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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雨天的外套 周二果然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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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二果然降温了。
陈嘉树早上出门的时候,风从楼道口灌进来,把他刚拉开的校服拉链又吹得合上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昨天那张淡绿色便利贴上写的“明天降温,多穿一件”,此刻在屏幕上得到了应验。天气预报显示今天最高温度只有十二度,比昨天低了将近十度。
他站在楼道口犹豫了两秒钟,转身上楼,从衣柜里翻出了一件黑色的连帽卫衣,套在校服里面。
出门的时候他妈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大概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又缩回去了。陈嘉树没有停步,拉开防盗门走了出去,楼道里的冷空气迎面扑上来,钻进衣领和袖口,在他皮肤上激起一层细密的寒栗。
他走在路上,手插在兜里,下巴缩进校服领口。风从身后推着他,把路边梧桐树的落叶卷起来,在他脚边打着旋。他走了一段,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很安静,没有未读消息。他把手机塞回去,加快了脚步。
走进教室的时候,桌肚里照例有一瓶牛奶。今天的瓶身上画了一个圆圆的、戴着围巾的小人,围巾画得很长,绕了好几圈,看起来像一颗被裹住的蚕豆。旁边的便利贴上只有一句话:“今天冷,课间别去天台。”
陈嘉树把牛奶瓶转了转,看了看背面,没有别的字。他把便利贴揭下来,和之前几张一起放进裤兜里。他喝了一口牛奶,温热的液体从喉咙滑下去,暖意从胃里慢慢漫上来,蔓延到四肢。
上午的课过得比平时快。第二节是数学,陈嘉树对着黑板上的三角函数发了一会儿呆,目光不自觉地飘向窗外。天色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下雨。操场上有几个班在上体育课,远远看去,人影缩成了小小的黑点,在灰蒙蒙的背景里移动。
第三节课下课的时候,雨终于落下来了。
起初只是稀疏的雨丝,打在玻璃窗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到了中午放学的时候,雨势已经变大了,雨幕连成一片灰白色的网,把整个校园笼罩在里面。走廊上挤满了没带伞的学生,叽叽喳喳地议论着要不要冒雨冲去食堂。
陈嘉树站在三楼的走廊口,看着外面的雨,皱了皱眉。
他今天没带伞。
早上出门的时候天色虽然阴,但还没下雨,他懒得折回去拿,就直接走了。现在雨下得这么大,从教学楼到食堂有将近两百米的距离,跑过去肯定要湿透。他靠在墙边,打算等雨小一点再去,或者干脆不吃了。
走廊上的人渐渐少了,大部分学生都冒雨跑去了食堂,剩下的几个挤在楼梯口,犹豫不决。陈嘉树站了一会儿,转身准备回教室。
“陈嘉树。”
他脚步一顿。
魏晋安从楼梯口走上来,手里拎着一把深蓝色的长柄伞,另一只手里提着一个纸袋。他的校服外面套了一件灰色的薄款风衣,风衣的下摆被雨打湿了一小片,颜色比周围深了一些。他走到陈嘉树面前,把纸袋递过来。
“食堂的饭,我打了两份。”
陈嘉树看着他,没有接。
“你怎么知道我没去食堂。”
魏晋安歪了一下头,黑框眼镜的镜片上映着走廊尽头灰白色的天光。“因为你在走廊上站着没动。”
陈嘉树沉默了两秒,接过那个纸袋。纸袋是温热的,隔着纸壁能摸到里面饭盒的轮廓。他把纸袋拎在手里,袋口微微敞开,飘出一股饭菜的香味。
“伞。”魏晋安说,把手里那把深蓝色的伞递过来。
“你呢?”
“我带了。”
魏晋安抬起另一只手,晃了晃握在手里的折叠伞。他的动作很自然,表情也很自然,但陈嘉树总觉得哪里不太对——这个人站在这里,手里的纸袋和伞都不是巧合,他大概是先去了食堂打了饭,然后折回来找到走廊上的陈嘉树,整个过程里连“恰好”这个词都懒得用了。
“你专门回来找我?”陈嘉树问。
魏晋安没有回答,只是把长柄伞往他手边又递了递,伞柄上的金属扣反射着走廊的灯光,亮了一下。“拿着吧,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
陈嘉树看着那把伞,又看了看魏晋安手里那把折叠伞。折叠伞收起来大概只有巴掌大小,撑开来顶多够一个人。魏晋安把他那把大的给了陈嘉树,自己留了小的。
“你那把太小了。”陈嘉树说。
“够用。”
“够什么用,你肩膀那么宽,打那把伞走两步就全湿了。”
魏晋安微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和他平时那种从容的、得体的笑不太一样,更短促,更随意,像是被什么话猝不及防地戳了一下。“你在担心我?”
陈嘉树的耳朵尖红了。
“谁担心你。”他把那把长柄伞接过来,伞柄握在手里冰凉冰凉的,金属的凉意从掌心渗进去。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把伞,深蓝色的伞面上还挂着几滴没干的水珠,像是刚从雨里捞出来的。
“饭趁热吃。”魏晋安说,转身往楼梯口走。
陈嘉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喊了一声:“魏晋安。”
魏晋安停下脚步,偏过头,露出半边侧脸和那副黑框眼镜的镜框。走廊里冷风灌进来,把他风衣的下摆吹得微微偏了偏。
“你吃了吗。”
魏晋安沉默了一拍,然后点了下头。“吃了。”
“骗人。”
魏晋安没说话。
陈嘉树把纸袋举了举,声音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别扭的妥协:“一起吃。教室里没人。”
魏晋安转过头来,那双浅色的眼睛在走廊灰白的光线里显得比平时更亮一些,像两颗被雨水洗过的石子,干净、通透,底下藏着什么东西。他看了陈嘉树两秒钟,然后转了个方向,朝教室走来。
两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教室里,外面的雨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地响。陈嘉树把纸袋里的饭盒拿出来,两份一模一样的青椒肉丝盖饭,还冒着热气。他把其中一份推给魏晋安,自己打开另一份,拿起筷子就开始吃。
魏晋安坐在他前排的椅子上,转过身来对着他,也打开饭盒。两个人隔着一张课桌的距离,谁都没说话,只有筷子碰着饭盒边缘的轻响和窗外的雨声。
陈嘉树吃着吃着,抬眼看了魏晋安一下。那个人吃饭的动作很安静,咀嚼的时候几乎听不到声音,筷子夹菜的角度也很规整,整个人坐在那里像一幅画。他注意到魏晋安的风衣肩膀那一块颜色比别处深——不是雨淋的,那是之前淋雨留下的痕迹,还没来得及干透。
“你肩膀湿了。”陈嘉树说。
魏晋安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不以为意地“嗯”了一声。
“那把折叠伞太小了。”
“没事。”
陈嘉树把筷子往饭盒上一搁,起身走到教室后排,从自己的书包里翻出一件叠好的校服外套。那是他早上多带的一件,怕降温感冒塞在书包里的,没想到真派上了用场。他走回前排,把校服往魏晋安桌上一放。
“穿上。”
魏晋安抬起头看他。
“你的风衣湿了,穿着不舒服。”陈嘉树说这话的时候没看魏晋安的眼睛,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雨幕上,语气很随意,随意得几乎刻意。“你要是感冒了,明天谁给我送牛奶。”
魏晋安低头看了看那件校服,又抬头看了看陈嘉树。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忍耐什么,但最终那个笑容还是从眼睛里溢出来了。他拿起校服披在肩上,拉链没拉,就那么松松地搭着。校服对魏晋安来说稍微大了一些,袖口盖过了手腕,肩线也宽了一指。
“大了。”陈嘉树看了一眼说。
“刚好。”魏晋安把袖口往上卷了一截,露出手腕和那一小段白皙的手臂。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卷好之后他重新拿起筷子,继续吃饭,肩膀上的校服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着。
陈嘉树看了他几秒,收回目光,低头继续扒饭。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一些,从瓢泼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细雨。教室里安静极了,空气里弥漫着饭菜的热气和雨水打在灰尘上那种潮润的、干净的味道。陈嘉树吃着吃着,忽然觉得这顿饭比他想象中要好吃很多。
吃完之后,魏晋安把空饭盒收进纸袋里,站起来的时候,身上那件校服往下滑了一下,他用手按住,没有脱下来的意思。陈嘉树看着他的动作,张了张嘴,想说“衣服你拿回去洗了再还我”,但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变成了:
“明天还我。”
魏晋安点了点头,拎着纸袋和那把折叠伞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陈嘉树。
“陈嘉树。”
“嗯。”
“今天早上那瓶牛奶,喝了吗。”
“喝了。”
“那背面那行字看见了吗。”
陈嘉树的动作顿住了。他当然看见了——瓶身背面那行小得几乎要被忽略的字,写着“今天也想见你”。他当时假装没看见,把瓶子转了方向继续喝,但现在魏晋安这么直白地问出来,他躲都躲不掉。
他抬起头,对上魏晋安的眼睛。
那个人站在教室门口,穿着他宽了一指的校服,左手拎着纸袋右手握着折叠伞,黑框眼镜后面的眼睛弯着,嘴角挂着一个很浅的、带着点挑衅的笑。
“看见了。”陈嘉树说,语气很平。
“那就好。”魏晋安转身走了。
脚步声顺着走廊远去,渐渐被雨声吞没。陈嘉树坐在空教室里,面前是吃空了的饭盒和一双搁在盒边的筷子。他盯着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从裤兜里摸出今天那张便利贴,翻到背面。
背面什么也没有。
他把便利贴翻回正面,看着上面那行“今天冷,课间别去天台”的字迹,忽然把脸埋进交叠的手臂里,趴在桌上,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雨还在下,打在玻璃窗上,发出连绵的、温柔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