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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你便叫徐忠 汪汪 ...

  •   上元日前后,各官宦依例休沐。我已提前订了酒楼的位置,欲亲自去给两位兄弟送请帖。

      “你已决意离宫?”
      皇帝问。

      我嗯了一声:“陛下不允民女离京,然民女亦不可久居于此。待学塾粗立,便立时移居兄长府中。”

      “理当如是。”他淡漠道。

      北方之冬寒且长。虽岁已新,风犹不息,号啸竟日,纵室中碳温地暖,也时常觉得冷意侵骨。
      对于故乡娥州的思念像酒后迟钝的醉意慢慢涌上心头。
      听着窗外风声,若仍在娥州,此时我当正与坊中姐妹理着机杼闲谈家长里短,哪能如此安闲。

      安闲却不自在,我忍不住道:“陛下若无他事便还宫吧,民女尚有课业未温习。”

      皇帝却道:“莫急驱于朕,难得闲暇,朕看看你近日是否有所进益。”

      他信手翻弄我桌上的纸张:“字已颇有体段矣。”

      我学得极快,千字文已学了有数百言,他面上有明显的惊讶:“这些你都能记住?”

      我胸有成竹:“自然。陛下不信,可随意试我。”

      他随手拈起一张习字,问我此四字何意,我不假思索,对答如流。

      连问数条后,他再看我时目光炯炯,仿佛难以置信:“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瞧他那眼皮子浅得堪比村货,亏为天子。学几个字有什么难的呢,我心窃嗤之,这些日子除却吃睡更衣,所有的时间都用以致学,几个婢子总劝我休息,可读书习字哪里比得上我彻夜织布时累呢?且我目力渐佳,秉烛夜读毫不费力。学有所成难道不是应该的么。

      然我不敢居功,道:“都是古大家的功劳,民女才能有如此长进。”

      且我虚心请教:“平日读书作字,辄有分心之时。陛下自幼读书,不知是否有静心之法可授于民女?”

      皇帝曰:“无。”

      敷衍甚至。

      我不禁低声诽道:“那陛下是何情景下写出《静修经》的呢?”

      他似乎有些诧异我会提到那本书,瞥了我一眼,随口道:“《静修经》是朕少年时为了取悦先帝,随意编缀的,写的皆是冠冕堂皇诳人之语,没什么好读的。”

      我不合时宜地想起当初并坐茅屋下,他说家中父不慈、子不孝,种种有违敦伦的逆言。

      皇帝忽谓我:“隽娘,有一事朕想与你商量……”

      他口中的事竟关乎小五。

      ……

      小五在翰林院就职,被独召出来私见天子,我隔着一张屏风看他弓着腰进门来,头也不敢抬,恭恭敬敬伏地叩首,道:“臣徐秀拜见陛下。”

      皇帝道:“你是去岁的进士,朕看过你的文章……”

      一段漫无关要的话语,错开皇帝挺拔威傲的背影,视野中那个拘谨的少年郎始终曲躬着背,面上带着浅笑随声附和皇帝的话。

      相别一载之余,他已穿官服,从前身上的少年傲气全然不见,竟显出几分老成圆滑阿谀之色。

      想起方才皇帝评价我的话,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用在他身上,却是怅然滋味。
      我养大的那个弟弟,好像真的完全消失了。

      未仔细听他们说的话,直等到皇帝宛转再三,终于勉强扯到我身上:“朕听闻,你有一个姊姊。”

      少年闻言面上忽怔,仿佛不知该怎么接这段话,就像从熟悉的人口中突然听见了一个陌生人的名字。

      即便被贸然提问,他亦很快作答:“诚如圣言。微臣父母皆已故,惟长姊抚臣成立,臣始终感念于心。姊姊孝善,今留居乡里,独守父母灵位,未随臣入京。”

      他说得很慢,一边观察皇帝的表情一边说。

      “你姊姊今已至京,其中曲折甚多,朕令她来自与你细说。”皇帝朝我蔽身的屏风一挥袖子,我只好束手慢慢走出来。

      话语转折突疾,小五张着口,瞪着眼,良久才认出我来似的:“姊姊?”

      皇帝瞥了我一眼,转身坐在太师椅中。

      久别重逢,他乡见亲故,本是喜事,我竟笑不出来,

      我该快步上前,拥住他问问寒暖,可走到皇帝身侧便贴着椅子住了脚,张口只说出两个字:“是我。”

      小五看看我,又看看气定神闲的皇帝,惊惑不已:“姊姊,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将先前早已预备的话和盘托出:“你参应府试之时,我于村前河畔浣衣时,救得溺水的陛下……”
      三言两语陈尽由来,我再无他言。

      小五用了很长的时间思解。

      震惊、暗喜,再看向我时竟又有几分嗔责,他张口道:“姊姊,这么大的事,你为何不早些告诉我?”

      若是早能告诉他,从水中捞起皇帝时便送信告诉他,让他也沾上救驾之功,去岁春闱便能得天子门路,平步青云,何至于四处碰壁,寸步难行。

      我心口堵满了说不出的酸苦委屈。我知他怨我隐瞒此事,怨我独揽功劳。
      可我救人的时候并不知那男人后来会成为天子,惟恐自己惹祸,瞒他是为不连累他。

      我不知该怎么答,不想解释,也不愿反指责于他。面对兄长我敢大声争理,可对着小五,我做不到恶声相加。

      大抵是因为,自幼我疼他更多,对他的恨还不足以抵消这些年相濡以沫的情与爱。

      我不说话,谢自河脸色渐沉,小五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的话有些不妥,正要再说,谢自河轻咳一声将其打断,直谓小五道:“今日告诉你,此后对外你可称自己早知此事,前不提此,是你专心春闱,不慕私恩。”

      这就是他之前与我相商之事。

      若说是我独自救下皇帝,孤男寡女相处累日,流言必起,须称小五亦知,才能保他谢自河清白而去。

      用心良苦。

      “微臣遵旨。”小五自然乐而从之,有救驾之名,于其仕途有百利而无一害。

      原本谢自河还想借此略提拔他以显恩赏,被我严辞阻拦下才未下旨。

      我漠然地望着他的笑脸,自袖中取出请帖,道:“兄长如今亦有了下落,我欲使咱们三人一聚,定于三日后临风酒楼,此帖予尔。”

      小五已经欣喜若狂,接过帖子,他极力保持着平静:“姊姊,兄长如今如何了?”

      “到时你自会知晓。”我说完,垂下眼,不愿再看他的表情。

      小五离开后,身后人慢悠悠地放下茶盏,道:“不几日,你们姐弟二人的事迹便会传遍京城。”

      我紧绷的肩膀慢慢松懈下去,坐在他下首的椅子里。

      他看我,道:“被他分了功劳,你既不高兴,为什么不上去打他两个巴掌?”

      我道:“小五无咎,我不是无缘无故施暴的人,陛下为何对我有奇怪的误解?”

      他轻哼了声,不说这一茬了,换言道:“不逾月,京中诸多勋贵男子恐怕都对你高攀不起了,届时给你选个什么样的郎君才好?”

      我思之,冷笑道:“民女知道。”

      皇帝饶有趣味地看我:“怎么你已经知道了,来说说看。”

      “必然是那出身勋贵,年及而立,子嗣众多而元妻已殁的鳏夫,我嫁他做继室。”

      皇帝不解:“何出此言?”

      我道:“陛下可能忘记了,民女曾对郭郎中有言‘不育子女’,今亦未改志,除却民女所述之鳏夫,还有谁愿意娶我呢?”

      皇帝肃问:“你青春年少,为何不愿生育?”
      我道:“无有缘由,只是不愿。”

      “纵然不为夫家计,子嗣也是你一辈子的依仗。”

      我道:“便使我孤独终老!”

      他沉着脸道:“你这话是和谁赌气呢?”

      “未尝与谁赌气,”我道,“若无人可嫁,民女愿剪发出家为尼。”

      他叹息道:“你这娘子……”

      来翰林院时我妆做宫婢,回程时与皇帝同乘一车,我道:“明日我独自去将军府见兄长,也好提前打理一番要搬进去的院子,陛下就不必陪民女同去了。”
      他嗯了一声,过了片刻又道:“朕政务繁忙,本就无暇管你的闲事。”

      “……”

      车厢微微摇晃,周身临寒,我二人再无言以对,火炉茶水滚沸,我刚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捧在掌心,正欲饮,见他瞥我,便只好将茶奉君,再给自己倒一杯。

      他啜饮着,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道:“隽娘,还记得你家那条黄犬么?”

      我捧着热茶,漫不经心回道:“洪水之后便不见了,陛下怎么又提起。”

      “他跟上了朕的船,后来朕便将它留在你兄长那里,如今当在你兄长府中,你可去问问你兄长。”

      我本并不太关心那条看门黄犬,相别一年,那犬不一定还能认得我了。
      但又想到只身来京,所携旧物并不多,这犬也算亲故,应当见一见。

      翌日。

      我望着府邸上的匾额,方知所谓吴将军府,即为护国公府。

      他这位义子,未与义父分家。

      等待人通报的时候,我忍不住问自己,你一个姓徐的人,却要搬入吴氏府中居,这是什么道理?

      这即将寄人篱下的滋味着实古怪,然而更让人心城崩溃的还在后面。

      我来得不巧,赶上正午时分,府中正设家宴。

      护国公之女,吴怀莲,自东南府入京与父兄团聚了。

      此时已收了席,护国公回房休憩,堂中只剩下兄妹二人。

      那女子似乎比我差不了几岁,却足足比我高上一头,腿长腰细,浓眉大眼,光彩飞扬得像一头矫健机敏的野鹿。

      一见我便露齿笑,问吴承府:“兄长,这便是你那位小妹么?”

      又对我言:“徐娘子,你既是兄长的妹妹,也便是我的妹妹,来府上不必拘谨。”

      她言语亲切,欲来握我的手,被我避开。

      此举稍失风度,兄长不悦地暗暗瞪我一眼,我回瞪过去。

      兄长问:“隽娘,你来府中寻我做何?”

      我竟不能开口,府中最正宗的女郎君正站在我面前,我许娘子怎么敢说自己要出宫入府的话?

      “是为给兄长送请帖。”我得喉咙像被堵住了似的,一句话说得艰难万分。

      他接过去看了眼,拧着眉,道:“我知晓了。”

      见我仍站在这里,他蹙额赶客:“你还有旁的事么?”

      我愣了愣,勉强想起来一件事:“陛下说有条黄犬寄养在你府上,今我来将其带回去。”

      他思索道:“是有这么一回事。”便叫来随从去为我牵犬。

      很快,随从回来,那黄犬一见我便大力摇着尾巴,几乎要挣脱枷锁般朝我扑来,多日未见,这黄犬大变模样,体壮似牛,竟将我撞倒在地。

      显然它早就认出了我,兴奋热切地与我紧贴,温热的犬舌舔·舐着我的脸,湿漉漉的触感,不知道是因它的口水还是我的眼泪。

      铅华将我扶起身。

      吴姑娘爱笑,乐呵呵地看着这犬,上手摸了摸犬背,问我:“徐妹妹,你这犬真喜人,可有小名么?”

      我看着她,回之一笑:“此前没有,方才倒是想起了一个。”

      我摸着黄犬的脑袋,怜惜道:“以后,你便叫徐忠。”

      “汪汪。”

      徐忠兴奋地应声。

      吴姑娘不爱笑了,面色僵住。

      兄长也黑了脸。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你便叫徐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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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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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