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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纪九梅x洛一川番外 不分手的恋 ...

  •   纪九梅记不清这是她第几次跟洛一川提分手。

      “分手”这两个字就像能控制洛一川身上所有脾气的开关一样,只要这个开关被触发,洛一川一定会一秒熄火,迅速打蔫儿,立马主动向她认错道歉。

      这次吵架她又提了分手,洛一川依旧像往常一样没再继续还嘴,然而和之前的每一次不同的是,他冷着脸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望着他沉默离开的背影,不知道为什么,纪九梅忽然觉得自己的心塌下去了一块。

      她产生了一种很强烈的直觉。

      她觉得洛一川答应和她分手了。

      *
      这次吵架的原因其实很简单,仔细想来,根本算不上多大的事。

      大一下学期,五月底六月初,伴随着气温的骤然升高,理工大的校园一秒入夏。最近网络上开始流行起各种各样的“7天迅速瘦身法”,让众多在夏天来临之前想要换上小裙子、惊艳全世界的少女们心动不已。

      纪九梅忽然也很想减肥。

      面对网上被传得神乎其神的各类变态的减肥方式,她决定亲自试一试这些方法到底管不管用。反正她的身体素质好,饿上几顿应该问题不大,她自信满满地想。

      然而让她完全没有想到的是,她差点饿晕了。

      周末中午她做完兼职回学校的路上,因为怕赶不上近期一直在维修的澡堂重新开门,顶着毒辣的日头呼哧呼哧地猛骑自行车。然而就在快要骑到学校门口的时候,她突然头晕目眩,浑身使不上力,拐弯时手上一打滑,连人带车一起砸到了地上。摔倒时她本能地用手撑地,手腕却突然传来咔嚓一声巨响,疼得她冷汗涔涔,视线发虚,两眼一摸黑。

      幸好遇到了好心的同学及时把她送去了医院,经过拍片检查,医生说她的右手手腕骨折了,给她打了石膏固定,让她必须好好休养。

      洛一川赶到医院后急得不行,得知她是因为没吃饭差点晕倒了,眉头瞬间拧成了一团,气急败坏地指着她问“你是不是脑子不好用”。

      “我脑子不好用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一直反反复复地说有意思吗?”她心里莫名涌上一阵极其强烈的委屈,眼泪不受控制地啪嗒啪嗒往下掉,冲着他大声怒吼,“你要是真这么嫌弃,那就趁早换个脑子好用的人当你女朋友!”

      “分手!”

      “洛一川你听没听见?我说咱俩分手!分……”见他不说话,她挥起另一只手作势要打他,却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腕,目光凝重地落在她掌心一道破皮流血的擦伤上,睫毛剧烈地颤抖了几下,双眼立刻泛了红。

      她本来想和继续他吵的,却在看见他红着眼小心翼翼地对着她的伤口轻轻吹气,又开始四处找棉签和医用酒精想给她处理伤口的时候,脸上的神情一愣,下意识噤了声。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眼眶忽然很酸很酸。

      他永远都是这样,每次只要她一犯点什么错,他绝对会第一时间跳出来气急败坏地指责她、数落她,对她完全没有一点耐心、包容和温柔。

      可每次数落完她,他偏偏又要摆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莫名其妙地对她做出一些温柔得过分的举动,让她心软,让她难堪,让她患得患失,让她不知所措。

      你真的足够爱我吗?洛一川?

      自从高中时和他在一起以来,她不只一次在内心深处发出过这个疑问。

      高三上学期,那天在楼梯间里,他那段和胡言乱语没什么两样的表白让她大脑发昏,或许是因为他伸手揉她头发的动作实在太突然了,她一时没反应过来,心率狂飙,心跳咚咚作响,彻底被阻断了呼吸和思考。

      直到晚上回到家,她才如梦初醒,恢复了冷静,后知后觉地认真思考起一些问题。

      洛一川向她表白了。

      洛一川说他不喜欢叶潇。

      洛一川说自己喜欢上她了。

      可她明明并不是他会喜欢的类型,这一点她一直都知道。

      她总是隐隐约约觉得,一个人对某个具体的人的喜欢或许会变,但一个人对某种类型的人的喜欢,大概率不会变。

      就像她喜欢吃川湘菜,前两年爱吃麻婆豆腐,最近迷恋上了小炒黄牛肉。就算偶尔会被室友拉着去吃沙县小吃,她也只是尝个新鲜,清汤小馄饨吃了几口,心里还是最想念老麻抄手。

      洛一川和她从来都吃不到一块儿去,麻的辣的腥的荤的一口不沾,挑三拣四难伺候,去个烧烤摊必须先拿消毒湿巾把桌椅擦得干干净净,点菜前永远先要一份一次性餐具,插在木筒里的筷子连碰都不肯碰。她曾经强行把洒满辣椒面的烤海鲜塞进他嘴里,想改改他身上的臭毛病,结果大少爷当晚直接过敏加胃痛被送进了医院,那天过后,她再也不敢轻易尝试去改变他的口味和饮食习惯了。

      他们怎么会在一起呢?

      她像川湘菜,像烧烤店里的辣椒面和海鲜,而他就像一碗清汤小馄饨,如果真要喜欢上谁,至少也应该得是他们沙县家族里的。

      半个月前,某天她陪室友去学校附近的一家饭店吃饭,无意中撞见洛一川正在和他新加入的社团的同学们聚餐。坐在他旁边的人是他的社长,也是他的直系学姐,身材高挑纤细,乌黑的长发垂落在肩后,似乎和他很能聊得来,也似乎和他很能吃到一块儿去。

      学姐给他介绍着这家店里的招牌菜有多好吃,把海鲜砂锅粥给他盛了一勺又一勺。纪九梅远远地看着这一幕,忽然发现原来他并不是对所有的海鲜都过敏,他只是对烧烤摊上洒着辣椒面的海鲜过敏罢了。

      又或许,他那晚其实是对烧烤摊上沾着灰的塑料桌椅和插在木筒里的筷子“过敏”了。

      她讽刺地想着,能从学姐一举一动中看出对他的欣赏与好感。

      学姐难道不知道他已经有女朋友了吗?

      为什么会不知道?

      难道他根本就没有和他们社团里的人说过吗?

      你为什么不说呢?洛一川?

      如果当年你对叶潇的感觉根本就不是爱,甚至都算不上喜欢,那么如今面对一个这么温柔、优秀又漂亮的学姐的主动出击,你是不是真的能做到丝毫不心动?

      毕竟这位学姐,真的很像是你会喜欢的类型。

      某些时刻,纪九梅甚至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对他没信心,还是对自己没信心。

      不如由她先提分手。

      自从撞见学姐好几次主动约他见面、找他帮忙之后,她不只一次地在心里对自己说,不如由她先提分手。

      *
      理工大的学生宿舍是四人寝,上床下桌,纪九梅手腕骨折后,基本没办法正常上下床。她开始研究如何单手爬梯子,或者在上下床的时候找个室友帮自己一把,直到洛一川听说了她的这个想法,顿时火冒三丈,又开始喋喋不休地指责她。

      洛一川从大一入学时起便不住校,大少爷从小娇生惯养、身子弱,吃不了一点儿苦,刚开学就自己在学校附近租了房,是间一室一厅的公寓。

      纪九梅的手腕骨折后,他执意要让她搬到自己租的公寓里住,说自己收拾行李回学校住,甚至连全新的被套、枕套、拖鞋和洗漱用品都提前给她买好了。

      她坚决不肯,两人因此吵了起来。

      “我和他吵架不单单是因为这件事……”

      “他不同意我继续住宿舍,就像每次出去吃饭他都要点一大桌子菜,还不允许我付钱一样。和他在一起之后,我干什么他都要管我。”

      “前段时间我说我要减肥,每天只吃水果只喝水,不和他一起吃饭了。他特别生气,说他不同意,一直干涉我……”电话里,她趴在宿舍床上抽抽搭搭地对林絮说,“以前我真没看出来,他居然这么大男子主义……”

      “我觉得你们俩需要心平气和地聊一聊。”林絮在电话另一端认真分析道。

      “聊不了!”纪九梅用力抹了把眼睛,一脸崩溃无奈地向林絮哭诉,“我俩互相看不顺眼!我和他说话就没有能心平气和的时候!”

      *
      “九梅,你男朋友……”她刚把电话挂断,对铺室友突然掀起她床帘的一角,探出头来喊她。

      “前男友。”她擦着鼻涕严肃地纠正道。

      “好吧,你前男友。”

      “你前男友好像和他们社团的人一起去KTV给吴蔓学姐过生日了。”室友说完,接着问她,“你不是说他今天晚上没接你的电话吗?”

      “这是吴蔓学姐刚刚发的朋友圈。”室友把自己的手机递给她看。

      “你想去唱歌吗?现在。”盯着手机屏幕上的照片看了一会儿后,她猛地抬起头问室友。

      “真的假的?”室友满脸兴奋。

      “真的!”纪九梅向她扬了扬下巴,万分笃定地说,“我请客!你想唱多长时间都行!去不去?”

      “去!你稍微等我一下!我去换套衣服化个妆!”室友惊喜说道,随即飞快地跑到自己的衣柜前,开始翻箱倒柜地找那条昨天自己刚买回来的新裙子。

      纪九梅愣愣地看着室友的动作,忽然发现蓬头垢面的自己竟然连一点梳洗打扮的心思都没有。七天迅速瘦身计划随着她的手腕骨折而彻底夭折,加上洛一川一直对她的减肥方法嗤之以鼻、横加阻拦,如今她不但一斤没瘦,居然还胖了不少。

      洛一川果然是她的克星。

      她愤愤地想着,特意和室友一起去了吴蔓学姐在朋友圈里晒出定位的这家KTV,订了个小包厢。灯光幽暗的包厢里,她和室友一人一首轮着唱,唱到一半室友突然说饿了,叫来服务员点了不少吃的。

      纪九梅没什么胃口,一点都不饿,心里却空落落的,没忍住喝了不少酒。

      她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她的心上硌得慌,包厢的设计风格也让她越看越不顺眼,吴蔓学姐过生日的包厢也长这样吗?

      洛一川会给学姐送生日礼物吗?会当着一群人的面给学姐唱歌吗?

      室友不知何时出去上厕所了,她一个人呆呆地站在屏幕前,抑制不住地胡思乱想,索性抱着话筒开始声嘶力竭地唱歌。

      她唱的是汪苏泷的《不分手的恋爱》。

      唱着唱着,她的眼泪忽然哗哗流了下来,视线一片模糊中,眼前隐约浮现出了洛一川那张熟悉又欠揍的脸。

      她能罗列出洛一川的很多很多个缺点。

      很多很多个。

      小气、嘴巴毒、洁癖、事儿多、心像块石头一样又硬又冷——

      她总觉得他这个人是冷的,浑身上下的每一处地方都是冷的,心也是冷的。

      她和他截然不同,她就像一团火、一轮大太阳一样,身体里燃烧着很多很多爱,她可以给他最饱满最炽热的爱,她的爱是永远都发散不完的。

      可他给她的爱,好像永远都没有她能给他的那么多。

      他们会分手吗?

      他们一定会分手吧?

      她忽然再次思考起这个问题,猛地打了个酒嗝,傻笑着拍了拍脑门儿,忽然拿自己特别没办法。

      他们已经分手了,今天他都去给学姐过生日了,都开始不接她的电话了。

      她喝多了之后居然给忘了。

      *
      这是她第一次喝了这么多酒。

      室友打电话把洛一川叫了过来,嘱咐洛一川送她回宿舍,然后自己穿着新买的小裙子去和男朋友约会了。

      夜里气温骤降,海边风很大,她穿着短袖短裤出的门,此刻却一点都不觉得冷,因为洛一川把自己的皮夹克裹在了她的身上。

      到底是多变态的人,才会在六月份还穿着皮夹克出门啊?

      不怕被捂出痱子吗?

      娇弱得也太过头了……

      这种人到底谁能受得了?反正她是受不了。

      她躺在他怀里,绯红滚烫的脸颊贴在他的白T恤上,小声呢喃着问他:“洛一川……你说如果我现在吐到你身上,你会是什么表情?”

      “你试试?”他说。

      “试试就试试!”她偷笑起来,抿着笑一脸得意地说,“我知道你这件T恤比你这件皮夹克贵……”

      话没说完,她胃里忽然一阵翻江倒海,恶心得不行,一时没控制住,居然真的吐在他身上了……

      他不会以为她是故意的吧?

      她明明不是故意的!

      “纪九梅!”他果然奓毛了,暴跳如雷地大吼,一把将她放下,胡乱将T恤脱了下来,身上只剩了件薄薄的背心。

      她坐在街边明亮刺眼的路灯下,怔怔地仰起头看他,终于又一次看清了他的脸。

      他长得很帅吗?

      高二那年初见的时候,她并没有这么觉得。即使当时他们年级有好多女生都对她说,你同桌和鹿鸣绝对是你们文科班男生里的招牌,她也只是不屑地耸耸肩,冷哼一声:“洛一川?就他?”

      可就是他,就是这样一张曾经让她极其看不顺眼的脸,不知何时突然变成了她只想一个人私藏的宝藏,让她无论如何都舍不得去和别人分享。

      因为他,她懂得了什么是嫉妒,什么是吃醋,什么是自卑,什么是害怕失去。

      她害怕自己会失去他。

      她的眼泪明晃晃地挂在红扑扑的脸颊上,仿佛断了线的珠子一般,一颗接一颗地不断向下滚落。

      “怎么了?”他脸上的表情慌了,立刻蹲下身搂住她,让她靠在自己胸前,用手指去擦她的眼泪。

      “我好难过……”她流着泪,抽噎着呢喃。

      “为什么?”他垂眸静静地看她,低声询问。

      “因为我觉得……你不够爱我。”

      她用手指狠狠地去戳他的胸口,汹涌猛烈的泪水淌落了满脸,一遍遍地吸着鼻涕对他说:“你不够爱我,洛一川。”

      *
      纪九梅再次睁开眼时,已经躺在宿舍的床上。幸好整个上午都没课,她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发现已经过了中午十二点。

      “昨晚是谁把我送回来的?”她连忙从床上起身,一把掀开床帘,询问下面正在吃午饭的室友。

      “你男……你前男友。”室友说。

      昨晚她在KTV包厢里,喝着喝着就顺手把洛一川的微信给删了,把他的电话号码也给拉黑了。她在床上冷静地想了一会儿,把他的电话号从通讯录黑名单里放了出来,微信却没再加他。

      下午来到教室,马原老师一进门就开始划重点,她瞅了眼自己的马原课本,和刚发下来的时候基本没什么两样。她好像从来就没把这本书给翻开过。

      眼看就是期末考试了,必修课几乎门门都是闭卷考,一大堆书还没背,想想就让人头大。

      从马原课结束开始,三个室友极为默契地达成共识,正式打响了备战期末的第一枪——上自习。

      纪九梅懒得这么早就开始上自习和背书,却不得不被迫加入她们,谁让她们每次去图书馆的时候都一定要拽上她,给出的理由是她占座的战斗力在整个宿舍里最强。

      为了帮三个室友占座,她每天都起个大早去图书馆门口排队等开门,稀奇的是,她居然一次都没有在图书馆门外的队伍里看见过洛一川。

      期末考试前半个月的时间里,她和洛一川一次都没再见过面,也一次都没再联系过。

      她忽然觉得这个期末考试周到来的时机特别合适。

      她几乎没有任何时间放纵自己沉溺在失恋的沼泽里,甚至可以把洛一川从自己的脑子里彻底清出去,每天和三个室友一起往返于宿舍、食堂和图书馆,单调地重复着“三点一线”的生活,当作自己的世界里压根就没有洛一川这么一个人。

      除了会在阴雨天的时候担心他的腿还会不会疼,撑着伞拎着满满一大袋药呆站在他的公寓楼下,等不到他的身影出现,却无论如何都做不到迈步向前。

      他向来不会亏待自己,应该早就已经在公寓里把各种各样的药都备齐了吧?

      上次她来公寓的时候发现他感冒了,在她的百般逼问之下,他才终于承认自己健完身没忍住冲了个冷水澡。那天他被她指着鼻子批评教育了将近半个小时,平时那么嚣张跋扈的一个人,却突然像极了一个做错事被发现的小男孩,埋着头把手背在身后乖乖听训,连一句嘴都没敢还。

      想着想着,她忽然忍不住笑了,一个不留神,泪水不小心从眼眶里涌了出来。她下意识拿出手机,打开微信看了一眼空空如也的消息提示栏。

      他都被她删了大半个月了,居然真的没再主动加她。

      看来这次他是真的生气了,也是真的下定决心要和她分手了。

      她无力地耷下了肩膀,突然意识到之前的很多次吵架几次都是她先没事找事,故意找个什么引子起头,逼着他主动哄她,向她服软,给她道歉。偶尔碰上他被她惹急了,非得和她讲道理,她就会马上拿出眼泪这个杀手锏,只需要战术性地用手指在眼皮上搓几下,他绝对马上认怂,把所有的错都往自己身上揽,生怕她真的会掉眼泪。

      她发现她不能再继续想下去了。

      她的眼泪马上又要流出来了。

      纪九梅强忍着鼻酸用力仰起头,想赶紧把眼泪给憋回去,手机铃声突然响了起来,来电人显示的是“老爸”。

      她连忙撑着伞离开,跑到小区对面一处可以躲雨的屋檐下,确认了四周没人,才收起伞接起了电话。

      “闺女,小川你俩几号放假回家呀?”爸爸在电话里问她。

      “我俩这学期的放假时间不一样。我有小学期,得晚个两三周回去。”她脱口而出回答,说完猛地顿了一下。

      “啊,行。”

      “对了,昨晚我拎了两瓶酒给你洛叔送去了,他非要留我在那儿吃晚饭,我俩边喝边唠,一不小心唠了一宿……”

      她眉头紧皱,神情复杂,欲言又止。

      看来洛一川也没有告诉家里人他们俩分手的事。

      “你下次别去了。”一阵长久的沉默过后,她在电话里低声说。

      “闺女?你刚才说啥?”父亲在电话另一端扯着嗓子喊,喊完向她解释道,“刚才有个小伙儿来店里买烟,我没听清楚你说话。”

      “我和洛一川……”犹豫许久过后,她叹了口气说,“算了,等放假回家,我当面和你说。”

      *
      放暑假回家这天,纪九梅拖着行李箱走出车站后,才得知了弟弟纪遥在一周前得了急性阑尾炎,在市医院做了手术的事。

      “纪遥动手术这么大的事,你和我妈怎么不跟我说啊?”她在路边一边挥手拦出租车,一边用肩膀夹着手机,在电话里急声问爸爸。

      “早知道我就请假回来帮忙了。”坐上车后,她紧接着对爸爸说,又不放心地问了一句,“纪遥怎么样了?什么时候出院?”

      “他没事!再恢复一两天就能出院了!”爸爸说。

      “你和我妈不是都在医院吗?”车子驶过家里的小超市时,她突然发现店里正亮着灯,急忙让司机师傅靠边停下,付款下了车。

      “店里怎么亮着灯?谁在看店?”

      她在小超市门口放下行李箱,举着手机呆呆地站在敞开的玻璃门外,隔着一次次被风吹起又落下的塑料透明门帘,看清了收银台前穿着粉色围裙正在给排队的客人们结账的洛一川。

      这条围裙很破旧,上次回家的时候她不想穿又懒得洗,随便将它塞进了柜台下面用来堆放杂物的纸箱里。

      粗糙的带子已经被磨破了边,围裙上布满了斑驳暗沉的油渍,甚至还沾着一股刺鼻的蒜味儿,他洁癖那么严重的一个人,居然就这么把它穿在了身上,连一点反应都没有。

      难道他嗅觉失灵了?

      因为是周末,今晚店里的生意特别好,买菜、买水果、买零食饮料的客人们遍布超市的各个角落,仔细挑拣着手里的商品,争前恐后地喊着洛一川的名字。

      “帅哥,能过来帮我挑个西瓜吗?再帮我把西瓜切开,我想拎回家直接吃!”一个阿姨在水果摊前冲他喊。

      “好嘞!您稍等!”他一边拿着计算器结账一边说。

      “九梅男朋友!”另一位阿姨站在生鲜区扭过头朝他招手,“帮我把这块肉给切一下呗!”

      “这就来!您等我一下!”他快步跑向水果摊给上一位阿姨挑西瓜,高声回应着这位阿姨。

      “小川,这几箱饮料往哪儿搬啊?用我帮你搬进来不?”送货的师傅推开超市的后门嗓音高亢地询问,随后动作麻利地把一箱箱饮料从货车上卸了下来。

      “您直接放门口就行!待会儿我自己搬!”洛一川切着肉说。

      “挺沉的,你搬的时候小心点啊!”师傅在临走前嘱咐他道。

      等洛一川切完了肉,擦着额头上的汗水刚想喘口气时,收银台对面突然传来了一道奶声奶气的声音。

      “哥哥!给你钱!”

      纪九梅走上前看过去,发现是邻居姐姐家的小男孩。邻居姐姐的丈夫在不久前生病去世了,留下年迈的母亲、靠打工维持生计的妻子和只有六岁的儿子。

      纪九梅很心疼邻居姐姐,经常会在她来店里买菜的时候不收钱,还会主动送一大堆零食给这个小男孩吃。

      “哥哥,这个玩具多少钱?”小男孩抓着一个恐龙模型问他。

      “不要钱,送你了!”洛一川摸了摸他的头说。

      “你别总这么惯着他!九梅平时就没少给他送东西。”邻居姐姐说,“多少钱?我给你付过去。”

      “真不用!”他笑着说,“姐,我和他玩得挺好的,这个玩具我送他了!”

      “快谢谢哥哥!”邻居姐姐见他执意不肯收钱,连忙低头对小男孩说。

      “谢谢哥哥。”小男孩乖巧礼貌地说。

      洛一川没忍住笑了,伸手在小男孩头上又揉了一把。

      邻居姐姐带着孩子走后,洛一川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正想把玩具的钱给付了,眼前突然出现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有冰镇西瓜吗?我要切好的。”纪九梅站在他面前对他说。

      “有……等我一下。”他像是没反应过来,愣愣地看着她,说话时微微有些结巴。

      纪九梅的眼睛被他满头湿淋淋的汗水刺痛了,没忍住皱眉问道:“怎么流了这么多汗?你没开空调吗?”

      没等他回答,她便立即拿起桌上的塑料扇,对着他滚落着汗珠的脖颈和湿透的领口用力地扇了起来。

      “你什么时候学会挑西瓜的?”

      “你居然会切肉?”

      “你怎么把这条围裙找出来穿上了?你不是对围裙‘过敏’吗?它有一股蒜味儿,完全在你的免疫系统之外……”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你现在已经不是我男朋友了!别人这么叫你的时候,你不会主动纠正一下吗?”

      “别忘了咱俩已经分手了!”纪九梅“啪”地放下手里的扇子,扬起头义正言辞地警告他道。

      “我没同意!”

      “咱俩什么时候分的手?”

      “你一个人提分手有用吗?谁答应和你分手了?我告诉你,我压根儿就没同意!”洛一川直视着她的眼睛,理直气壮地对她说。

      *
      超市关店锁门后,纪九梅和洛一川一起去了趟市医院。

      洛一川主动提出要帮忙送她爸妈回家,纪九梅独自推开病房虚掩的房门,看到了正坐在床上鼓捣着一大堆飞机模型的纪遥。

      “纪遥!”

      “你干嘛呢?”她指着病床上这些一看就价格不菲的飞机模型问,“谁给你买的?”

      “川哥给我买的。”

      “他给你买这么多玩具干什么?”

      “我进手术室之前,跟他说我害怕做手术。”纪遥挠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说,“他让我不要怕,还问我最喜欢什么东西。他说他马上就去给我买,我做完手术醒过来之后,肯定马上就能看到它。”

      “我说我想要飞机模型,没想到他居然给我买了这么多。”

      纪九梅听完愣住了,心中微微发涩,没再说什么,伸出手满是怜惜地揉了揉纪遥的头。

      “对不起。”

      “姐姐回来晚了。”她轻声说着,神色愧疚。

      “姐。”纪遥忽然露出一副极为心虚的表情,很认真地看着她问,“如果我曾经为了我的玩具背叛过你,你……会生我的气吗?”

      “什么玩具?你怎么背叛我了?”纪九梅一愣,立刻坐直了身子,神情严肃地说,“你给我把话说清楚!”

      “就是……之前我收了川哥的玩具,然后告诉了他一些关于你的秘密。”

      “你……”纪九梅被他气得说不出话,脸上的愧疚之色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指着他急声问道,“你都跟他说我什么了?”

      “我和川哥说,你因为不想让爸妈太辛苦,从小就有攒钱的习惯,平时花什么钱都精打细算的。”

      “你每次出去吃饭都舍不得点特别多的菜,说自己吃不了那么多,但其实你每个菜都很想吃!”

      “我还告诉他,你特别爱吃,也特别能吃!你最最最讨厌的就是减肥!”

      “以前你们班有个男生嘲笑你胖,你‘追杀’了他好几天说要教训他,但你回到家偷偷哭鼻子了,你不喜欢别人说你胖!”

      “纪遥……”纪九梅咬牙切齿,将他手里的飞机模型一把抢过来攥在了手里,“你的最爱没有了……”

      她拿着飞机模型起身就走,纪遥急得连忙下床要追,面红耳赤地向她解释:“等等!你听我把话说完……”

      “川哥说你根本一点都不胖,我说对!我也这么觉得!”

      “川哥说他觉得你长得特别好看,人也特别可爱,我说对!我也这么觉得!”

      “川哥说他希望你能对自己再好一点,每天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不要总是委屈自己去考虑那么多。我说对!我也这么觉得!”

      纪遥绝望地站在病房门口,终于注意到洛一川的身影在走廊尽头出现,连忙大声朝他吼道:“姐夫!救命!救命!”

      “我姐要谋杀我的飞机模型!”他挤出眼泪委屈巴巴地说。

      *
      深夜里,纪遥睡着后,纪九梅一个人来到住院部楼下的湖边吹风散心,洛一川从不远处走近,挨着她坐了下来。

      “这一个月你在干什么?”她盯着眼前清澈平静的湖水,低声开口问他。

      “自我反思。”他说。

      “你居然会自我反思?”她不屑地问,“你都反思什么了?说来听听!”

      “反思……你为什么会觉得我不够爱你。”

      九梅忽然不说话了,周围的一切都静悄悄的,聒噪的虫鸣声不绝于耳,在燥热的空气中此起彼伏,惹得人心神不宁。

      “你怪我反对你减肥。”

      “那我想问问你,你喜欢减肥吗?”

      “至于在外面吃饭点菜太多的事,如果你不喜欢我花钱大手大脚,以后我把我的卡给你,你替我管……”

      “但说好了,想吃什么就必须买!不许省着!”

      “还有让你住公寓的事,我觉得既然有这个条件,就不用没苦硬吃。”

      “你说你骨折之后还要爬梯子上下床,我每天一想到这个事就什么都干不了,从早到晚都提心吊胆的!你能考虑一下我的感受吗?”

      “你喜欢吴蔓学姐吗?”长久的沉默过后,纪九梅突然冒出了这么一句话。

      洛一川顿时被她的这句话给惹毛了,气得浑身发抖,暴跳如雷地问她:“你是不是脑子……”

      “你脑子才有病!”她抢先说道,心里却依旧不痛快,垂着头继续低声问,“你现在不喜欢这种类型了?那你喜欢哪种类型的?”

      他闭了闭眼,太阳穴突突直跳,沉着脸不吭声,伸手指向了她。

      “我这种类型?”她挑眉。

      “我说的是你!”

      “我喜欢的只有你!也只是你!别人是什么类型和我有半毛钱关系吗?”

      纪九梅呆呆愣住了。

      “你不用担心自己够不够美、够不够好。”

      “无论你是胖是瘦我都喜欢你,我只希望你每天都能健健康康、开开心心的,想吃什么就吃什么,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如果你不喜欢减肥,那就不要减!”

      “你想怎么样都行,但如果你非要委屈自己去干你不愿意干的事,我真的想想就受不了……”

      “所以有些时候,你会觉得我管得太多了。”

      “我向你道歉,对不起。”

      “至于吴蔓学姐……”他停顿了一会儿,抬起头问她,“你知道我这学期为什么要加入吉他社吗?”

      “因为这学期开学的时候你说吉他社里帅哥多,你想去认识认识。”

      “你觉得我不会吃醋是吗?”他看着她问。

      “我开玩笑的!”她诧异问道,“你会吃醋?”

      “你说呢?”他冷冷地说,“我加入吉他社那天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告诉社里所有人,经管学院的纪九梅是我女朋友!以防你真的动什么歪心思!”

      纪九梅噗嗤一声被逗笑了。

      洛一川又叽里咕噜地说了很多,譬如“我们以后别再吵架了”、“有什么话都好好说”、“如果你有误会要及时问我”等等。他把这些话翻来覆去地说,生怕她会不往心里去,纪九梅的脑子却始终乱糟糟的,迟钝放空的思绪被他今晚说过的另一些话彻底占据。

      那些让她明白了很多道理的话。

      你不用担心自己不够美,也不用担心自己不够好。

      更不用担心自己身上有哪些地方会不被爱。

      因为我喜欢的人是你。

      我喜欢的只是你,也只有你,所以我希望你能自由自在地做自己,不用被迫迎合任何人的目光,更不用为了任何人而刻意做出改变。

      “我把你的微信删了,你怎么不加回来?”沉默了好一阵,她绷着脸开口问他。

      “我早就加回来了啊。”他语气轻松地说。

      “什么时候?”

      “你在KTV喝多那晚,送你回来的路上,我用你的手机加回来的。”

      “洛一川你无不无耻?”纪九梅快被气炸了,伸手就要打他,却被他紧紧地握住了手,放进了自己的掌心里。

      “那天晚上我去包厢里接你,听见你正在唱《不分手的恋爱》。”他垂着睫毛看向她,语气温柔,轻声询问,“为什么要唱这首歌?”

      “你管我?”纪九梅边说边要把自己的手抽回来,洛一川却突然手上使力,一把将她拽进了怀里。

      “宝宝,”他凝视着她的眼睛,无比诚恳而认真地对她说,“我们谈一场不分手的恋爱吧。”

      “你说什么?”她怔怔地问。

      他忽然笑了,没再继续说话,双手捧起她的脸颊,俯下身缓缓凑近,在她唇上用力地吻了一下。

      “我说,我想和你谈一场永远都不会分手的恋爱。”

      纪九梅整个人都是蒙的,被他捧着脸吻了又吻,终于后知后觉地眼眶一酸,鼻腔发涩,扑在他怀里闷闷地说:“洛一川,你知不知道你这个人真的特别烦人。”

      “嗯,我知道。对不起。”

      “你根本就不知道我什么总和你提分手……”她突然又开始委屈。

      “我知道。”

      “我知道我身上的确有很多毛病,以后我一定努力改!如果我有哪些地方让你不满意了,你随时跟我说,我保证我绝对会改!”

      “但我对你的爱,比你想象中的要多。”他抚摸着她的头发,真诚炽热的目光对上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这是洛一川第一次和她提到“爱”这个字,也是他第一次对她开口说爱。

      纪九梅心里酥酥麻麻的,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仿佛亲自见证了一个少年正在慢慢成熟长大,而自己和他一样,也在忐忑不定的青春中,一点点地褪去了青涩和莽撞的外壳。

      “以后,不提分手了好不好?”他小心翼翼地问她。

      “看你表现。”她说。

      洛一川笑了,开心得像个孩子,弯着眉眼紧紧地抱住了她,仿佛差一点被他弄丢的珍宝终于失而复得。

      把一段随时会分手的恋爱变成一段永远不会分手的恋爱,究竟要经历一个怎样的过程?

      纪九梅并不知道答案。

      她只是知道,以后的她一定会在提出分手之前,把自己心里真正想说的话通通都说出来,把自己想要质问他的话通通都问上一遍。

      不再把“提分手”当作维护自尊心的挡箭牌,相信自己,也相信他,这样才最痛快。

      或许只有这样,她才能真正拥有一段“不分手的恋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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