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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罗浮的春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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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浮的春雨总是来得细密,如烟似雾,将鳞渊境的青石阶浸润得发亮。
景元收起油纸伞,伞尖的水珠顺着石阶的凹槽蜿蜒而下,汇入更深处看不见的海。他怀里揣着刚从长乐天买来的新茶,据说能宁神静心,最适合浸润在雨声里品。
持明的侍卫见是他,只略一点头便放行了。这云骑骁卫是龙尊大人默许的例外,可以不经通传直入内庭。
丹枫果然在亭中。
他穿着常服,苍青色的外袍松垮地披着,未束冠,长发如瀑泻在身后。面前摊着一卷古老的持明典籍,旁边小火炉上煨着一壶水,将沸未沸。
他执笔批注的样子,像极了书院里最严厉也最清贵的先生,只是眼角那抹非人的碧色与周身弥漫的、属于深海与古龙的威压,提醒着旁观者——这是统御一方水脉的龙尊。
景元放轻脚步,将茶包放在石桌一角,自己寻了个不远不近的石凳坐下,托腮看着丹枫。
雨丝斜斜飘入亭内,沾湿了丹枫的袖角。他并未抬头,笔尖却顿了一下,淡声道:“伞放在檐下。”
“淋湿了才好找理由多待会儿。”景元笑,语气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试探界限的狡黠。
丹枫终于抬眼看了他一下。那目光清凌凌的,像深潭的水,没什么情绪,却让景元下意识坐直了些。
“胡闹。”龙尊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却伸手将小火炉往景元的方向推了推,“过来烘一烘。”
景元从善如流地挪过去,伸手在炉边烤着。暖意顺着指尖蔓延,他偷偷抬眼,看丹枫重新垂下眼帘,侧脸在雨幕与蒸汽中显得格外静谧。几缕发丝垂落额前,他也没去拂。
“龙尊大人今日不忙?”景元问,目光落在他批注的典籍上,是些深奥的水脉符文,他看不懂。
“嗯。”丹枫应了一声,笔尖未停,“雨大,诸事暂缓。”
其实是听说前几日这少年骁卫剿灭丰饶孽物时受了点轻伤,又逢阴雨,旧伤易痛,才刻意空出这半日。但这些话,丹枫不会说。
景元却像是感知到什么,摸了摸鼻子,从怀里又掏出一小包东西:“路过苏打坊,买了杏仁糖。您尝尝?”
丹枫不爱甜食。整个鳞渊境都知道。但景元每次来,总会带些甜腻的小玩意儿,像一种固执的试探,又像一种笨拙的讨好。
这次,丹枫放下笔,用旁边备着的湿帕净了手,才拈起一颗。糖粒很小,在他修长指间几乎看不见。他放入口中,眉头轻轻蹙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
“尚可。”他说。
景元眼睛亮起来,自己也塞了一颗,腮帮子鼓起一块,含糊道:“是吧?我就说这家的糖霜磨得细,不腻人。”
丹枫没接话,只将典籍合上,转而提起水壶,烫杯,取茶——是景元刚带来的那种。动作行云流水,自带韵律。热水注入,新茶的清香混着雨水的潮气氤氲开来。
“尝尝。”他将一盏推到景元面前。
景元捧起,吹了吹,小心啜了一口。茶汤清冽,回甘里带着微苦的兰香,确实好茶。更重要的是,这是丹枫亲手泡的。他眯起眼,像只被顺了毛的猫,餍足地叹了口气。
雨声渐沥,亭内只有煮水声和偶尔的杯盏轻叩。景元安静下来,不再没话找话,只是看着亭外被雨洗得越发青翠的竹林。这份沉默并不尴尬,反而有种无需言语的安宁。
不知过了多久,丹枫忽然开口:“腰侧的伤,如何了?”
景元一怔,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左侧腰腹。长生种的他,伤早已愈合,只剩一点浅浅的痕迹。他没想到丹枫会知道,更没想到他会问。
“早好了。”他笑道,“小伤而已。”
丹枫的目光扫过他下意识摸伤口的位置,又移开,淡淡道:“下次,退半步再出枪。贪功冒进,空门大开。”
这是指点。简洁,直接,切中要害。景元想起那日战斗,自己确实是为了抢攻而漏了左侧防卫。他心头一热,不是为指点,而是为这份沉默的关注——原来他连自己战斗的细节都看在眼里。
“是。”景元应得郑重,随即又笑,“龙尊大人连我们云骑的枪法都这般精通?”
“活得久了,见得自然多些。”丹枫的语气依旧平淡,却拿起桌上自己用的那管玉笔,蘸了点未干的墨,在景元带来的包茶纸的空白处,随手画了几道简洁的轨迹。
是枪势的走向。如何递进,如何回转,如何在那般情势下护住侧翼。寥寥数笔,形神兼备。
景元看得入神。这不止是枪法,更是战斗的智慧,是千锤百炼后的直觉。他忍不住伸出手指,虚空跟着比划。
丹枫看着他专注的模样,目光在他随着动作微微颤动的睫毛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垂下眼帘,端起自己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这几日,”他放下茶杯,像是不经意地提起,“鳞渊境后山的古梅,开了最后一批。”
景元眼睛一亮:“就是您上次说,从曜青移来,三百年才开一次的那种?”
“嗯。”丹枫起身,走到亭边,望向雨幕深处,“雨停后,或许还能看上一眼。”
景元立刻凑过去,挨着他站,也望过去,虽然除了雨什么也看不见:“您现在带我去吗?雨看着快小了。”
丹枫侧头看了他一眼。少年人仰着脸,金色的眼睛里满是期待,因为靠得近,发梢几乎要蹭到他的手臂。太近了,近得能看清他脸上细小的绒毛,和嘴角因为含糖而留下的一点亮色。
龙尊往旁边挪了半步。
“雨后路滑。”他说,语气听不出情绪。
“我不怕滑。”景元立刻道,眼神亮晶晶地看着他,带着点恃宠而骄的大胆,“您不是常说,持明古径的阵法,步步生莲,滑不倒人吗?”
那是当年丹枫哄年少的景元的话。他自己或许都忘了,景元却记得清楚。
丹枫沉默了。雨势果然渐渐转小,从连绵的丝变成了断线的珠,最后只剩下屋檐滴滴答答的残响。天光从云隙漏下,照亮他清冷的侧脸,也照亮少年固执又期待的神情。
“……随我来。”他终于转身,走下亭阶。
景元立刻雀跃地跟上,差点踩到他的衣摆,又慌忙稳住。丹枫脚步未停,也没回头,只是苍青的袍角在潮湿的空气里划开一道安静的弧线。
古径蜿蜒,雨后果然泛起一层极淡的、莲花状的荧光,托着脚步,行走其上,如踏云端。两侧的古木参天,雨水洗净的叶子绿得逼人。空气里有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混着远处越来越清晰的、冷冽的暗香。
转过一道覆满青苔的巨岩,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小片凹陷的山谷,几株姿态嶙峋的古梅倚着石壁生长。花期已近尾声,满树繁华落了大半,深褐的枝干上只剩下零星的花朵,却因这场雨,每一瓣都缀着晶莹的水珠,在渐亮的天光下,像是枝头凝固的星光与泪滴。地面铺着厚厚的落英,被雨水浸成深绯,宛如一袭华美而哀矜的地衣。
美得惊心动魄,又寂寞如斯。
景元屏住了呼吸。他见过罗浮春日所有的花事,却从未有一刻,如此刻般感到一种近乎疼痛的美丽。
丹枫站在他身侧半步之遥,静静看着那片梅。他的侧脸在斑驳的光影里显得有些不真实,仿佛下一秒就会化作这山间的雾气散去。
“曜青的梅,与罗浮不同。”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些,“开得烈,落得也干脆。不像此地花木,缠绵悱恻。”
景元望着他,忽然问:“那您更喜欢哪种?”
丹枫似乎没料到他会这么问,偏过头,对上少年认真的目光。那目光太清澈,太直接,像一面镜子,照出他心底某些自己都未曾细究的角落。
“……烈些的好。”他最终说道,转回头,继续看梅,“省得牵挂。”
话里有话。景元听懂了其中一丝未尽之意,心口莫名被揪了一下。他看着丹枫清瘦挺拔却仿佛承载着无尽孤寂的背影,忽然生出一种冲动,想拉住那片苍青的衣袖,想说些什么。
但他最终没有动。只是悄悄抬起手,接住从上方梅枝滴落的一颗水珠。冰凉,清澈,在他掌心停留一瞬,便从指缝溜走。
就像某些时刻,某些心情。
离开时,景元一步三回头。走到径口,他忽然停下,转身跑回去。丹枫驻足,看着他蹲在最大的一株梅树下,仔细寻找了片刻,然后折下小小一枝。
那枝上只有两朵将谢未谢的花,并一个饱满欲绽的胭脂色花苞。他小心翼翼地捧着,跑回来,脸上带着一点做坏事得逞般的红晕,眼睛亮得惊人。
“这个……给我行吗?”他举起梅枝,问得有些底气不足。擅动龙尊境内花木,本是逾矩。
丹枫的目光落在那小小的枝桠上,又移到少年因奔跑和期待而泛红的脸颊。雨后的风穿过林间,带来湿润的凉意,也吹动了景元额前微湿的碎发。
良久,龙尊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嗯。”
只是极淡的一个音节,景元却像是得到了莫大的奖赏,立刻将梅枝护在怀里,笑得眉眼弯弯。
回去的路上,两人依旧沉默。只是快到亭子时,丹枫脚步微顿,说了一句:“回去用玉瓶清水养着,置于阴凉处,花苞或可再开一两日。”
“嗯!”景元用力点头,抱紧了怀里的梅枝,仿佛抱着什么稀世珍宝。
送到鳞渊境入口,丹枫便停了步。这是惯例,龙尊从不踏出此门相送。
薄雾般的雨又氤氲起来,景元撑起伞,在渐起的暮色里回头,挥了挥手:“龙尊大人,我改日再来叨扰!”
丹枫立于门内阴影中,只微微颔首。
直到那抹白色的身影消失在蜿蜒山道尽头,融进罗浮千家万户渐起的灯火里,丹枫才缓缓转身,走回那片寂静的梅谷。
暮色四合,最后的天光勾勒出梅枝孤峭的轮廓。他走到景元折枝的那株古梅下,抬头望着那处小小的缺口。断口整齐,是小心挑选过的角度。
他伸出手,指尖拂过断口旁另一根更细的、不起眼的枝条。那上面,有一个极小的、已然干枯的疤痕。是很久以前,一个更年幼、更莽撞的孩子,试图折花未果,只撕下一点树皮留下的。
龙尊清冷的眉眼,在无人可见的暮色里,极其短暂地,柔软了一瞬。
如风吹皱深潭,涟漪散尽,了无痕迹。
他收回手,袖中似乎还残留着少年靠近时带来的、微暖的生气,与杏仁糖那过于甜腻的余香。
该回去了。典籍尚未批完,明日还有诸般事务。
他转身,苍青的身影融入渐浓的夜色与潮润的雾气中,步伐依旧平稳从容,仿佛这漫长的生命里,从未有过一场细雨,一次驻足,和一枝被带走的、晚开的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