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chapter 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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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携手步入花园。午后的阳光已带上些许慵懒的金色，将两人的身影长长地投在碎石小径上。空气里的桂花甜香愈发浓郁，几乎到了醉人的地步，与泥土的芬芳、草木的清气交织在一起，构成彭伯利秋日独有的气息。
达西没有松开手，伊丽莎白也任由他握着。他的手掌宽厚而温暖，指腹带着常年骑马、处理文书留下的薄茧，摩挲着她的皮肤，传来一种令人安心的粗糙感。他们沿着蜿蜒的主径缓步而行，享受着这份雨后初霁的宁静。
“雷诺太太说得没错，”伊丽莎白望着远处一片依然盛放、色彩缤纷的玫瑰园，赞叹道，“经历了风雨，它们似乎开得更热烈了。”
“它们总是很坚韧。”达西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园丁们照料得也极为精心。想去近处看看吗？”
“当然。”
他们改变方向，朝玫瑰园走去。越靠近，那馥郁的玫瑰香气便渐渐盖过了桂花的甜香，变得鲜明而强势。各式各样的玫瑰在阳光下争奇斗艳，深红、鹅黄、纯白、淡粉……花瓣上大多带着晶莹的水珠，在斜照的阳光下闪烁着碎钻般的光芒，愈发显得娇艳欲滴。
伊丽莎白松开达西的手，轻轻走近一丛开得正盛的、名为“和平”的淡黄色玫瑰，小心翼翼地避开茎上的尖刺，俯身轻嗅。
“真美。”她轻声感叹，指尖虚虚地拂过那柔软的花瓣，生怕碰落了一星半点。阳光为她低垂的脖颈和专注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几缕鬈发松软地垂落下来，随着微风轻轻晃动。
达西站在几步之外，目光并未流连于花朵，而是久久地停留在她身上。他看着阳光如何描摹她的轮廓，看着她眼中映出的花朵光彩，看着她唇角那抹纯粹因欣赏美好事物而扬起的、恬静而满足的微笑。此情此景，比任何名画都要动人。他心中那片曾被骄傲和冷漠冰封的角落，早已被她带来的阳光和生机彻底融化，此刻只剩下满腔的柔软与爱意，几乎要满溢出来。
伊丽莎白似乎察觉到他的注视，抬起头回望他，眼中带着询问的笑意。
“怎么了？”
“没什么，”达西走上前，从那一丛玫瑰中，仔细挑选了开得最完美的一朵，避开尖刺，小心翼翼地折下花茎。他转身，将这支带着露珠和浓郁香气的玫瑰递给她。“只是觉得，鲜花还需美人衬。”
伊丽莎白接过花，脸颊微热，心里却像含了蜜。她低头看着手中这朵娇艳欲滴的玫瑰，又抬眼看看他难得说出如此直白情话后、似乎也有些微赧然却依旧深邃专注的眼眸，忍不住轻笑出声。
“谢谢你，费茨威廉。这是我今天收到的第二份美好礼物。”
“第二份？”达西挑眉。
“第一份，”她举起玫瑰，用花瓣轻轻碰了碰自己的下巴，眼中闪烁着戏谑的光，“是那场‘糟糕透顶’却又美妙无比的二重奏。”
达西也笑了，那笑容软化了他平日里略显冷硬的面部线条，显得格外温柔。他再次向她伸出手：“那么，达西夫人是否愿意继续收下第三份礼物——陪我在这个花园里再多走一走？”
“我想不出任何拒绝的理由。”伊丽莎白欣然将手再次放入他的掌心。
他们漫步穿过玫瑰园，走向更开阔的草坪。远处的小树林在夕阳下拉长了影子，树梢被染成金红。草叶上的水珠尚未完全蒸发，打湿了伊丽莎白的鞋尖，带来一丝凉意，却无比清爽。
他们聊着一些琐碎的事情：关于庄园的事务，关于伦敦的来信，关于即将到来的季节变换和可能安排的访客。话语有时稠密，有时稀疏，但即使沉默降临，也丝毫不显得尴尬，反而充满了一种默契的舒适。只需手指微微的相触，或是一个短暂交汇的眼神，便已足够。
走过草坪，他们沿着一条 quieter 的小径信步而行，来到了一处紫藤长廊。虽然此时已过了紫藤盛开的季节，茂密的藤蔓依旧形成了天然的凉棚，遮蔽了渐趋炽烈的夕阳。长廊两旁摆放着一些石凳，他们择了一张坐下。
从这里可以眺望彭伯利庄园主体的侧面，红砖墙在夕阳下呈现出温暖的色调，窗户玻璃反射着耀眼的光。一切显得如此安宁、美好，如同一个稳固而温柔的梦。
伊丽莎白轻轻摆弄着手中的玫瑰，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有时候，我仍会觉得像是在梦里。”
达西侧头看她：“美梦吗？”
“最好的那种。”她肯定地点点头，眼神有些悠远，“回想起在梅里顿初次见到你的样子，再到后来在尼日斐、在罗新斯……我从未想过，有一天我们会这样并肩坐在彭伯利的花园里。”她顿了顿，自嘲地笑了笑，“尤其当时我对你的印象可是糟糕透了。”
达西沉默了片刻，握紧了她的手。“那并非你单方面的误解，伊丽莎白。我的傲慢和措辞，无疑证实并加深了你的偏见。那段时间，于我而言，同样是一场不愿回首的煎熬与……自我审视。”
“但我们都走过了，不是吗？”伊丽莎白看向他，眼中带着柔和的光彩，“而且正因为经历过那些，才更觉此刻的珍贵。”
“是的。”达西低沉地应道。他抬起另一只手，轻轻将她被微风吹到颊边的一缕头发挽到耳后，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她细腻的皮肤，带来一阵微妙的战栗。他的动作极其自然，充满了珍视的意味。
“我曾以为，”他缓缓说道，目光深邃地望进她的眼睛，“彭伯利是我最大的骄傲和慰藉。但后来我发现，它若没有一位真正的女主人，也只是一座精美却冰冷的建筑。是你让它变成了家，伊丽莎白。”
他的情话并不华丽，却因那份罕见的真诚和背后沉甸甸的情感而显得格外动人。伊丽莎白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温暖的潮水包裹着，柔软得一塌糊涂。她反手紧紧回握住他的手，千言万语哽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和微微泛红的眼眶。
夕阳透过藤蔓的缝隙，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点。空气中浮动着草木的清香和手中玫瑰的馥郁。两人静静依偎着，享受着这无人打扰的静谧时光。远处似乎传来仆人们隐约的劳作声，更远处有牧羊人驱赶羊群的吆喝，但这一切都仿佛隔着一层柔和的纱幕，不仅不显得嘈杂，反而更衬托出此处的安宁。
过了许久，夕阳又下沉了几分，天边的云彩被染上了更绚烂的橘红与瑰紫。
“有些凉了。”达西感觉到微风带来的湿气，轻声说。
“嗯。”伊丽莎白点点头，却有些贪恋此刻的温暖，不愿立刻起身。
达西脱下自己的外套，轻轻披在她的肩上。外套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和那股她早已熟悉的、干净而清冽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墨水和雪松木的味道，将她温柔地包裹起来。
“再坐一会儿？”他提议。
伊丽莎白拢了拢带着他体温的外套，笑着点头。
他们又坐了一会儿，看着天色一点点变化，直到玫瑰的香气似乎都融入了暮色之中。
“该回去了。”达西终于站起身，并向她伸出手。
伊丽莎白将手交给他，借力站了起来。她将肩上他的外套递还给他，达西接过，并未立刻穿上，只是搭在臂弯。
他们沿着原路慢慢往回走。花园里的光影变化更快了，明亮的金色逐渐被柔和的灰蓝色取代。鸟儿们归巢的鸣叫此起彼伏。
快走到主宅后门时，经过一株高大的橡树，达西却忽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伊丽莎白疑惑地问。
达西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抬头望了望橡树茂密的树冠，又低头看了看她，眼中掠过一丝她熟悉的、略带固执和计划性的光芒——通常在他做出某个决定时会出现。
“下次，”他开口，语气颇为认真，“我们可以尝试野餐。就在那边，”他指了指远处一棵姿态优美的山毛榉树下，“那片草坪视野很好，可以看到整个山谷。让佣人准备好茶点，我们可以带上几本书，或者……”他顿了顿，似乎不太好意思，但还是说了出来，“……如果你不介意再次忍受的话，我可以尝试把钢琴练习得稍微熟练一点，或许能弹一首更像样的伴奏。”
伊丽莎白先是惊讶，随即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骄傲的达西先生，坐在野餐毯上，对着乐谱蹙眉，笨拙地试图弹奏一首简单的曲子——她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声清脆，惊起了树梢的一只鸟儿。
“噢，费茨威廉！”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眼角的泪花都快出来了，“这画面实在太……太令人期待了！我绝对、绝对不介意！事实上，我已经开始盼望了！”
达西看着她开怀大笑的样子，嘴角也不由自主地高高扬起，眼中满是纵容和爱意。他喜欢看她这样笑，毫无负担，充满活力，仿佛聚集了所有阳光。
“那么，就这么说定了。”他郑重地点点头，仿佛在敲定一项重要的商业合约，而非一次花园野餐。
“说定了。”伊丽莎白止住笑，擦擦眼角，用力点头。
他们终于走回了大宅。室内已经点起了温暖的烛火，驱散了傍晚的微寒。
晚餐时，那支被伊丽莎白带回来的“和平”玫瑰，被插在一只小巧的水晶花瓶里，摆放在餐桌中央。它的香气与食物的香气混合在一起，为温馨的晚餐增添了一抹浪漫的色彩。
之后的时间，他们依旧像往常一样，在书房里共度。达西处理一些剩余的信件，伊丽莎白则挑选了一本诗集，窝在壁炉旁的扶手椅里阅读。偶尔，她会读出一两句特别优美的诗句，达西便会停下笔，抬头倾听，然后两人交换一个微笑，或是简短地讨论几句。
气氛宁静而融洽。钢琴事件和花园散步所带来的那份亲密与甜蜜，并未随着时间流逝而消散，反而沉淀下来，化作一种更深沉的、弥漫在空气中的温情脉脉。
夜色渐深。窗外的天空已彻底变为深邃的蓝黑色，繁星点点，一弯新月挂在天际。
伊丽莎白感到些许倦意，她合上书，轻轻打了个哈欠。
达西注意到她的动作，也放下了手中的笔。“累了？”
“有一点。”她承认。
两人起身，一同走上楼梯。走廊里壁灯的光线昏暗而柔和，将他们的影子投在铺着厚地毯的地面上。
在卧室门口，达西停下脚步，转身面对伊丽莎白。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她依旧别在衣襟上的那朵玫瑰花瓣，动作轻柔得仿佛怕惊扰了它。
“今天下午，”他低声说，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非常美好。”
伊丽莎白抬起头，望进他深邃的眼眸，那里面的柔情几乎要将她溺毙。她微微一笑，抬手覆上他抚摸花瓣的手背。
“是的，”她轻声回应，“非常美好。”
他俯下身，在她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而持久的吻。不带情欲，却充满了珍视与爱恋。
“晚安，伊丽莎白。”
“晚安，费茨威廉。”
他看着她走进卧室门，才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伊丽莎白走进房间，脱下外衣，小心地将那朵略微有些蔫了却依旧芬芳的玫瑰放在梳妆台上。她看着镜中的自己，脸上似乎还残留着阳光的温度和笑意。
窗外，万籁俱寂，只有偶尔传来的细微虫鸣。彭伯利庄园沉浸在一片安详的睡意之中。
她走到窗边，望向窗外。月光如水，洒在沉睡的花园上，勾勒出树木和远山的模糊轮廓。一切都笼罩在宁静与平和之中。
她想起午后的阳光，想起琴键上跳跃的手指，想起他笨拙却认真的和弦，想起玫瑰的香气，想起他披在她肩上带着体温的外套，想起他关于野餐和练习钢琴的提议，想起最后那个额头上的晚安吻。
心中被一种巨大而平稳的幸福填满。
这就是她的生活，她在彭伯利的生活。充满了意想不到的温柔、琐碎的日常以及深刻于心的美好瞬间。雨过天晴，带来的不仅是明朗的天空，还有生活中这些细微却璀璨的光点。
她微微一笑，拉上了窗帘。
夜色温柔，好梦正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