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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长乐天的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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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乐天的瓦肆里,正燃着罗浮最寻常、却也最炽热的红尘烟火。
上次大战后,难得有一段相对平静的日子,今夜难得无风无大敌,云上五骁在胜战后难得齐聚于此。这间临街的小酒肆已被白珩早早包了场,临窗的红木长桌上,凌乱地摆着十几坛刚从地窖里刨出来的“鸣霜烈”。那酒极烈,拍开泥封时,辛辣而醇厚的酒香便混着烤肉的油脂味和蒸腾的市井热气,瞬间将桌上的长生种们熏出了几分不属于战场的凡俗之气。
“来来来,这一碗,敬咱们百冶新铸的‘击云’枪,也敬咱们饮月君那一尾巴扫平狐人栈道的风姿!干了!”
白珩一脚踩在长凳上,火红的狐耳高高竖着,笑得肆意飞扬。她身侧的应星嫌弃地往旁边挪了半寸,嘴里嘟囔着“那枪是用来刺的,不是用来砸的,粗鄙”,手底下却极诚实地接过了白珩递过去的酒碗,一饮而尽,滚烫的喉结上下滚出的豪爽。
镜流倚在最上席,长剑“支离”就搁在手边。她向来不爱这种喧嚣,却罕见地没有离席,只是用一双毫无波澜的冷眸瞧着应星和白珩斗嘴,指尖捏着一只白玉盏,眼角眉梢挂着一丝在演武场上绝见不到的松弛。
而长桌最靠窗、光线最黯淡的死角,则是这间酒肆里最热闹、也最安静的所在。
“哎,小景元,你今天怎么坐得跟个霜打的鹌鹑似的?平日里数你最能闹腾,今儿个连应星编排你剑法退步,你都不回嘴?”白珩端着酒碗,红扑扑的脸颊凑过来,毛茸茸的狐狸尾巴在空中甩出一道残影。
景元正缩在椅背的阴影里。白日里,他刚跟着腾骁将军在演武场上强行推演了三个时辰的“九宫悬枢阵”,平日里那束得极高的马尾此时有些散了,几缕银发没规矩地搭在身前。
他单手支着下颌,那双灿金色的眼眸在酒肆昏黄的灯火下显得有些迷离,甚至带着几分涣散。他左眼下方那颗细小的泪痣,被长睫拓下的阴影遮了大半,随着呼吸在明暗交错的光影里若隐若现。
“白珩姐饶了我吧,”景元懒洋洋地笑起来,嗓音里带着一丝少年人特有的沙哑与惫懒,“刚挨了腾骁将军的训,正长记性呢。这‘鸣霜烈’要是进去,我明儿个怕是连将军府的门朝哪儿开都记不得了。”
他说着调笑的话,可支着太阳穴的右手手指,却极其隐蔽地、一下又一下地死死按压着紧绷的皮肉——那是年少时强行推演宏大军略所带来的、如锥刺骨的偏头痛。
他掩饰得极好,脸上甚至还挂着那副玩世不恭的散漫笑容。
可他身侧坐着的,是一袭玄衣常服的持明龙尊。
丹枫即便是端坐着,那挺拔的脊背也如同一柄不可折弯的墨竹。头顶那对青色的龙角在昏暗的灯火下折射出莹润而冰冷的光泽。在这个连镜流都沾了些许酒气的宴席上,唯独他周身还笼罩着一层古井寒潭般的清冷,连他面前的白玉盏里,装的也不是烈酒,而是一汪澄澈的清泉。
此时,听到景元沙哑的嗓音,丹枫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那双苍青色的龙眸微微泛起了一层冷光。
白珩已经喝的略微有些上头,一拍大腿,哄笑起来:“不喝酒?那可不行,今夜你是最小的,不喝酒就得受累。去,柜面上新温了‘流霞酥’,还有两坛‘鸣霜烈’,给姐姐抱过来。”
景元笑着告饶,顺从地站起身。可强行推演大阵的后遗症在站立的刹那如潮水般涌了上来,眼前的灯火晃出了几重虚妄的影。他晃了晃脑袋,强撑着走到柜台前,接过了掌柜递来的一托盘精致茶点与一坛沉甸甸的烈酒。
转过身往回走时,长乐天这间老旧瓦肆的木地板有些年久失修,衔接处微微凸起了一块。
景元正被脑海中针扎般的偏头痛折磨,视线模糊了半瞬,脚下一个踩空,身形顿时狼狈地向前栽去。他手中的漆木托盘眼看就要倾覆,那坛烈酒也欲脱手砸碎。
此时的长桌前——
应星正坐在景元迎面正对的位置。他眼皮暴跳,嘴里的烈酒还没咽下去,整个人已经霍然起立。因动作太猛,他座下的长凳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锐响,手边的一只空碗被他不小心拂落,“啪”地在地上摔得粉碎。百冶长臂大张,忙不迭地整个人越过大半张桌子,指尖拼命朝景元的衣领揪去:“小家伙,小心!”
白珩也瞧见了,惊呼一声“哎呀”,火红的狐耳瞬间立得笔直,整个人作势就要从凳子上弹起来去接。
上席的镜流眼眸微眯。她没有动,但搁在案几上的长剑“支离”却发出一声极轻的、不易察觉的嗡鸣,一缕冰冷的剑气已在指尖凝聚,似在计算如何在酒坛碎裂的刹那用剑风将其稳稳托住。
而所有人中,唯独丹枫是背对着通道的。
持明龙尊依旧维持着那个清冷孤傲的坐姿,指尖正端着那盏白玉水碗,静静地看着窗外的夜雨。在俗人眼中,他连头都未回,甚至连衣角都不曾摆动,仿佛对身后的动静一无所知。
可就在景元重心失控、尚未发出一声惊呼的电光石火之间。甚至比应星长凳刮地的锐响还要快上一个刹那。
没有任何理智的权衡,没有任何身份的顾忌。
丹枫修长的右手蓦地一松,那只名贵的白玉盏直直坠在桌面上,激起一圈澄澈的水花。与此同时,他那宽大如云的玄色龙纹广袖,在空中划出了一道惊心动魄的弧度,宛如黑夜中破开波涛的墨龙,极其悍然、也极其精准地向后拂去。
他没有回头。可那条生着微凉暗鳞的左臂,却像是与少年的魂魄长在一起一般,准确无误地横在了景元下坠的胸膛前。
砰。
一声极轻的闷响。景元没有摔在冷硬粗糙的地板上,而是结结实实地撞进了一片携卷着冬水莲香的玄色衣袂之中。
丹枫的右手五指如铁钳般,死死扣住了景元的腰侧。他的手劲大得几乎有些失控,那一瞬间,持明龙尊常年如死水般寂静的呼吸,破天荒地乱了半拍。
而原本要倾覆的托盘与烈酒,已被丹枫顺势抬起的左掌稳稳托住,流霞酥完好无损,鸣霜烈未洒半滴。
满屋喧嚣骤然一寂。
应星跨在桌子上的长腿生生顿住。他看着那极其丝滑、甚至超越了五感极限的“盲接”,有些发愣:“……,饮月,你背后长眼睛了?”
白珩也眨了眨眼,看看应星,又看看维持着背对姿势、却把景元半个身子牢牢箍在怀里的丹枫,狐疑地嘀咕:“不仅长眼了,这反应……比我这个当狐狸的还快。你俩演我呢?”
丹枫左手边的镜流,视线在丹枫那只死死扣在景元腰际、微微颤动的手上停留了片刻。剑首那双锐利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了然的光,却只是端起重新倒满的酒盏,遮住了嘴角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背对着众人的持明龙尊,此刻才缓缓调节了那抹凌乱的呼吸。
他依旧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冰冷的龙角。面上的神色被掩藏在阴影里,唯有嗓音压得极低,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怒意与心疼:“连步法都站不稳,腾骁平日在演武场就是这么教你云骑战术的?”
虽然嘴上是冰冷的斥责,可在众人看不见的衣袖死角里,他那只扣在景元腰间的手,却极其轻缓、极其心疼地揉捏了一下少年温热的腰肉,确认对方没有扭伤。
景元感受着腰际那股霸道却令人无比安心的力道,眼底因痛苦而泛起的涣散瞬间褪去。
少年骁卫顺势将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懒洋洋地压在丹枫的胳膊上,他凑近那对青黑色的龙角,有点得意的笑出了声,吐息滚烫:“有饮月君接着,我步法稳不稳,又有什么要紧?”
丹枫的龙角尖端微微一颤。他猛地松开手,将托盘拍在桌上,冷冷道:“落座,吃你的茶点。”
只是,当景元重新坐回他身侧时,丹枫那只垂在桌檐下的右手,再也没有松开过……
桌上,应星已经和白珩行起了酒令,骰子落在竹筒里,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将气氛推向了最喧嚣的顶峰。
就在所有人移开视线的刹那。
在一片被丹枫宽大的玄色龙纹广袖、与景元甲胄衣袖层层掩盖的死角阴影里,一只冰凉、掌心带着持明族特有清冷水汽的手,毫无征兆、却极其精准地探了过来。
丹枫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他没有片刻迟疑,修长的指尖顺着景元有些微凉的衣袖边缘滑入,掌心一翻,便极其悍然地覆在了景元搭在膝头的左手上。
景元的身体在接触到那股寒凉的刹那,不可抑制地微微一僵。
那股从掌心传来的冰凉之意,带着鳞渊境冬水莲花的清冷香气,顺着他手腕内侧的经脉瞬间游走上去,硬生生将他脑海中那阵灼热、尖锐的剧痛压下去了半分。
少年转过头去看他,金眸里闪过一丝混杂着错愕、感激与倾慕的暗芒。
然而,丹枫依旧维持着那个高傲而孤冷的姿势。他甚至连多余的眼神都没有分给景元,左手稳稳地端起白玉盏抿了一口清水,仿佛桌底下那只正以一种极其暧昧、极其用力的方式与景元五指错落、死死扣在一起的手,不是他的一样。
持明龙尊的体温极低,可此时,在景元因偏头痛而有些发热的滚烫掌心里,那股冰凉却被生生焐出了一种黏稠、温热的质感。
景元长睫一颤,眼角的笑意瞬间深了下去。他反手握紧,指节用力,将自己少年人的炽热体温源源不断地渡过去。丹枫的喉结不易察觉地上下剧烈滚了一遭。桌檐下,他那只原本只是安抚性握着的手骤然收紧。
两人在桌下较着劲,气流在宽大的衣袖间无声地拉扯,布料摩擦的声音悉悉索索,藏
“饮月。”
一声粗砺的嗓音突兀地响起。应星喝得半醉,面颊带着薄红,一双鹰隼般的眼睛越过长桌,直直地落在了丹枫的右肩上。
“你今夜落座之后,右边身子就僵得跟个工造司新出厂的机巧傀儡似的。从刚才开始,你那右手就一直搁在桌底下,怎么,手里攥着鳞渊境的什么免死金牌,怕被抢了去?”
应星说话向来直接,没有遮拦,一边说着,一边撑着桌子就要探身过来看。
长桌底下的两只手瞬间绷紧。景元反应极快,他非但没有松手,反而更深地将手指挤进丹枫的指缝里,同时右手极其自然地抓起桌上的空碗,在半空中与应星的酒坛狠狠一撞。
“应星哥,你醉糊涂了不是?”景元笑得神采飞扬,身子微微前倾,以一种近乎调皮的姿态,恰到好处地将丹枫大半个身子挡在了自己的阴影里。
“龙尊大人昨儿个刚在化龙妙境镇压了暴动的岁阳,右臂受了点罡风的暗创,使不上劲。你当谁都跟你百冶一样,浑身都是使不完的力?”
应星被那酒碗撞得手腕一晃,嗤笑一声:“岁阳罡风?他饮月君要是能被岁阳伤了手,我明儿个就把工造司的熔炉给生吞了。”
话虽如此,应星的目光却在景元那张微微有些泛红的脸颊上停留了一瞬,又顺着景元雪白的衣袖,落在了那方死死压在景元大腿侧、显得过分宽大下垂的玄色龙袍衣摆上。
应星皱了皱眉,总觉得那两块布料重叠的弧度有些说不出的古怪,透着一种极其黏糊、甚至不容他人插足的排他感。但他酒精上脑,白珩此时又在身后猛地拍了他的后脑勺一巴掌,高喊着“别转移话题,喝你的酒”,应星这才作罢。
然而,还没等桌下的两人松一口气,一阵细微的扑棱声响起。
白珩不知何时已经从斜对面凑到了景元的另一侧。狐人敏锐的嗅觉在这一刻发挥到了极致,她耸了耸精巧的鼻子,狐耳在空中疑惑地抖了抖。
“不对劲啊,小景元。”白珩疑惑地眨巴着大眼睛,视线在景元和丹枫之间来回扫视,“你白日里不是在一钱茶那儿熏了满身的苦参和草木气吗?怎么这会儿功夫……你身上全是鳞渊境那股冷冰冰的、冬水莲花的味道?”
白珩一边打趣,一边整个人几乎要贴到景元的颈窝里去闻。应星有点看不下去了,抓着她的衣摆,“白珩,好了,别逗景元了。”
“总之,嗯,感觉......倒像是……昨儿个刚在鳞渊境的冷泉里浸了三天三夜似的,都快把我的鼻子给冻歪了。” 白珩依然自顾自。
丹枫的脸色在这一瞬间沉得像是要滴出水来。
景元倒是不慌不忙,甚至有些无赖地顺势往白珩的方向歪了歪身子。由于他的左手还被丹枫在另一侧死死拽着,这一歪,导致两人的衣袖在桌下扯出了一条近乎笔直的紧绷线条。
“白珩姐,你那是喝酒喝出幻觉了。”景元用右手挑起一缕自己散落的银发,在白珩鼻尖晃了晃,笑嘻嘻道,“我挨着咱们罗浮第一大冰块坐了足足两个时辰,这冷气都快把我腌入味了。你要是嫌冷,跟应星哥换个座儿?”
白珩狐疑地看了看景元那双亮得惊人、看不出半分心虚的金眸,又看了看身侧依旧面无表情、唯有额角青筋微微跳动的持明龙尊。
狐人的直觉告诉她,这两个人之间有些极为微妙、且绝对不正常的水乳交融。但任凭她抓破脑袋,也无法将高高在上的神圣龙尊,和自家这个混世魔王般的小景元往那层惊世骇俗的关系上联想。
“你这个小家伙。总能编出一堆真鬼话哄人。” 白珩轻嗤一声,坐回了原位。
在这场红尘喧嚣的顶峰,唯有一道目光,自始至终冷冽如铁。
镜流缓缓放下了手中的白玉盏。盏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却极其清脆的钝响。
一瞬间,应星和白珩的打闹声都小了下去。
剑首那双仿佛能洞穿世间万物的眸子,越过长桌上升腾的白雾,越过重重叠叠的杯盘,精准无误地落在了那处黑色与白色交错、微微颤动着的衣袖死角上。
她没有像应星那样去质问,也没有像白珩那样去探闻。
“景元。”镜流淡淡地开口,嗓音冷得不带一丝红尘气。
“师、师父。”景元心里微微一惊,桌底下的手下意识地想要往回抽。
可丹枫在这一刻却像是犯了傲慢的倔脾气。察觉到少年的退缩,龙尊非但没有松手,反而更狠地一拽,将景元半个身子都扯得有些微微倾向了自己的方向,玄色的龙纹广袖彻底将那两只交缠的手严丝合缝地盖住。
镜流的眼睑微微垂了一下。她看着那抹挑衅的玄色,长袖中的手指在“支离”剑柄上轻抚了一下,随后冷声道:
“你今夜的心神散了。剑士的手,无论在何时何地,都不该抖。更不该……试图去依赖身边的外物来平息内心的躁火。明白吗?”
这句话说得极重,也说得极玄。白珩和应星只当是镜流又在循循善诱地教导景元剑法,纷纷开始打圆场:“哎呀镜流,今晚是庆功宴,别整天剑心剑心的,让孩子歇会……”
景元抬起头,灿金色的眼眸迎着镜流清冷的视线。他没有松手,也松不开。在片刻的死寂后,少年骁卫微微偏过头,将散落的银发往脑后一拨,露出了那张青涩却已见风骨的侧脸,以及眼角下那抹惊心动魄的温柔。
“师父说的是。” 景元笑着,身子却大喇喇地往后一靠,极其短暂、却极其笃定地,将自己的肩膀沉沉地抵在了丹枫冰冷的肩头上。
两层布料在黑暗中完成了最后的、最风雅也最隐秘的交融。
“今夜是凡尘。明日演武场上,景元的剑,定不会叫师父失望。”
丹枫在这一刻,终于缓缓侧过头。那双深不见底的苍青色龙眸里,漫天的风雪骤然消散,只剩下一抹被少年炽热体温焐化了的、荡漾的春水。
长桌之上,是云上五骁即将散场的喧嚣与烈酒的余温。长桌之下,他们十指死扣,在这最热闹的红尘里,当着所有人的面,做了一场心照不宣、神魂共犯的长夜大梦。
外面的罗浮,不知何时又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雨水砸在酒肆的瓦当上,发出啪嗒、啪嗒的钝响。可今夜,谁也没有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