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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十章 人生五十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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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边泛白,黎明稀薄,满地浓影。
晨风自长街而来,卷得车头的义字赤旗猎猎作响。
红鸾清点过粮袋数量,回身瞧见松落白站在桂花树下和靳浮玉说话。一袭群青长袍,腰系鎏金蹀躞带,佩剑佩囊,意气疏朗,一晃眼,仿若是数年前沧云山上抱臂站在秋从欢身边、嘴角挂笑的小剑仙,恍恍然越过了几载春秋,一切未变。
靳浮玉瞥见红鸾遥遥点头,知已妥当,搭着松落白手臂嘱咐道:“我就不啰嗦了,早些启程,早些落脚,去吧。”
松落白没动身。昨日没见着面,这会儿即将出发,论来不是时候,并且有些事过去,本不该再提,可松落白觉着,一些话在心中放一放,许就再没机会出口了。
松落白道:“那日我喝多了,净是胡编乱造,您别往心里去。别的都是假的,我把您当先生,是真的。”轻轻笑着,三言两语,饶是清醒,也没个真心样。
靳浮玉短促地嗯一声,应允了她这句先生,眼里却没笑,手中收紧,用了几分力气,神情严肃地敦促:“出去可不能这么喝了,听见没有?莫再耍酒疯,随便抓了人做师傅。”
松落白飘浮了两日的心终于有了着落,探明靳浮玉的态度,登时松懈下来,半调笑半真心道:“我天生孤鸾的命,不忠不孝的逆徒贼子,谁肯给我当师傅啊?这辈子都不会有了——我也不要了。”
靳浮玉两眼眯细,半仰着头端详松落白,想起头一遭见面的光景——年后的早春,她带着红鸾上沧云山拜访,迈进小院,碧瓦朱甍的屋子门户大开,秋从欢和松落白在堂中等候。
那孩子正抽条长个,细瘦的一条,没个规矩,斜坐在秋从欢座椅的扶手上,玩一只玳瑁骨的折扇,想来也不是她的物件,秋从欢许怕她掉下去,护着她的腰侧,手指曲了一曲,松落白从善如流地俯下身子,耳朵凑去听几句,就弯了眼笑,簌簌地扇风,又轻又软地抱怨,隔着半面院子听不分明,像一只温顺的家猫。
那孩子扭头看见她,笑了一笑站起来,眉目里的矜傲劲儿,一瞧,就是秋从欢娇惯出的——并非家猫,原来是一只虎崽。
后来,被拔了牙齿、削去利爪出现在她面前,舔着伤口,阴鸷谨慎地打量她,一身筋骨全打碎了,像一把锈迹斑斑的刀。
彼时秋从欢宣告天下,松落白叛出师门,与沧云山再无瓜葛。此言一出,沸反盈天,茶余饭后的唾沫星子将沧云山淹了,如何难听的臆想都在底下流传过。
天下滔滔,利字当头,莫说师徒不睦,同室操戈、骨肉相残,也绝不鲜有,靳浮玉江湖里浮沉了几十年,见得多了,不值当稀罕。
可剑仙的门庭中出的,竟是龌龊数十倍的,隐秘的,不可言说的,见不得光的腌臢事儿。
松落白溺在酒气中,扣住靳浮玉的手腕,月光漆白了脸,靳浮玉犹如雷击,骇然无言。
退回武林盟会的空当,秋从欢留靳浮玉小叙,摒去虚名,只作师姊妹相见。
话题转了三番五次,不知怎么就到了松落白身上。
靳浮玉玩笑:落白教你折磨得打了蔫儿,饭也不吃,成日绷着脸,见人又笑,我看着都心疼,你不管管?
秋从欢沉默了一会儿,重重叹息,又不是我的徒儿了,我管她做甚?
明明师徒两个都放不下,装不出坦荡荡,嘴上个顶个的固执,倒是一脉相承了。靳浮玉看不过眼,劝和道,师妹此言差矣,落白一直都拿你当师傅,现在也是。
秋从欢轻笑,似是骄傲又似是怅然:她打小就主意正,踏出沧云山的那日,就不认我这个师傅了,如今这样,平心而论,怨不到她身上,只是我和小白,没有做师徒的缘分。
话就止在这儿,知趣地落到了旁处。
松落白被凄然的月光打湿,眼里流转着盈盈水光,扯了唇笑,靳浮玉被只言片语钉住,一瞬都明了了。
没有做师徒的缘分。
师与徒之间,怎能生出了情?
亲手养大的儿,觊觎养大她的母亲!
大逆不道,天理不容。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继而深重地无力。
秋从欢和松落白之间的事情,她本不该掺和,夹在两人中间,却常常实在疑惑,相处十载的亲师徒,同母子有何分别,能有什么过不去的?
世人不明就里,她又何尝不是,从不知,从不知,松落白心里盛的,竟然是违天悖理的肮脏事,担上欺师灭祖四字的罪孽——秋从欢要怎么处置都不为过。
秋从欢清理门户之言,究竟有几分做戏,几分是真心?靳浮玉疲倦,又愤怒,血液上涌,冷却下来,又糊涂了。
她活了五十年,人生最难得,就是糊涂。
松落白站在金桂树下,长发用乌木簪子扎住,眉眼也低着,在江湖上滚打这几年,磨出了一份蕴藉内敛,道:“说好了跟您学踏雪步,又耽搁了。”
靳浮玉回:“你学得好,不用我教了。”
松落白道:“跟您相比,我还差得远。等我回来,再来烦您。”
松落白来镖局头两个月,旧伤未愈,日日闲坐,左右无事,靳浮玉便提将踏雪步教与她。
靳浮玉名镇四海,靠的是两样绝学,一样是杀人的大刀,一样是遁走的轻功。
靳浮玉的刀,排排号,还能挑得出那么几位豪杰一较高下;靳浮玉的轻功,虽不如仁义刀出名,放眼武林,无人可及。
所用步法,踏雪不留痕,因此得名。
刀剑易学,轻功难成。踏雪步极倚仗内功,靳浮玉教了这么多徒儿,也只有红鸾在此有所成,练了十余年的功夫,松落白不出一个月,竟是琢磨了七八成。
真当是天纵之才。
靳浮玉咋舌之余,又不由惋叹。若师徒不曾反目,松落白承袭剑仙衣钵,假以时日,许能超越剑仙也未可知,在武林中,该是如何的佳话。
那时候,松落白元气大伤,莫说继承衣钵,几近废去了一只手,逃避似的,一头扎在踏雪步中,废寝忘食。二十余日里,无论白日黑夜,靳浮玉每每见到她,都是在练功,那架势,仿佛只有这一件事情要紧,命也不顾得了。
漫天流言,身负重伤,松落白靠着一口心气,才撑过来的。靳浮玉都看在眼里。
红鸾行至近前,站在靳浮玉身旁,轻声道:“可以出发了。”
松落白觉察靳浮玉略略走神,扶着她的手背道:“您多保重身体。”退开一步,躬身,站直了,与红鸾握了一下,就向镖车走去。
叠在一起的三条影子分出一道,渐行渐远。
红鸾摊开掌心,冰凉的,是一只两指大小的青花小瓶,附一张纸条,其上小字书:回仙丹一枚,可调和阴阳,固表止汗,澄心清神。
回仙丹乃元春堂所制,传闻有起死回生之效,贵如黄金,一粒难求。不知松落白从何处得来的,竟就这么随便地给了她。
红鸾一时默然。
她和松落白做不了一类人。她看不惯松落白置之度外的轻率,松落白对她谨小慎微的做派大抵也很不顺眼。
但剖开了,不可言说的灰暗处,却相似得如出一辙。
红鸾作揖,朝那青色的背影道:“祝琼尘一路顺风。”
松落白在半天曙色中,举手摇了摇,不曾回头看她。
常昭几人拥过来,向靳浮玉作别。松落白扣上帷帽,走到头马旁,抚摸马鬃,李常思神色飞扬地朝她说些什么,忽地被挡住,宋礼朝红鸾抱拳道:“师姐,告辞。”
一番辞别,马车摇摇摆摆拐上了路。
天色清明,回凤在前开道,其余各人赶一辆车,打马踏街而去。
靳浮玉凑来问:“落白刚才给了你什么?”
红鸾递去,靳浮玉举着便笺,离远了才看清,不由抿住嘴角,挑目望远去背影,怫然嗔道:“落白,这孩子……”
松落白赶马走在头里,镖旗招展,蓝袍翩跹,决绝而坚定地奔向前路。
靳浮玉攥住小药瓶,轻轻叹息,递还给红鸾,转身而去。
人生五十年,难得糊涂一回,莫做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