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5、与君有两意 我信任的、 ...

  •   我更没想到,孟珠玉还是皇帝的未婚妻,未来的皇后。

      “我素居无聊,表姊为何不常常入宫与我相伴。”敦仪公主挽着孟珠玉的手臂作撒娇态。

      “我如今待嫁之身,若频繁入宫走动,反于名声有损,恐生闲言。”孟珠玉说这话时,似乎瞥了我一眼。

      敦仪公主:“若非先前变故,皇兄仍居孝期,珠玉姐早该嫁进来了,你们二人何必这么苦呢?”

      孟珠玉看着皇帝含羞笑道:“尚有两年而已,陛下等得起,我也等得起。”
      二人四目相对,眼角留情,眉梢传意,两心相通,不言而喻。

      我站在他们之中,忽然有些如芒在背了,默不作声地向后退了退。

      再退了退。

      如此再看,不看公主尊贵,只看皇帝威仪万丈,玉树临风,孟珠玉姑娘端庄娴雅,金枝玉叶,真真好般配的两个人啊。
      可谓天作之合。

      我则与丹青铅华朱紫等比肩而立站,都显得赘疣多余。

      皇帝忽然回身睨我一眼:“你站在那处做什么?”

      我强笑道:“民女卑贱之身,不敢并立,恐妨贵人。”

      皇帝没有反驳。
      他让罗进将忘情殿中的书都收入藏书院。

      又对孟珠玉道:“既已拿到书,便去家吧。”

      送走三位大佛,我重坐在案前,再拿起笔,而心已不静了。

      总是想起孟珠玉。
      一见难忘是当然。我从未见过这般样貌、仪度的大家闺秀,高门贵女。正如生在泥地里的寒蚓不曾见过高天的飞鹤。
      没有办法放在一处相比的人,也不应该相比。

      皇帝是要成婚的,他要娶的是全天下最尊贵的女子。

      这件事也与我无关的,不该想。

      皇帝与孟珠玉已有契聘,只等孝期一除,便成嘉礼。

      与我有何干系呢?
      没有。

      我写了两行字,回头瞟一眼,忽发现自己竟将那个“玄”字写全了,想起于礼不合,犯了皇帝忌讳,忙胡乱用墨抹了。

      不知怎么,孟珠玉的话又泛上心头,她说自己待嫁闺中往来宫中于礼未合,可看我做什么。

      是,我居宫中也不合礼,是陛下将我请进来的,我如今不走,一为方便御医治病,二为古大家……
      古大家是她的婶母。

      为宫中女眷教习的古大家,孟珠玉的婶母为我一民女之师,若非陛下相逼,大约她也是不愿意的。

      我从初时的狂喜中醒觉过来。

      古大家凭什么来教我呢?

      我似乎明白了孟珠玉方才的眼神,是不着痕迹的鄙夷与警告。

      像棉絮里生了刺,扎得人隐隐作痛。

      我将写毁的习作团起丢下桌,竟砸中了案边烛台,便看见围案而立的灯檠,百枝灯树夜夜千光照拂孤影人,未觉否,纵是无情亦生情。

      我不敢思,不敢言,可人心都是贪婪的,得寸还想进尺,我没办法在君恩被泽下始终毫不动容。

      如当头棒喝,我豁然明白。

      我早该走了,该快快走的。

      我披衣出门,在风口处站了一会儿,隐隐可闻老梅的冷香,我打了个哆嗦,像从水中乍浮上来,那种胸中郁塞、喘不上来气的感觉终于缓解。

      孟珠玉含沙射影,无非是因为我一个织户民女仗着对皇帝的恩情住进了宫中,皇帝下旨命御医为我治眼疾,又令古大家为我师,这般格外恩遇令她心中不安,以为我是那恃恩横求或魅主惑上之流,便以“借书”之名来试探、敲打我。

      将我的手从袖中拿出,皮糙肉厚,骨节粗凸变形,摊开掌看,从前每至秋冬,便会皲裂流血,今冬虽逃此劫,然指腹与掌面上积年的厚茧从未褪,不细腻也不洁白,与之柔荑相差甚远。
      织布绣衣巧入骨,针线机杼伤留痕,我并不以此为耻。

      我对皇帝未敢生私情,皇帝对我也只有一诺而已,纵然我生来并非贵女,可是凭着自己一双手的本事养家糊口,从来只有旁人夸赞我能干,从不受人轻贱!

      我今立志读书,再不妄求什么贵婿,又何苦在京中久滞。带上钱财回老家,想读书花钱请个先生就是了,想治病花钱找个名医就是了。

      何必贪恋这里的御医、古大家之类,徒滋诸多烦恼。

      要赶紧走,再不走,我只怕我心中的饕餮要将蚀尽我的心志,贪求非分之物了!

      我立刻更衣去求见皇帝。

      到了乾延宫,罗进说陛下刚歇。
      他这时倒酣睡了!

      “娘子勿急,奴即入禀陛下。”罗进说着,面上浮笑,足下未稍移。

      我岂是不达事理之人,道:“毋惊圣寝,我在外面候着便是。”

      等了半个时辰。
      内侍说陛下一时半刻难醒,请我进入偏殿少憩。

      从忘情殿走到乾坤宫,日已西沉。昏黄日光穿透琉璃牖而入室。
      我坐在小榻上,凭着炕案,地龙烧得炽热,室暖如春,不觉渐生困倦。

      再醒来时,室内已陷入晦冥,灯烛未点,面前隐隐能见有一个黑影,形貌甚熟。

      “郎君……陛下!”

      我醒神定睛,又唤了一遍:“陛下?”

      皇帝竟在我对面端坐,龙眉凤目,凝神藏思。

      “怎么过来了?”
      他问。

      因室内昏黑,虽两相对,却让我生出一种被窥伺的惶恐感。

      “……陛下为何不命人点灯?”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神情,我莫名心慌。

      “无须急,你且说因何事觅朕?”

      他声音舒徐,犹含疲倦的睡意。
      可我总觉得他与寻常不同,心口蹦蹦直跳。

      我不敢对视他暗中的双眸,低声道:“岁已更始,民女打算即日束装还乡。”

      “……”

      “……”

      他竟没有立时回应。
      我不自觉绷紧了脊背。

      “留在京中不好么?”
      须臾,他反问。

      我斟酌,委婉道:“皇城千万好,终究是异乡,金银富贵名,难安客子心。”

      他吃吃笑起来:“才读了几天书,竟会吟咏作诗了,说不准你也有状元之资。你与古大家已经结为师徒,别时岂无恋恋?自后遂不再学书了么?”

      我将自己的盘算告诉他:“不过三五日师生之分,没有什么难舍的。至于读书,民女归乡后自行觅个识字先生为师足矣。愿陛下矜允。”

      “……”

      他又沉默了。

      也不笑了。

      我不明白这个请求对他而言有何难回答的。

      良久,他转而道:“赐你黄金百两,锦绣百端,宅第一区,更择良配;你尝救朕一命,再赐你一道免死金符。如此,还是不能将你留下吗?”

      前面一大段听得我十分心动,生怕自己一不小心笑出声,只得勉励绷住表情,勿使喜色外露。

      京城万般好,可我就是不愿居于天子辇毂之下,娥州僻陋多盗贼匪流,可京师权贵相轧,尤难安处。

      我恭敬道:“民女不慕京华。”

      就算不回娥州,去富庶之地的中州,也比留京强些。中州毗邻皇都,迁到中州去住,岂不美哉……

      他问:“你兄弟皆居于京中,你一个人走么。”

      我道:“是。”

      听他说:“你独自离京,一个小娘子,无父兄庇护,守得住钱财家宅么。不如留在朕左右。”

      他应当是正望着我,那道目光无形,威而含温。

      “在京中,即便你那两个兄弟靠不住,总归有朕护着你。总比在那些穷山恶水处强些。”

      我想着,便道:“娥州旧宅已毁,民女愿奉二亲灵位迁于中州。其地去京不遥,往来亦便。陛下以为何如?”

      “考虑得这么仔细,就是不愿意留在京城。”

      觉察到他的怒气,我并不敢再答,但沉默地承认。

      我隐约听见指节叩击桌面的声音,君子容止合礼,皇帝向来言行自束有度,这样的举动在他身上少见。
      心中大事不妙的预感越加强烈。

      我便努力注视着他,极尽所能表达出的乞求。也不知屋里这么黑,他能不能看清我的表情。

      他冷声嗤道:“真是奇怪,当初一条腰带几块布料你且敢私取之,向我索之占之,如今泼天富贵,你却退缩止步不敢前了。”

      我答:“诚如陛下当日诫民女,有命拿,也得有命享,民女身微命薄,无福消受。”

      “呵。”他讥讽似的发出一声冷笑。“徐隽娘,你到底是真明白,还是在朕面前欲擒故纵,矫情作态。”

      我甚少见他这样勃然变色。两句话扎得我一颗心五六七个窟窿往外流血。

      他直呼我名,直刺我是个见识短浅,恃宠而骄,工于心计的人。

      我自诩不是什么品德高洁的圣人君子,却也只是贪财好色贪生怕死的寻常村姑罢了。
      何至于他说的这样不堪。

      我既愤怒,又恐慌,呲溜从榻上滑跪至地,叩首道: “陛下待民女的好,早已足还清昔日之恩了,民女感激不尽。今日恩既两清,各归本位,请陛下准民女离京。”

      “是么?”
      他反问。

      像没睡醒还在做梦似的,问得理直气壮而莫名其妙。

      这番又是安抚,又是恐吓,只有一个意思,不想让我走。
      分明上回在寝殿里的时候还劝我快些离京,这才过去几天就换了面目,我真切感到什么叫君心难测。

      我默而伏跪于地,脊背发冷,等君息怒。

      “你家中别无亲故,唯有两个兄弟在京中从仕,父死从兄,岂有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自立门户的道理?”

      强之以情于我无用,他又迫之以理。

      “世间是少有此理,故民女在此向陛下求个恩典。”我方才跪得太猛,此时膝盖和双腿都火辣辣地发疼。

      他却闷声笑,说:“从未见过如你这般痴傻倔强的小娘子。”

      笑够了,竟然拒绝我道:“朕不想给你这个恩典。”

      他还是不松口,我反问:“陛下又为何非要留我于此呢?”

      “朕忽然舍不得你走了。”

      “……”

      这样直白的一句话,打得我措手不及。

      我悄悄抬起头来,因眼疾有所改善,此时已经适应,正对上他那一双黑眸,我看得清楚,里面全然没有笑意,尽是上位者的威压与冷情。
      我吓了一跳,又垂下眼,不敢再看。

      我信任的、交心的谢郎君,如今的陛下,我不认识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与君有两意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隔两日更,晚9:00前更新。求求收藏,推推预收《装我夫君,有意思吗》 太子强取豪夺盲女,上位者发疯。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