢扔。就像她不敢动苏乐渝一样——老太太林汐还在,这座老宅的天就塌不下来。
苏启云坐在主位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今年四十七岁,鬓角已经白了,眼袋深重,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商场上接连失利,苏家的产业缩水了将近一半,银行那边已经开始催贷。他需要一根救命稻草,而萧家,就是那根稻草。
“为苏家着想,我们必须这么做。”他终于开口,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与萧家长孙萧逸尘的联姻。至于谁嫁……”他顿了顿,抬起眼皮扫过面前的两个女儿,“我想听听你们的意见。”
这句话说得巧妙。“你们母亲”——张沐芸坐在苏启云右手边,闻言微微欠了欠身,脸上挂着一副恰到好处的谦卑表情。她今年三十九岁,保养得宜,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二十年前她是苏氏集团的一名前台,年轻、漂亮、会来事儿。陈君妍忙事业的时候,她趁虚而入,怀了苏宁。
她坐在沙发最边上,离父亲最远的位置,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里把玩着车钥匙。黑色的奔驰钥匙在她修长的指间翻转。她今年二十五岁,刚从国外读完硕士回来,学的是艺术管理,开了一间自己的画廊工作室。她没说话,只是偏过头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苏宁。
苏宁比她小三岁,今年二十二,还在读大四。她坐在张沐芸旁边,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白色连衣裙的裙摆熨得没有一丝褶皱。从表面上看,她是个乖巧到无可挑剔的女儿——说话轻声细语,见人先笑三分,奶奶林汐咳嗽一声她都能吓得站起来。但苏乐渝知道这个妹妹是什么货色。
小时候苏宁养过一只仓鼠,苏乐渝也养了一只。后来苏乐渝的仓鼠莫名其妙死了,死在笼子里,肚子鼓得像个小气球。保姆说是吃太饱撑死的。苏乐渝不信,但没证据。再后来,苏宁的仓鼠活得很好,苏宁笑得很甜。那时候苏宁才八岁。
“父亲。萧逸尘是萧家长孙,无论年龄还是身份都与女儿不符,实在是有心无力。”苏宁说得礼貌,说得得体。苏宁怕萧逸尘。
这件事苏乐渝是知道的。去年一场商业酒会上,苏宁被引荐给萧逸尘,回来之后连着做了三天噩梦。萧逸尘二十八岁,萧氏集团未来的掌舵人,商界出了名的冷面阎王。他的手腕有多硬,他的手段有多狠,圈子里流传的故事足够写一本厚厚的小说。据说他前年并购一家公司的时候,对方董事长跪在他面前求他留一条活路,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苏宁胆子小,她怕的是那种让人喘不过气的压迫感。但苏乐渝觉得,苏宁怕的远不止这个。张沐芸适时地接过话头。她先是看了女儿一眼,那一眼里有心疼,有为难,还有一种精心排练过的犹豫。然后她转向苏启云,又转向林汐,最后目光落在苏乐渝身上,停留了恰到好处的两秒钟。
“长孙应与长女地位相似,这确实是规矩。”张沐芸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种让苏乐渝起鸡皮疙瘩的慈爱,“可看着乐渝那么乖,我就舍不得。要不是苏宁年龄不够,我就让苏宁嫁给萧逸尘了。”
舍不得。苏乐渝在心里冷笑了一声。这三个字从张沐芸嘴里说出来,就像毒蛇吐出信子,表面上柔软,内里全是毒。她的意思是——长女配长孙,天经地义。她想让苏乐渝嫁,但她不当那个开口的人。她要让苏乐渝自己跳进这个坑,还要让所有人觉得她是逼不得已、心疼继女的好后妈。
苏乐渝把车钥匙在指间转了一圈,啪的一声握住。她看向张沐芸,嘴角微微上扬,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张沐芸的笑容僵了一瞬。一种看穿一切之后的轻蔑。那种表情让张沐芸觉得自己像个小丑,所有的心思都被摊在阳光下暴晒。林汐坐在轮椅上,脸色已经变了。
老太太今年七十六岁,中风后半边身子不太灵便,但脑子清楚得很。她紧紧抓着轮椅扶手,指节泛白,声音都在发抖:“不行!我的孙女乐渝不能嫁给萧逸尘,我不同意。不管如何!”
“妈。”苏启云皱起眉头。
“你别叫我妈!”林汐一巴掌拍在轮椅扶手上,声音沙哑但中气十是。
“妈,萧家不是火坑——”
“不是火坑你自己去!”林汐气得直喘气,“你不是还有个女儿吗?让苏宁去!”
苏宁的肩膀抖了一下,低下头,眼眶泛红,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张沐芸立刻握住女儿的手,抬头看向苏启云,眼里带着泪光:“启云,妈说得对。要不……要不就让苏宁去吧。虽然年纪小了点,但萧家那边我再去说说,也许——”
“够了。”苏启云捏了捏眉心。他知道妻子在演戏吗?苏乐渝不确定。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但有一点她很确定——苏启云现在最在乎的不是谁嫁人,而是苏家的存亡。萧家愿意伸出援手的前提,是联姻。这是张沐芸好不容易用陈君妍争取来的机会,如果搞砸了,苏家就真的完了。
苏启云沉默了很久。客厅里只有老式挂钟在走,滴答滴答,像是在倒计时。苏乐渝看着父亲。他低着头,双下巴从领口挤出来,额头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
“乐渝。”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恳求,“就让你代替苏家嫁到萧家,帮忙解解苏家此次危机。以后不管你要我帮什么、要什么,只要父亲有的,全给你、全答应你。”
全给你。苏乐渝在心里默念这三个字,觉得讽刺极了。她想起八岁那年,母亲陈君妍出殡的那天。她站在墓地里,穿着一身黑色的小裙子,手里握着一朵白花。张沐芸挺着大肚子站在苏启云身边,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悲伤。苏宁那时候还没出生,但她已经在那里了——在张沐芸的肚子里,在苏启云的期待里,在苏乐渝原本完整的家庭即将出现的裂缝里。葬礼结束后,苏启云蹲下来,摸着她的头说:“乐渝,爸爸以后会加倍对你好。”
加倍。后来他确实给了她很多东西——最好的学校,最新的手机,最多的零花钱。但他给了张沐芸一个家,给了苏宁一个父亲,给了别的女人本应属于她母亲的位置。
苏乐渝在心里说了一声对不起。“好。”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我嫁。”林汐的眼睛一下子闭上了,两行泪从满是皱纹的脸上滚落下来。张沐芸低下头,嘴唇微微抿了一下,计谋得逞后的克制。而苏宁,苏宁抬起头看了苏乐渝一眼,那一眼里有同情,有愧疚,但更多的,是劫后余生的庆幸。
苏乐渝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她站起来,车钥匙在掌心硌出一个小小的印痕。
“婚礼什么时候?”
“三天后。”苏启云说。
她推开老宅的大门,四月的风吹在脸上,带着微凉的湿意。院子里那棵白玉兰开了满树,花瓣雪白雪白的,像极了她母亲当年穿的那条裙子。
苏乐渝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拉开车门坐进去。引擎发动的声音盖过了一切。她没有目的地在城市里开着车。从城东到城西,从高架到小巷,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三天后她就是萧逸尘的妻子了,萧氏集团长孙的妻子,一个联姻的工具,一个为苏家续命的祭品。
她想起自己在国外读书时,教授说她天赋很高,画廊的计划可以做得再好一点。她想起自己曾经跟朋友喝酒聊天到凌晨,说起未来的时候眼睛里全是光。她想起那些画——莫奈的睡莲,梵高的星空,她还没来得及去看的原作,还没来得及去实现的梦想。
都不重要了。她把车停在一家商场的地下停车场,坐电梯上了一楼。周六下午,商场里人很多,到处是笑声、说话声、孩子的尖叫声。正常的世界,正常的生活,所有人都在按部就班地活着,除了她。
“有小偷!抓小偷!”
声音从身后传来,尖锐、急促,像一把刀划开了商场里慵懒的空气。苏乐渝猛地回头。一个戴着黑色鸭舌帽的男人正朝她的方向狂奔而来,怀里鼓鼓囊囊地塞着一个女士手提包。他跑得很快,撞翻了旁边一个花车的围巾,白色的羊绒围巾散了一地。在他身后,一个中年女人正拼命地追,高跟鞋在地板上踩出急促的声响,脸上的妆已经花了。苏乐渝的身体比大脑先做出反应。
她大学时练过三年跆拳道,虽然是红带后就再没继续,但底子还在。她侧身一闪,在小偷经过的瞬间伸出一条腿。小偷没料到有人会拦他,被绊了个踉跄,但没摔倒,身体前倾了一下之后又稳住了。他恶狠狠地瞪了苏乐渝一眼,骂了句脏话,加快速度继续往前跑。
苏乐渝没有犹豫,直接追了上去。听见商场广播里还在不紧不慢地播放着促销信息。她穿过化妆品区,绕过一个抱着婴儿的年轻妈妈,掀开安全通道的门帘,冲下楼梯。小偷显然对商场的地形很熟悉,他从一楼的消防通道跑出去,穿过一条窄巷,冲到了后街。苏乐渝紧追不舍,鞋跟在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声响。
“站住!”她喊了一声,声音在巷子里回荡。小偷跑进了一个小广场,广场上有个露天咖啡座,几个老人正在下棋。苏乐渝追上去的时候,小偷试图从两个咖啡桌之间穿过去,但撞翻了一把椅子,速度慢了下来。
就是现在。苏乐渝加速冲刺,在距离小偷两步远的地方扑了上去。她拽住了他外套的帽子,猛地往后一拉。小偷失去平衡,整个人往后倒,苏乐渝趁势压住他的胳膊,膝盖顶住他的腰。
“来人帮忙!”她喊道。
广场上的人这才反应过来,两个年轻男人冲过来,一个按住小偷的头,一个踩住他的手。小偷疼得嗷嗷直叫,怀里的包掉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散落出来——钱包、手机、纸巾、口红。
十分钟后,商场的保安赶到,把小偷扭送去了附近的派出所。丢包的中年女人赶来的时候还在哭,拿到包后对着苏乐渝千恩万谢,非要塞给她一千块钱。
“不用了阿姨。”苏乐渝摆摆手,弯腰从地上捡起最后一个东西——那个小偷逃跑时从包里掉出来的钱包。深棕色的牛皮钱包,手工缝线,皮质柔软,一看就价值不菲。她把钱包翻过来,想看看失主的名字。
透明卡槽里插着一张身份证。苏乐渝的动作停住了。照片上的女人,长着一张和她一模一样的脸。不,不是一模一样。是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相同——同样的鹅蛋脸,同样的高鼻梁,同样的微微上挑的眼尾,同样的唇形,甚至嘴角那颗小小的痣,都在同一个位置。苏乐渝以为自己眼花了。她揉了揉眼睛,把身份证凑近了看。
姓名:陆静笙。
出生年月:1997年3月12日。
苏乐渝是1997年3月12日出生的。
她的手微微发抖,把身份证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请问……”一个声音从她身后传来,带着微微的喘息,“这个钱包是我的。”
苏乐渝转过身。
世界在那一刻安静了。
她面前站着一个女人。同样的身高,同样的体型,同样的发色——甚至今天穿了同样颜色的衣服,都是深蓝色。她们面对面站着,像站在一面镜子里,镜像里是另一个自己,却穿着不同的鞋。苏乐渝穿着黑色的细跟靴子,陆静笙穿着白色的平底帆布鞋。两个人就这样愣在原地,对视了整整五秒钟。
商场广播里在放一首老歌,是陈奕迅的《好久不见》。我来到你的城市,走过你来时的路。苏乐渝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发现自己的声音好像卡在喉咙里了。她从来不信什么命中注定、前世今生之类的东西,但此刻,站在这个与自己容貌分毫不差的陌生人面前。
陆静笙的表情和她一样——瞪大的眼睛,微张的嘴唇,瞳孔里映出的不是别人,是自己的脸。
“你……”陆静笙先开口了,声音比苏乐渝想象的要低沉一些,带着一种沙哑的质感,“你是……”
话没说完,她的手机响了。铃声突兀地刺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陆静笙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骤变。她接起电话,苏乐渝听到她只听了三秒钟,整张脸就白了。
“什么?什么时候的事?哪家医院?我马上到!”
她挂断电话的时候,手在发抖。她看向苏乐渝,眼神已经从刚才的震惊变成了纯粹的焦急:“我……我家出了急事,我要马上去市第一人民医院。”
苏乐渝几乎没有思考。“我有车,我送你。”
陆静笙犹豫了一秒。她看着面前这个和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陌生女人,心里有千万个疑问,但手机屏幕上那个未接来电的红色数字还在闪烁,电话那头的消息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她胸口。
“好。”她说,“谢谢你。”
苏乐渝的奔驰就停在商场的地下停车场。两个人跑进电梯,陆静笙一直在看手机,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苏乐渝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自己的心也被揪紧了。
引擎发动的声音在地下停车场里回荡。“坐稳了。”她一脚油门踩到底,黑色的奔驰像一支箭一样射了出去。
五十六层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份厚厚的并购方案。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他没有抬头,目光从第一页扫到最后一页,偶尔在某一行停下,用指尖轻叩两下,然后翻过去。
“萧总,这是对方发来的第三版修改意见。”傅凌风站在办公桌前,手里端着刚煮好的黑咖啡,恭敬地放在桌角。
萧逸尘没有接话。他拿起笔,在方案的最后一页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锋利得像刀刻。然后把文件夹合上,推到桌边。“回复他们,溢价砍掉百分之三。不接受就免谈。”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傅凌风愣了一下。百分之三,那是将近八千万的数字。他张了张嘴,想说对方可能不会同意,但看着萧逸尘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好的,萧总。”
五分钟后,门被敲响。市场总监林毅探进半个身子:“萧总,和C公司的合作方案初稿出来了,您要不要先过目?”
萧逸尘抬起眼,目光在林毅脸上停了一秒。“放下。”
林毅把文件夹放在桌边,快步退了出去。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细微的嗡鸣声,和他偶尔翻动纸张的沙沙声。窗外那束阳光已经消失了,云层重新合拢,天色比刚才暗了几分。
城市的车流像一条缓慢蠕动的长龙,红绿灯变换着颜色,一切都井然有序,一切都按部就班。萧逸尘双手插在裤袋里,看着窗外,表情淡漠得像在看一张与己无关的地图。
“萧总,下午三点的会议改到四点了,陈董那边临时有事。”傅凌风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嗯。”
“还有,今晚的应酬名单确认了,一共六个人,其中两位带了夫人。”萧逸尘转过身,走回办公桌,拿起那份并购方案,翻到被他折过角的那一页。“夫人的礼物准备好了?”
“准备好了,两套,和上次一样的规格。”
“嗯。”他把方案合上,放到已经完成的文件堆里,“四点准时开会,通知所有人。”
“是。”
傅凌风退出办公室,门轻轻合上。萧逸尘靠进椅背,闭上眼。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鸣声和他均匀的呼吸声。他的手指搭在扶手上,拇指无意识地在皮质扶手上轻轻摩挲,一下,又一下。
他站起身,拿起西装外套,走向门口。走廊里传来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清脆声响,沉稳而有力。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按下1楼。数字一格一格跳动,他对着镜面墙壁整理了一下领带,确认自己的表情没有露出任何不该露出的情绪。
“叮——”
电梯门打开,一楼大厅里人来人往,前台的小姑娘站起来朝他点头致意。他没有理会,径直走向大门。门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街灯次第亮起,城市的夜刚刚开始。
傅凌风已经把车停在门口,拉开后座的门等着他。萧逸尘坐进去,靠着椅背闭上眼。
“会场。”
“好的。”
车子平稳地驶出,汇入晚高峰的车流。萧逸尘睁开眼,看着窗外流动的灯光,车窗外,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睁开,注视着这座巨大的、孤独的、彼此隔绝的城市。而在这个城市的不同角落里,两个人正朝着各自的方向前行,一个赶往医院,一个赶往会场,谁也不知道,命运正在用一种荒诞而隐秘的方式,将他们的轨迹悄悄编织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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