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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Chapter 01 春夜的缺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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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风里摇曳》
文/岛亦川
2026.0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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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笳和孟斯晏分开一年多。
这晚改稿熬到醉生梦死,她翻出一部电影等周公,全片没有一句台词的《机器人之梦》。
“反复梦见的人,是否还会重逢。”
除夕后,北城仍是凛冬,酒店室内温度偏高,宁笳睡不踏实,出了一身虚汗,半梦半醒间耳边总是响起这句话。
反复梦见的人,是否还会重逢。
——题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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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宁笳是被-干醒的。
睡前开的加湿器,现在水里只剩一层精油。笔记本电脑停在制图页面,滑到了床沿,插着的充电器待机一整夜已发烫。
一阵噪音划破安静——闹铃这才响。她第一时间按灭;抓抓头发,正欲起床冲澡,一道微信电话打来了。
陈詹姚气血足:“我们都在群里了——你起来了吧!现在把你拖进来。”
“马上。”宁笳有气无力,掌心盖脸。
九点整的会,还有十分钟空余,陈詹姚拉着她扯闲天儿,“你又熬夜了啊。听你一直咳嗽。就说要吃早饭,不然你低血糖又贫血。”
宁笳随手抓了一件白衬衣穿,堪堪遮住大腿根,里头寸缕不挂。
陈詹姚一早习惯了宁笳的寡言,又问:“什么时候把程岩领我瞧瞧?”
陈詹姚是宁笳在北城大学读本科时的同学,如今是“南雾”工作室合伙人,性格泼辣,别人不敢问的事,她敢提这壶。
“嘀”一声,电动窗帘缓缓拉开,冬季暖淡的太阳刺着宁笳的脸,没什么血色,眉眼淡,语气更淡,“我忙,他也忙,先这么着吧。”
到三十岁,再建立一段恋爱关系,难有小女孩的雀跃。工作要紧,她趴地上找到掉床底的鼠标,头有些晕,索性单腿压床垫上,喘一口气,把烙铁似的笔电移到书桌上。
棠黎的经纪人Monica在群里发话了,陈詹姚忙不迭去伺候,句句有回应。公子哥儿拍地,女明星拿来做民宿,也算开创了内娱新玩法,说不准是不是玩票性质,总归这好事儿在一周前落到了宁笳头上。
听完Monica传达的新要求,工作室内部的会议才开始。
陈詹姚拉着一帮人看PPT。除去她俩,工作室还招了俩小孩儿,二十二三的年纪,包圆助理设计师和跑腿打杂的活儿,没办法,初创工作室本就根基不稳,请不了太多人手。
家常例会,宁笳没露脸,翻转了镜头,撑着下巴盯向电脑屏。
她另外在磨一个方案,云南老宅的改建工作,在青涯村,奔着地标性建筑去的;磨好几天了,也没个结果。她迅速决定,得再回一趟普洱。
宁笳本就是云南人,对云南,她用“回”这个字儿。
沈佺期的项目向来盯得紧。老学究到了五张皮的年纪,来自国内首屈一指的高校,兼任南城设计院院长,德高望重,处事宽容,唯独待她这个关门弟子苛刻。
嗓子有灼痛感,她咳了咳,应是烟抽少了。
俩小孩本是炸毛怪,每逢会议必掐,这回一致对外,说跟女明星合作麻烦,还牵扯资本,话语权会被削弱……
陈詹姚炸天个性,快刀斩乱麻,“俩小屁孩儿懂个球,再不接案子,大家喝西北风切啊。”
其实是板上钉钉的事,和棠黎的团队已谈到签合同的阶段,开这会议,不过是为尊重两个助理,好让这个麻雀小的团队对齐颗粒度。
电话响,刚响一秒,宁笳便掐了。
是琮月发来信息。时间,地点。
大年初二,和琮月见一次面。琮月是她妈,年前再婚了,对象是大人物,位高权重。国际超模高嫁北城大佬,听上去风光,实则二婚的婚宴办得极简,宁笳没去观礼,只知对方姓孟,家大业大,有一个儿子,其他的,宁笳不想了解。
她喜欢简单。
琮月总是擅长让宁笳的人生变得复杂。
书桌上白瓷瓶中插了一朵红色山茶,开得孤孑,角落搁了一台老旧的打字机,红底黑键,宁笳开了小差,随心所欲敲着,食指每敲一次,雪白的纸页从机械中吐出一点,压出一行行铅黑色的油墨。
划燃火柴,对准纸页底端,火舌把字句撩成灰烬,她烧了一篇Paul Éluard的诗,就着火焰给自己点一支烟。
光跳到鼻梁上,暖烘烘的凉意,她捡着掉落的残渣,想起天气预报说,北城今晚有雪。
五分钟过去,烟按灭在烟灰缸中,她理好个人情绪,“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江湖是人情世故。”
意思是接。
声量不高,却有凌驾一切的姿态。
为开这工作室,宁笳一个学设计的,生生拉下面儿求客户,常在饭局上喝废,阿谀奉承,受尽冷眼……这一套踢掉傲骨的社会流程下来,并非全无坏处,她身上多了一种匪气,要什么,不等别人施舍,去抢。
是以她说完,再无人反驳。
会后陈詹姚私戳宁笳,多爆了几句投资人的信息,“女明星的待遇就是不同。头一次遇到设计民宿,预算没封顶的。贵人啊笳笳。”
对晏淮禹和棠黎的关系,宁笳多少知道一些内幕。这合作来得凑巧,解她燃眉之急,不然下个月俩小助理的工资都开不出。工作室成立不到一年,她不想因旁的人而错失任何扬名立万的机会。
在个人能力范围内,女人凭什么不可以既要又要还想要?
“贵人是我自己。”她说。
陈詹姚:“这次回北城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大仇已报的痛快?”
宁笳忙得焦头烂额,情绪低,“没工夫想那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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拢共只睡了三小时的囫囵觉,宁笳喝黑咖醒神,拉开窗帘——
中国的心脏,冬季天空清朗,大气端正,磅礴到仿佛从七情六欲的缠缚中抽离。
这座城很好,只是太大太空了,大到,永远看不见她,每每跟它对视,那些春风词笔变成了质地冷硬的东西,如鲠在喉。
人要是学不会甘心,只能反复地自我折磨。
航空公司发来提示信息。今晚零点的航班回云南,事儿了结,她会立刻离开。
换好衣裙,化妆时手机又震一次。
来自程岩。
宁笳眉心有半分松动。
程岩是个单纯的人,名字板正,天性爱自由,总归她不爱,所以他怎样游戏人间都成了可爱。
二月短暂,仿佛只是为了庆祝爱和春天。
这酒店常常接待各国政要,分两个部分,一栋主楼,旁边是四合院儿,宁笳住的主楼,因为四合院里面住的人非富即贵。
孟家就在四合院附近,不过是一栋中式别墅,门口把守森严。
一多半宾客进去了,程岩在门口等她。
孟程两家一向交好,程岩来孟家蹭饭是常事。宁笳认识程岩时,并不知晓这层关系,此时有些厌恶所有人都往一块儿凑。
孟津河见着宁笳,堆起一脸的笑容,“笳笳打哪儿回来?”
常年居于上位者,体型富态,说话慢条斯理,眼神有大爱,细看,却藏了一丝厌恶,像看见脏东西。
大年三十儿团圆饭宁笳不在场,孟家亲戚明面儿不说,待她并不热络。
这种富商的私生女,出身不干不净,上不得台面,早些年又出了那事儿,宁国焘不认她,能跟着琮月进孟家大门已是沾了光。
当她来分家产的。宁笳心里明清。
室内暖气充足,她的声音一贯轻细,第一声没发出来,好在程岩代她说话了,“瓦努阿图。笳笳眼光特好,瞧中一个手工雕花的木柜子,死沉,运不回国。”
宁笳作为家居设计师,天南地北乱跑是日常。程岩话密,替她答完,宁笳沉默。她已想好办法,没必要宣之于众。
孟津河碍于琮月和程家的关系,只好认了这种凑巧带来的麻烦,“笳笳不如来你哥的公司,设计部可以多一个总监的职位。”
并非出自真心。
很多普通人挤破脑袋才能抢到的机会,不过他们随口一句话的事。
宁笳厌恶这种只手遮天,也不想占便宜哥哥的便宜,“我很满意现在的工作。”
声音细柔,带有自己的固执,却再不赘述。
琮月怕她出言顶撞,笑容谄媚地转移话题。上了年纪又高嫁的女人,哪怕容颜未改、两手仍有自给自足的能力,难免对自己轻贱。
程岩问老爷子,“我哥呢,这都饭点了还不见他人?”
孟津河笑容实了几分,“快回来了。”
“他忙什么呢?”
“你俩打小关系就好,一会儿自己问他去。”
程岩当真翻出微信,触到某个头像时,犹豫一霎,到底没敢打扰对方。
宁笳都瞧见了,无声冷笑。
孟家别墅一共四层楼,红木家具,老派而压抑,老一辈在茶室打牌聊天,小一辈在院子里玩桌游瞎侃,一溜儿京片子乱飞。
宁笳是喜欢听德云社的,特爱京腔,但不想结识这家子人,在他人的冷眼中立身是她从小就会的事,一旦看别人的脸色,就有看不完的脸色。在这样的场合,她谈不上木楞,被推下水就得会游泳,是她一直都会的本领。
回复完工作信息,她哪里也不想参和,倒是盯着玄关处的字画看了许久,程岩连忙来解说,这是他哥的字,话语间流露崇拜,说他哥这字儿从小被赵大师指点过,话落就要搂她的腰。
宁笳适时退开,接着赏字儿,的确不错,字迹挥洒自如。
桌游缺人,程岩小孩儿似地加入进去,玩了两把《德国心脏病》,这才又想起宁笳,拿了一碟子稻香村过去。
低气温耗电,手机余电过低,宁笳锁了屏瞥一眼,都是她不爱吃的品类。
也不埋怨,非常客套地笑着摇摇头。
程岩在孟家倒比宁笳更自在,“那你想吃什么?我让厨子给你做。”
说完又要牵她。
宁笳抵触这种亲密,微笑一下,不露声色退到檐下。
保姆端着菜自偏厅经过,她歪头看着,心想那道鹅肝配一碟子原味薯片儿应该会更出色。
适逢里屋有人叫程岩,他没注意到她的眼神。
入夜又冷了几分,宁笳借口回酒店添衣,出门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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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近的距离,宁笳步行回酒店,取了一件羊绒披风出来,等电梯。
琮月生怕她提早开溜,发了微信来催。这事儿宁笳不是干不出来,缺席几天前的团年饭,她已拂了孟津河的面子,还有一宗罪是,逢年过节宁国焘那儿她也没去个电话问候。
宁笳回:“我当他死了。”
并非意气用事,她很冷静,冷到没有情绪。
手机静了片刻。
随之而来的是琮月的小作文,声泪俱下,柔中淬毒。
烦,宁笳想抽烟,全身没力气,手抖,提不起劲找打火机,索性面无表情盯着电梯门发呆。
扑来一阵穿堂风,走廊来了人,讲着电话过来。
“晚上我来不了,你代我主持会议。”
一道男声,冷而沉,像在暮色千尺的北海道滑雪。
宁笳呼吸皱缩一下。
她立刻背对着,装不认识。
那人没有放过她,声音因裹着一层暖气,听得分明。
——“宁笳。”
电梯门贴了一层奶白色的磨砂,他缓缓站至她身后,有错位时空的感觉。
孟斯晏在等她应。
宁笳调解好待人的浓与淡,笑着回头。
——“孟总。”
她这样称呼。
礼貌疏离。
孟斯晏面色平淡,头也不点一个,心里仿佛滚水满溢。
没其他人等电梯,宁笳要是临阵脱逃,稍显刻意。
孟斯晏:“几楼?”
开门见山,毫无寒暄。
宁笳这才发现自己一直没按下行键。
男人的手自眼前一晃而过。她屏息,略站远一些,还是闻到他身上冷寒的味道,清冬肃渊一般。
一格观光电梯很快降下,“叮”的一声。
她有意落后一步,好托辞回房间拿东西,可孟斯晏没让,平静盯着她,有些不容商榷的意味。
这样的僵持,直到电梯门快合上。
宁笳站在角落,努力忽视这一匣子的木质感,一转身,孟斯晏的肩头擦过她的鼻尖,她往右挪,让出位置。
他跟她相隔半米。
宁笳有些失神,这截电梯漫长,往底下坠个没完,像孟斯晏。
一座静默的。让人粉身碎骨的。悬崖。
他望着她看了许久,久到宁笳无法再装,笑问:“您有事?”
“回来了?”孟斯晏脸色并不好。
宁笳想起自己刚从孟家出来,孟斯晏出生的那个孟家,琮月刚嫁进去的孟家。
“孟总说笑了,打工人罢了,哪里有饭吃,我就去哪儿。”
孟斯晏低头看去,宁笳的态度不卑不亢。
“那你现在去哪儿?”
他偏偏把一句关心说得像在发脾气。
宁笳顿了顿,冷笑一声,“你家呀。”
男人的语气干枯而平淡,“不高兴?这不是你跟你妈最想要的?”
数九寒天,他穿了一件单薄的黑色羊绒长大衣,立在深灰色轿厢一侧,渊渟岳峙。
她记得他用的那一种香水,堵在肺腑里,薄薄的雪松气息,像驱车行驶在冬季的瑞士,目睹一棵棵覆着大雪的青松孤零零地站在荒野中。
宁笳心堵一下,喉咙似有沙砾滑落。成年人都有让话落在地上的能力。
就此沉默。
她一收,孟斯晏竟还要说下去,电话响了。
是宁笳的。
程岩打来问她到哪里了,要不要来接,他那头热闹,更显这里清寂。
宁笳提一下气,换一只手接电话,微低着头,手拢着听筒。
声音还是无处可藏。
“想你了笳笳。我让人给你买了蝴蝶酥,这回你总该喜欢了。”
“你跟个小孩儿似地。”
她跟人贴耳说亲密话,孟斯晏在一旁听着,微微蹙眉。
宁笳的嗓音听来甜,像棉花糖,一把抓住了却是空的。
挂断电话,无言划开界限。
互相凌迟。
宁笳是学艺术的,有个喜欢的艺术家叫Ulay,已经逝世了,她最有名的行为艺术是与阔别二十年的恋人在长桌前对视。
对视有什么力量呢。
热泪盈眶?或冷漠抵御?
宁笳并不想看见孟斯晏。
而茶室中,琮月看孟津河,倒是总带有几分崇拜和穷途末路的感激。
孟津河和琮月是北城大学的同学,互为初恋。孟津河年轻时被迫家族联姻,身上有扛起家族前途的使命,跟琮月潦草分了手,前年老丈人权势变动,这才秘密和前妻协议离婚。琮月跟孟津河在婚外纠缠多年,还差点生下一个男孩儿,现下终于等到扶正的机会。
对此事,宁笳早已麻木。比起琮月委身她那个空有名头的爹宁国焘作妾,终生无名分,这个由小三迈入的二婚更像是个归宿。
里头一阵骚乱,琮月失手打翻了茶杯,刚运到的毛尖,青绿色的鲜芽嫩蕊,孟津河开会时常喝,私下闻着这股味儿就反感,嫌寡淡,多泡两回就没滋没味。从饮茶习惯可窥探性格,是以孟津河再娶,选了琮月。
琮月又遣人取了别的茶来,味道浓烈。
提笼架鸟的做派。宁笳看不上,只是不表露。
院子里薄薄一层银霜,近看才知,地上积覆了雪,她穿得厚实,去檐下赏雪。
某时尚女魔头说过,全黑穿着不及格,所以她穿了冷灰色oversized棉服搭配黑色针织裹裙。
保暖美丽,调子冷御,一道悬崖上生出的风景。
家里的小孩儿朝宁笳打量好几眼,不知是否被家长告诫,都不敢上前跟宁笳说话。
孟斯晏转过眼,刚好看见宁笳微笑着吃糕点,和程岩站在一处,俩人举止亲昵,很甜蜜的样子。
她会令人联想到美好的事物,仿佛云南最蓝的那块湖泊。
有人似要将她望穿,宁笳抬头看去,对上孟斯晏那刻,心里无端沉寂下来。很快,一种意识叫醒了她——她不会再成为他的猎物。
家宴很快来临,这家子人的心是一道道蛇结。
进去前,宁笳深呼吸一下。
倒不是因为不开心,她早已把情绪关掉了。
她不习惯跟人一起吃饭,更不习惯跟不喜欢的人一起吃饭。这样的门楣,讲话时的遣词造句需格外谨慎,这样家庭出生的男人,高高在上,习惯被捧着,或许永远学不会目不斜视,被人捂热再丢掉是一件残忍的事,她来替琮月撑场子,不希望琮月的结局会令人扼腕。
出神的当口,宁笳无意识夹了一筷子青头菌。
空运来的新鲜菌菇,刚从山里收的,稀罕的是,孟斯晏碗里也有,他极少在家宴中认真吃饭。
孟津河也发现了这点,很高兴:“笳笳和斯晏能吃到一块儿去。”
宁笳不便说什么,只微笑。
孟斯晏表情平和,未表态,心口却一缩,像被打到七寸的蛇。
饭间闲聊,有人问:“笳笳是做什么的?”
宁笳想全程隐身,还好程岩又抢答了,“她很厉害,是家居设计师。”家属式发言。
宁笳毕业于佛罗伦萨美术学院,刚回国时为了生计在南城某知名投资公司当了小半年的前台,两头耗着自己,后头实在扛不住,拨乱反正,也因年轻在职场上受了一些刺激,回归设计师的本行。
有了作品、攒了人脉,宁笳户头里有钱了,跟其他设计师一样,开始在全球四处旅行。
去年年末在北海道滑夜雪,那条小道风雪汹涌,宁笳失神,冲向山崖,摔断了左腿。
她和程岩是在北海道认识的。那时程岩给家里的妹妹挑选礼物,不会说日文,向宁笳求助,会在出差时给家里的女孩子买礼物的男人,坏不到哪里去,他们就此加了微信。翻他的朋友圈才知,程岩常到日本出差,出席商务活动从不需要翻译。
有天下雨,宁笳打不到车,被工作折磨了整天,跑了一天工地,脚掌磨出了茧,那刻身心俱疲,程岩正好将车开到她面前,摇下车窗,那是回国后他们第一次见。他的长相只算周正,看她时眼睛很亮,可坐进座驾,有顶避雨,陷入几近方便的体贴中,宁笳突然有片刻的自轻,或许她并不需要月亮,她甚至没有抬头凝视夜空的机会。
在一起不过三个月,程岩夸她独立,有自己的世界和爱好,从不麻烦他,每次接送和约会,都一概由他主动。宁笳不再渴望灵魂伴侣。她的独立都是被逼出来的,因为没有人真正关心她。
大约才熬了通宵,困,此时她没有反驳的欲望;只剩累。累到任旁人说什么都好。
“那跟程岩挺般配的,都是爱自由的个性。”
“程岩也不小了,就比斯晏小一岁,打算什么时候跟笳笳结婚?”
这样的家庭培育出来的观念是,谈一段恋爱就得有结果。
程岩推着太极,“这得看笳笳,我随时准备买钻戒求婚。”
宁笳此生没有结婚的打算,不迎合话题,干脆沉默,搅散手边的一碗桂花羹,任他们讨论。
孟斯晏的目光轻轻往宁笳脸上一落,把她藏好的厌烦收在眼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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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程岩被朋友们叫走。他玩重装徒步,家中有热衷户外运动的小年轻,不敢叨扰孟斯晏,倒是敢麻烦程岩。
宁笳也被事儿绊住,棠黎的合同竟然提前寄到,只能本人签收,几经周折,快递员直接送到了孟家。宁笳取了,趴在后院的石凳上看,一页一页地审读,手很快被冻僵。
干净和问心无愧的钱,真他妈难挣。
商讨过的细节俱已敲定稳妥,翻至最后一页,才想起自己忘了带钢笔。
家中的老保姆恰好端了一碟子薯片送到她面前,说是大少爷吩咐的。
不多不少的份量,刚好拿来解馋,是她喜欢的原味。
微微错愕后,宁笳劳烦她再去找一支钢笔。
这回倒是等了许久,始终不见人来,北风长啸,宁笳在细雪中被冻麻木了知觉。
尚未到春天的晚上,暗夜里照来几缕光,有人挑开了一丛墨绿植被。
宁笳等来了孟斯晏。
他是唯一一个发现她不见了的人。
孟斯晏沿着阶梯下来,穿一件灰大衣。
深浓的影子,晦淡的雪意,檐下挂着红灯笼,一横一撇落在他脸上,他谁也没看,目标明确地朝她走来。
宁笳偏开头。一瞬间,被扯得无限长。
走近了,他的手伸过来,掌心里躺了一支笔。
她也不同他客套,拿过来,低头往纸上自己的签名;他静静等着。
夜晚静得像云南的湖水。湖水一派平澜,每一块鳞片都藏着狂风。
孟斯晏注视着宁笳的一举一动,称得上克制地问一句:“谈恋爱了?”
宁笳盯着他大衣的领口,答非所问:“笔还您。”
这支笔跟随他多年,从签第一份合同开始,从未离身。以前她开玩笑,让他送她,他那时反问,以什么身份呢,她被他看得浑身升温,耳根发烫。今时今朝,一切都变了。
她的笑容收了,架起一身疏离姿态,孟斯晏不喜欢她过分成熟,不肯拿,“送你也没事。”
天空灰寂。
雪开始落,在地上铺了一层盐。
去年也是这样的天气,他单方面送她回了云南。
门外有汽车发动,家宴散了。
“去哪?我送你。”静峙片刻,孟斯晏问。薄薄的镜片底下,平静的目光。像焰光烧灭后的灰烬。
宁笳已计划好怎么回去,不打算给这个穿大衣很好看的男人一个机会。
她固执地将这支钢笔归还,放入他的外套口袋。他高她许多,无端予人压迫感,让人服从,宁笳从不顺从于他。
“孟总再见。”
两道影子在檐底撕扯开。
晚上有公事处理,孟斯晏不住家,他来时开了一辆黑色宾利,不张扬的定制款。
天气阴寒,心跟着硬起来,陆内说,活到三十岁,人就会荒凉起来。三十岁……三十岁的宁笳踩了一只滑板回酒店,这滑板是借的程岩的,她大有摔断过腿,也不怕死的意味。
黑色的宾利笔直而缓慢地往前;她随意掌控自己的方向,摇摇晃晃,跳一下,又保持住了平衡,茶色长发飞舞,活脱脱一只纵身而去的鸟。
这条路出去就是长安街。
以前宁笳加班到后半夜,孟斯晏可怜她实在困倦,也说一些别的事给她提神,他说家养的白鸽每年都被当作和平鸽征用,她问要是走丢了怎么办。
放飞的鸽子走丢了怎么办?——孟斯晏大概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
雪这么落,落得遍体鳞伤,必定会砸坏些什么。
宁笳轻轻笑一下,发觉自己像前往湖心亭的张岱,天地覆白,拥着一身不肯退入人海的静绝,独钓江雪。
她会回头看,但从不往回走。
国家博物馆早已闭馆,红墙金顶,暖黄灯光,俩人穿过同一种红,各自走向春夜的缺口。
他驶入北城。
她隐没尘烟。
背道而驰那刻,夜风呼啸。
好久不见,我又开文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