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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依赖 出院回家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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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院回家的路,林朔在心里数了步数。
从病房到电梯十七步,电梯下行时的失重感依旧让他胃部收紧。
地下车库到车边二十三步,代驾打开车门时他下意识抬手护住头顶——苏晓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高度够,不用低头。”
最后七步,从公寓地下车库的电梯厅到自家门口。
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很轻。门开了,一股久未通风的沉闷空气扑面而来,随即被从客厅涌来的新鲜气流冲淡——她提前开过窗了。
“玄关地面是干净的。”苏晓的声音从身侧传来,“拖鞋在你左脚边三十厘米处。”
林朔摸索着脱下鞋。脚趾触到柔软的棉质拖鞋时,他停顿了一下。拖鞋摆放的方向很正,刚好可以一脚踩进去。
他穿着拖鞋往里走。脚尖很快触到一条略高于地面的细棱。
“是导向胶带。”苏晓说,声音平稳得像在朗读说明书,“表面有凸起纹理,用脚能感觉到。跟着它走,会带你到主要功能区。”
他抬起脚,试探性地踩上去。胶带的凸起很轻微,但在光滑的地板上足够清晰。他沿着它慢慢走,五步,右转,三步,胶带分岔了。
“左边通向客厅沙发,右边去厨房。”苏晓走在他侧后方,“现在去客厅。”
他选了左边。又走了七步,脚尖触到柔软的织物边缘——是沙发。
“到了。”她说。
林朔站着没动。
这个他住了四年、闭着眼睛也能走遍的空间,此刻陌生得像第一次来。所有的距离感、方向感、空间感,在失去视觉校准后都变成了不可靠的记忆。
“坐吧。”苏晓说。
他坐下。沙发的凹陷程度、扶手的弧度、靠背的倾斜角度……一切都熟悉,又都陌生。
“我去烧水。”她走向厨房。
他听着她的脚步声。很稳,没有犹豫,没有停顿。在这个黑暗的空间里,她像鱼在水里游动。
厨房传来水壶注水的声音,燃气灶打火的咔哒声,火焰点燃的噗响。然后是水烧开前的低鸣,逐渐升高,最后变成沸腾的翻滚声。
所有声音都很清晰,但失去了视觉赋予的上下文,它们变得孤立而诡异。
“水好了。”苏晓端着杯子走过来。杯子被轻轻放在他面前的茶几上,“在你正前方,手臂伸直的位置。”
他伸手,准确摸到了杯柄。杯子是温的,她提前晾了一会儿。
“谢谢。”他说。
“应该的。”她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沉默弥漫开来。但这不是安静的沉默,而是充满声音的沉默——空调送风声、窗外车流声、水杯里热气升腾的细微嘶嘶声。所有这些声音都在提醒他:你看不见。
“这些胶带,”林朔开口,手指无意识地摸着沙发扶手上一条新贴的、带有凸点的标签,“贴起来很麻烦吧?”
“还好。”苏晓说,“用的是医用级别的,边缘平滑,不会绊倒。撕掉时也不留胶痕。”
她说的是“撕掉时”。仿佛这只是一个临时措施。
“你……”他又停顿了,“对这些很熟。”
苏晓似乎调整了一下坐姿,沙发发出轻微的声响。
“我失明二十年了。”她说,“如果不会这些,说不定现在会在一家盲人按摩店上班。”
二十年。
林朔忽然对她更加地敬佩。
她绝对比自己年轻,但也住进了这栋公寓。在失明了20年的前提之下。
“刚开始的时候,”他问,“是什么样的?”
沉默。长久的沉默。久到林朔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听见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很吵。”她说,“声音太多了,太乱了。分不清哪些重要,哪些不重要。也……很害怕。”
她的声音依然平静,但“害怕”两个字,她说得很轻。
“后来呢?”
“后来就习惯了。”她说,“习惯了就好了。”
习惯了就好了。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比如习惯一杯咖啡的苦,习惯一份工作的累。
林朔握着杯子,掌心的温度一点点消散。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之前……门口的保温杯,是你放的?”
苏晓没说话。
“为什么?”他问。
又是沉默。然后她说:“你总是加班到很晚。”
就这一句。没有解释,没有延伸。
“那你……”他喉咙发干,“你怎么知道我什么时候回家?”
这次沉默得更久。久到窗外的车流声都换了一拨。
“听脚步声。”苏晓终于说,“你的脚步声很特别。”
特别。这个词悬在黑暗里,带着一种他无法理解的重量。
“特别在哪里?”他问。
她似乎想了想。
“步幅均匀,速度稳定。”她说,“但每次走到电梯口时,会停一下——可能是看手机。然后才继续走。”
林朔愣住。他自己都不知道这个习惯。
“还有,”她继续说,声音里第一次有了点类似专业分析的波动,“你穿皮鞋和运动鞋的脚步声不一样。穿皮鞋时,落脚更重,鞋跟敲地的声音很清晰。穿运动鞋时……声音更闷。”
他握着杯子,艰难地开口,“你听这些做什么?”
苏晓站起来。他听见她走向厨房,打开水龙头,冲洗什么。水流声不大,但持续了很久。
然后她走回来,重新坐下。
“职业习惯。”她说,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静,“做无障碍设计,需要了解不同人的行为模式。”
职业习惯。又是这个词。
林朔靠进沙发背。他的大脑试图构建一个画面:一个顶尖的无障碍设计师,坐在黑暗的房间里,听着走廊里的脚步声。分析着不同人的行为模式,为她的专业积累数据。
然后在她分析的对象——她的邻居——失明后,把这份专业分析转化为具体的、高效的辅助系统。
一切都太合理了。
“对了,”苏晓打破沉默,“我帮你重新整理了一下厨房。常用的东西都贴了盲文标签。”
她站起来:“要去看看吗?”
林朔跟着她走进厨房。导向胶带一路延伸,在操作台前停下。
“这里是操作台边缘。”苏晓引导他的手去触摸,“往左二十厘米,是水槽。往右三十厘米,是燃气灶。”
他顺着她的指引摸索。不锈钢台面冰凉光滑,水槽边缘圆润,燃气灶的旋钮上有小小的凸点标记。
“每个旋钮旁边都有标签。”她的手指轻点他手背,引导他去摸那些凸点,“左边是火力,右边是定时。标签上写的是‘火’和‘时’。”
他的指尖抚过那些小小的凸点。六个点,不同的排列组合。他一个也不认识。
“怎么分大小火?”他问。
“火力旋钮逆时针旋转,”她说,“从十二点方向开始,每转三十度是一个档位。最下面是关,十二点是小火,三点是中火,六点是大火。”
她在教他一种新的语言。一种基于触觉、听觉、记忆和肌肉感知的语言。
“冰箱在这里。”她带他右转,“冷藏室门封条上贴了细砂纸,冷冻室是光滑贴纸。这样摸到门边就能区分。”
他摸过去。粗糙的砂纸,光滑的塑料贴。
“里面呢?”他问。
“冷藏室每层都有标记。”她说,“最上层是饮料,第二层是剩菜,第三层是新鲜食材。每层的左侧边缘都有不同数量的凸点——一点是第一层,两点是第二层,三点是第三层。”
一点。两点。三点。
一种极其简洁,又极其复杂的系统。
“你……”他收回手,“设计这些,花了多久?”
苏晓没回答。她打开冰箱,拿出什么东西——塑料包装的窸窣声。
“给你准备了点吃的。”她说,“放冰箱里了。饿的时候可以热一下。”
她引导他的手去摸。几个方形的保鲜盒,盖子上贴着不同的标签。
“这个是一点凸点,是粥。”她说,“两点是炒饭。三点是汤。”
一点。两点。三点。
他在黑暗中点头,虽然她看不见。
“谢谢。”他说。
“应该的。”她说。
又是这句话。职业范围内的。
她关上冰箱门,带他回到客厅。导向胶带在沙发前分岔,一条去卧室,一条去书房。
“卧室和书房我也整理过了。”她说,“但今天先熟悉客厅和厨房吧。”
也就是说:今天到此为止。
林朔坐回沙发。苏晓站在他面前,他能感觉到她的存在——一种轻微的体温,一种干净的皂角香味。
“我该走了。”她说。
作为一个才失明几天的大人,他此刻的心情与没人牵着的小孩正身处人来人往的广场中央无异。
苏晓的专业让他感到很安稳,哪怕只是听到她说话都令人感到黑暗是可控的,而非时刻环绕着的恐慌。
“这么快?”他下意识地问道。
“嗯。”她说,“明天康复师会来。上午十点。”
“那你……”他问,“明天还来吗?”
苏晓停顿了一下。
“来。”她说,“林伯父委托的协助期是三个月。这期间,我会每周来三次,帮你熟悉环境和基础技能。”
三个月。每周三次。依据合同,安排得十分清晰,有条不紊。
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如果你觉得不需要这么频繁,可以调整。”
“不用调整。”林朔说,“就这样吧。”
“好。”她说,“那我走了。”
“路上小心。”
“嗯。”
门轻轻合上。
咔哒一声,锁舌落回锁扣。声音很轻,但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公寓里,异常清晰。
林朔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直到杯子彻底凉透,直到窗外的车流声变成晚高峰的轰鸣,直到天色完全暗下来——他能感觉到黑暗变得更浓、更厚。
他站起来,沿着导向胶带去厨房。摸到冰箱,打开,摸到那些保鲜盒。
一点凸点。两点凸点。三点凸点。
他拿出三点凸点的那个——是汤。
他摸索着找到燃气灶,找到旋钮,找到旁边的盲文标签。手指在旋钮上停留了很久,才慢慢逆时针旋转。
三十度。小火。
他等着。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
先是燃气点燃的咔哒声,然后是火焰燃烧的呼呼声。他把锅放上去,倒进汤。
等待的时间里,他靠在操作台边。手指无意识地摸索着台面上的纹理,那些她贴的盲文标签,那些她为他设计的触觉路标。
汤热好了。他关火,盛出来,端到餐桌上。
用勺子舀起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
是玉米排骨汤。味道很淡,盐放得很少,但玉米很甜,排骨炖得很烂。
他慢慢地喝,一勺,又一勺。
汤很烫,热气扑在脸上。在黑暗里,这成了他判断温度的唯一方式。
喝到一半时,他停下来,勺子搁在碗边。
客厅的窗帘没有拉。他能感觉到窗外的夜色,那种没有光线的、纯粹的黑暗。
和此刻他眼眶里的黑暗,一模一样。
他突然想起苏晓说的话:“习惯了就好了。”
他放下勺子,把脸埋进双手。
汤的热气还在往上飘,扑在他手背上,湿湿的,暖暖的。
为期三个月,按合同执行的“专业协助”。
三个月后呢?
他不知道。
几乎是独立长大的林朔,除10岁去世的母亲身上之外,再次感觉到了这种依赖的感觉。
而他和她真正意义上的认识,才两天不到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