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杆清台》醉不了翁

16、第 16 章 下次再见我

　　何晖知道，程青阡已经察觉到了。在程青阡避开他的靠近，两人绕着台球桌周旋起来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的心意暴露了。

　　终于等到这一天，真是不容易。

　　何晖其实没打算遮掩，从一开始加好友、到找借口和程青阡一起打台球，他始终把目的性挂在脸上。

　　可惜程青阡跟个瞎子似的，什么也看不清。

　　如今和孙拱辰走到末路，他头脑里的雾才终于散开，有精力把目光投注在何晖身上，给这位单方面成为备胎的可怜人一点希望。

　　何晖还是头一次这么卑微。他甚至不敢随便挑衅孙拱辰，因为程青阡明显只相信自己的判断，在他从心底里放弃孙拱辰之前，任何外力都不足以推翻他的认知，甚至可能会起反效果，加剧他对过往五年恋情的不舍。

　　其实照何晖来看，这五年完全就是浪费。程青阡和那位孙家少爷简直是呆瓜配傻蛋，能谈这么多年恋爱纯靠钝感力。

　　何晖有时被程青阡气得肺疼，比如眼前的这场分手戏，当孙拱辰以一种小孩哭闹着要玩具的姿态挽留恋情，程青阡竟然还有耐心和对方好好说话。

　　有时，何晖又心疼程青阡，比如此时此刻，当孙拱辰被负面情绪裹挟，开始不说人话的时候，程青阡脸上的表情就像被冷水浸透的纸，一点点发皱、泛白，脆弱不堪。

　　心疼一旦占据上风，何晖对孙拱辰的恨意就会换个方向——不是恨他占尽先机、霸占程青阡五年，而是恨他不好好把握机会，笨拙又恶毒地毁掉了程青阡滚烫鲜活的青春。

　　他真心希望孙拱辰能振作起来，只要程青阡能重回幸福，他做个默默退场的过客，也心甘情愿。

　　可惜孙拱辰这个天杀的傻蛋，连体面的退场都做不到。

　　拳头落在孙拱辰肚子上的那一刻，何晖的心情才稍稍舒畅了一些。因为程青阡没来拦他。

　　这才对嘛，既然做不到体面，不如在对方身上狠狠撒气。

　　就是孙拱辰太不禁打了，而且张橙突然出现，开始拉架，导致何晖打得不那么痛快。

　　孙拱辰被打走后，包房里终于安静下来。

　　何晖点了根烟，随即想到自己从没见程青阡抽过烟，怕他不喜欢，便将烟灭了。

　　他靠在台球桌上环顾四周——包房里剩下三个人，一个工程、一个建材、一个设计师。然而三人之间半点职场氛围都没有，只有一种gaygay的气氛在弥漫。

　　何晖忍不住笑了下，觉得挺有意思。

　　张橙有一双猫一样的圆眼睛，他好奇地望着何晖，说：“这不比我上回的事情精彩？可惜在包房里，不然你也得被围观。”

　　“比你正常多了吧。”何晖严肃否认。

　　“你和别人的前男友打架，哪里正常了。”张橙笑着瞧了程青阡一眼，忽然道：“怪不得非给我介绍设计师。”

　　这回何晖没再否认。他也瞧了程青阡一眼，见对方也在看自己，便马上移开目光。

　　“何晖打人，肯定是因为对方该打，”张橙看向程青阡，“你前男友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了，劈腿？”

　　“没有……”程青阡尴尬地笑笑。

　　“非但没劈腿，反而很深情呢，”何晖冷笑一声，“可惜是个没有担当的蠢货，所以越是深情，就越是伤人。”

　　说完这句，他看着程青阡，见他没有反驳，神色便缓和下来。

　　“就算是个坏蛋，和他谈过也不算亏吧，”张橙跳到台球桌上坐着，“他很帅啊，如果是我，我愿意给他一个伤害我的机会。”

　　“你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何晖同情地看了张橙一眼，接着又去观察程青阡的神色。

　　程青阡直挺挺站着，像一株缺少水分的植物。他显然很不习惯自己的恋情成为话题，但又没有力气主导当下的局面，于是随口附和张橙：“他确实长得不错，遗传了他爸妈的所有优点。”

　　何晖忍不住拉下脸，说：“我拜托你照照镜子，你不比他帅？”

　　“我没说我不帅啊。”程青阡一脸无辜，又补充一句：“你也很帅。”

　　张橙失笑，开始调侃何晖：“他说你也很帅呢。”重音放在“也”上。

　　何晖冷冰冰地看着张橙。

　　张橙毫不在意，转头问程青阡：“你和前男友闹矛盾，为什么是何晖在打人？”

　　程青阡：“……”

　　“你今天怎么没穿女装？上回那个纠缠你的直男呢，把人安抚好了？”何晖突然发问。

　　“这时候关心起我来了？”张橙哼笑一声，继续对程青阡说：“你和你前男友闹矛盾，跟何晖有什么关系？你们怎么认识的？我偏要问清楚。”

　　程青阡深吸一口气，说：“要不我们谈正事吧……”

　　张橙露出失望的神情，又很快恢复笑容，说：“你给我讲讲你们仨的事，我就给你讲我和那个直男的事，怎么样？”

　　“不怎么样。”何晖说。

　　“谁问你了？”张橙一脸无语。

　　程青阡看着莫名僵持住的两人，忽然笑起来，轻轻摆手，一副冷静又淡然的模样，说：“其实很简单，就是我和男朋友闹分手，分手之前认识了何晖，我男朋友可能以为我和何晖有什么，其实什么都没有。我分手也没什么惊天动地的原因，他家里不支持，就是这样。”

　　随着他飞速概括自己的故事，何晖的眉头缓缓皱起。

　　“为什么要把事情讲得这么无所谓。”明明受了那么多的委屈。

　　“本来就不是什么大事，谁没分过手啊？”程青阡笑了笑。

　　何晖曾对他的笑容一见钟情，但他此时真不想在他脸上看到笑容。愤怒、悲伤、不甘……什么都好，唯独不该笑啊。

　　“分手不是大事，被诬陷抄袭也不是吗？”何晖斟酌着措辞，努力控制语气，让自己不要显得过于强势，“你不要以为孙家只是地头蛇，前些年辰宇积极扩张，多少有些成效。你被辰宇定义成抄袭设计师，势必影响你的事业，不是换个城市就可以摆脱的。”

　　“我靠，还和孙家有关系？”张橙跳下台球桌。

　　跳跃似乎激活了他的记忆，让他串联起事实真相。他兴奋地盯住程青阡，说：“孙家那个独子是个gay，公开出柜给他爸妈气坏了，我靠！是你啊！刚刚那个就是孙家的独子？哎哟，真够衰的。”

　　何晖塞给他一瓶水，示意他别这么大声。

　　程青阡没想到随便一个人都知道孙家的事，大概是孙拱辰那个视频太火，让他的同性恋身份正式出圈。归根到底，太多人盯着孙家了。

　　他忽然想起那句阶级矛盾不可调和。他心生烦躁，并借此察觉到自己其实很想逃避和孙家的矛盾，这让他觉得自己很懦弱。

　　可是所有矛盾都是孙拱辰带来的，不将矛头对准孙拱辰、而是陷入对孙家的愤恨之中，又让程青阡有种被裹挟的挫败感。

　　“是负责锦城苑的一个总监诬陷我。”程青阡避重就轻。

　　“哦，锦城苑啊，糟烂的一群人。”张橙说。

　　何晖来了兴趣，问张橙为什么用糟烂这个词，朝他打听内幕，追问关于王总监的八卦。两人就“是否能从王总监入手，洗清抄袭罪名”这一话题，旁若无人地讨论起来。

　　程青阡愣愣地听了会儿，意识到何晖很珍视他的事业。他莫名紧张起来，担心自己一副佛系的样子，让何晖瞧不起。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他慌忙解释，“我先坚定了换城市的决心，其他事还没来得及细想。”

　　“分手之后立马往前看吗？”张橙勾勾嘴角，“那说明本身就没那么喜欢。”

　　“人家大学时候就在一起了，多少年了。”何晖笑道。

　　“这么纯情？不会还是初恋吧？”张橙摆出一副思考的样子，“有些人有很强的自我保护机制，越是受伤，越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情绪全憋在心里，变成慢性炎症。”

　　“你又懂了。”何晖说。

　　张橙嘿嘿一笑，似乎还有更多意见发表，程青阡连忙打断道：“可以谈正事了吗？”

　　“好好好，工作确实是自我保护的最好办法。”张橙笑呵呵的。

　　何晖也见好就收，不再多谈程青阡的事，带头谈起合作的事。

　　一谈正事，三人偏偏想起来打台球了。程青阡和张橙打，何晖在旁边看。

　　随着一个又一个球落袋，话题从建筑设计逐渐转到台球厅运营。

　　张橙谈论自己承包的商文旅体项目时，多说一句都嫌多，谈论自己即将开业的台球厅时，少说一句都怕不到位。

　　“现在像你这样专业的人不多了，”张橙说，“现在去台球厅，根本找不到以前去球房的感觉，教练也都变成所谓的助教了，帅哥美女居多，醉翁之意不在酒喽。”

　　程青阡深以为然，一脸沉重地点点头，问道：“你计划开一家训练为主的台球厅吗？”

　　“那也太亏钱了，我当然也是要开一家有帅哥美女的台球厅。”

　　“……那你刚刚感慨个什么劲。”程青阡忍不住吐槽。他实在不擅长和这些混子一样的生意人打交道。

　　“你直说，需要他做什么，能给什么好处。”何晖对张橙说。

　　程青阡在心里默默感激何晖。

　　张橙于是谈起自己的计划，短期目标盈利，中期目标举办台球比赛，长期目标则是打造台球俱乐部。他需要程青阡做的事很简单——直播，吸引流量，加速盈利。他愿意按直播场次付给程青阡报酬，数量很可观。

　　其实就算没有报酬，程青阡也不计划拒绝。张橙已经决定把那个商文旅体项目的外包设计交给他，活儿不重还来钱快，能让他在离开这座城市之前小赚一笔，他对此很感激。

　　可是他不确定自己能帮多久的忙。

　　“你需要我直播多久？”他问道。

　　张橙正要答话，何晖突然插嘴：“至少得一年吧，前期摸摸路子，后期带带新人，不然你走了就没人播也不行啊。”

　　张橙连忙附和：“嗯嗯，时间越长越好。”

　　“一年有点长了。”程青阡很为难。

　　“干着再说呗，反正你要走，我绝不强留。”张橙说。

　　程青阡答应下来。

　　谈话间，一局球终了，程青阡赢得毫无悬念。张橙说：“下次叫我男朋友和你打，你就不一定能打赢了。”

　　程青阡和何晖对了个眼神，没吭声。

　　何晖替他问道：“哪个男朋友，上回那个直男？”

　　“不是，换了一个。”

　　程青阡又和何晖对了个眼神。

　　何晖继续问：“还是直男？”

　　“是。”

　　程青阡瞪着眼睛，咽了下口水。

　　何晖继续问：“你一定要喜欢直男吗？”

　　“我这回不敢瞒着了，已经告诉了他我是男的。”

　　程青阡深吸一口气，又和何晖对视一眼。

　　何晖只好继续问：“那对方还愿意？那也不是直男吧？”

　　“你不懂直男。”张橙冷酷宣布。

　　何晖冲程青阡耸耸肩。程青阡竖了个意义不明的大拇指，以示震撼。

　　“我的恋爱没什么意思，不像阿程那么一本正经。怎么样？聊了会儿正事儿，好些了吗？”张橙的圆眼睛滴溜溜地转到程青阡身上。

　　程青阡连忙说：“本来也没什么。”

　　张橙笑了笑，说：“我看你也没什么好担心的，这不是有人替你打架嘛。”

　　“……”程青阡接不上话了。恰好窗外传来雨声，他便找借口回家，张橙没再挽留。

　　雨有越下越大的趋势。程青阡的鞋反复被雨水弄脏，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他站在台球厅门口，抬头望望灰蒙蒙的天，低头看看灰扑扑的鞋，心情出奇地平静。在决定离开这座城市以后，他原谅了这里的气候。

　　“我开车送你。”身后传来何晖的声音，他不知什么时候跟出来了。

　　程青阡扭回头，像第一次见面时那样，认真审视何晖。

　　何晖没撑伞，肩头洇开几点深色的雨渍，却丝毫不显得狼狈。他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程青阡。

　　匀称高大的身材，带有混血感的五官，总是扬起的嘴角，精明和真诚共存的眼神。

　　高分选手。和第一印象一样。

　　程青阡单独面对他时总有些局促，还有点防备，以及一丝时隐时现的动摇。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说：“别了吧，咱俩都已经让人误会了，你还送我回家，不合适。”

　　何晖不依不饶地往前逼近一步，两人的距离瞬间缩短。他低笑了一声，带着点玩味：“你试探我做什么，想刺激我，听我向你表白？”

　　“……”程青阡万万没想到他会突然挑明。可这算表白吗？不算吧！可又确实挑明了。

　　“送你只是因为雨大，”何晖伸出一根手指，朝天上指了指，“昨天就淋了雨，今天再淋，铁打的身体也经不住这么折腾。”

　　“不用了，谢谢，我打个车回去，淋不到多少雨。”程青阡说。

　　“这算拒绝吗？”何晖问。

　　是那句“不用了”说得不够明白吗？程青阡定定地望着何晖，思考他问的是哪种拒绝、拒绝什么。

　　何晖似乎有种能力，能让气氛加速暧昧，他本人却置身事外。

　　程青阡呼了口气，意识到自己和何晖不在一个段位。

　　低段位选手最大的武器，就是直白。程青阡露出一个很阳光的笑容，说：“你真的喜欢我？我还是问清楚好一点，我担心自己自作多情。”

　　“你担心担心自己的智商吧，这么晚才察觉到。”

　　……怎么这么气人！程青阡不想和他说了，他现在的忧思已经够多，没道理再为何晖劳神。

　　“我走了，再见。”

　　“再见”两个字说出口之前，程青阡已经决绝转身，像要逃开似的。

　　“下次再见我就朝你表白。”何晖突然宣布。

　　“什么？！”程青阡一个急刹，脚下不稳，差点摔出去。他扭头看向何晖，诧异道：“你要是说这话，我就只有不和你再见啦！”

　　“听你这语气，还挺惋惜的。”何晖说。

　　“……”程青阡沉默转身，决定短时间内不再理会何晖了。

　　怎么连直白这件事，也有段位之分？程青阡被整得挺郁闷。于是一路上都在琢磨何晖这个人，直到打开家门，才后知后觉地担心起孙拱辰——他可千万别赖着不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