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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骤然风雨至 谢自河在我 ...

  •   展开查看,是一件女子亵兜肚,上面绣着莲房荷华的图案,针缕精密,画样十分眼熟。

      “徐娘子是否识得此物?”

      我亲手所制,怎么可能不识:“是又如何?”

      郭仲济神色渐冷,道:“徐娘子竟全无惭怍之心。此等女子亵衣私物,也可以轻易送给男子,郭某无话可说。实话告诉徐娘子,这是贵村徐牛子落于我店中之物,他亲口所言乃是村中相好所赠。我见这上面绣制精妙,怀疑出自徐娘子手笔,本未敢遽定。如今徐娘子既然已经当面承认,还有什么话可说?”

      我稍加思索便明白了原委。

      徐牛子当夜没能和我生米煮熟饭,眼见我阿弟又中了秀才,一计不成又生一计,竟想污蔑我清白来坏我婚事。

      徐牛子是可恶,可令我更恨的是眼前这个我所中意的男子。

      心中凉了下去,恨不能给他一巴掌,强忍着愤怒问他:“郭先生的意思,是认为我和徐牛子有私,还将自己的亵衣赠给了他?”

      郭仲济的表情已然说明了一切,我的指甲深深陷入掌中,几乎掐出血。

      “原来我在先生眼中,竟然是这样不堪的人。”

      我心灰意冷,点头道,“郭先生且随我来吧,我另有物以证清白。”

      郭仲济跟着我进入里间,我却忘记了谢自河仍藏在此室,推隔门时忽闻风雨大作声,见窗扉豁然洞开,想来他听见我二人走来,便跳窗躲避。

      我已经无心顾及。

      我捧起榻上绣了大半的肚兜给他看:“此是镇上的窑姐儿托我做的,为揽客之用,布料绣工皆为上品,与你手中的那件没有差别,此类物件,我不知绣过多少了。”

      我转身又打开盛放衣裳的木箱,心下又冷又怒,顾不得什么礼义廉耻,将叠放整齐的贴身衣裳尽数取出,抖开给他看。

      “这才是是我自己贴身穿用的衣物,布料粗廉,了无绣纹。我一个女子靠着女红独自撑持生计,哪里还有余暇在自己的贴身衣裳上费工费料?郭先生未加详察,便妄加揣度,平白污我名节,实在令人心冷。”

      说完,我又将压箱的银子一并取出,数了银两,连着那玉镯放在案上:“此前粟米花费一同还给先生,今后再无相欠。”

      真相已明,郭仲济满脸尴尬难堪,却将银子和镯子都收了。

      我冷眼看着他,道:“郭先生拾了他人的遗物理当即时归还,若心中有什么疑问,也应当面问明原委,不该行此小人之举。”

      他面上更是涨红,羞愧不能言。

      我别过头,瞥见镜子里自己的脸色,实在难看,于是朝自己笑了笑,提高声音:“雨势渐大,不便留客,免得惹人闲言。先生慢走,恕隽娘不远送。”

      郭仲济走后,我重新关上门窗,坐在榻边,望着来不及拾掇的衣物,心绪怅然,如失所倚。

      镯子在腕上戴了数日,而今忽然褪去,竟觉得轻飘飘的不适应。

      我走到檐下就着垂帘般的雨水洗濯手和腕,谢自河湿淋淋从外面走进来,一身狼藉。

      见他这模样,我有些勉强地笑了笑,递给他一条干帕子,让他去炉边烘干衣裳。

      谢自河一面擦水,一面嗔道:“你忽然引他入内,唬了我一跳,幸而我腿脚快,不然便要撞个正着了……”

      我默然未应。

      觑我神色怏怏,他却隐隐幸灾乐祸起来:“我早说那人与你不配,如今看来,人品亦不过尔尔。早该与之决断的,娘子不该为此伤神。”

      我蹲下身,忽地捂住脸呜呜地哭起来。

      他一怔,忙道:“怎么好端端就哭了?我话说得是重了些,可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你……唉,我将来必定替你寻一桩好姻缘,莫哭了。”

      谢自河伸手来抚我的背,被我一把推开:“郎君说得轻巧!将来谁知如何?我与郭仲济相交十余年,今日才看清真面目。我与郎君不过萍水相逢,随口应承的话谁知是真是假?人心难测,甜言蜜语里有几分真心?我看天下男子大都一个模样,不可靠,不可信耶!”

      想起父兄,我愈哭愈恸,眼泪从指缝间涌出,像檐外大雨落个不停。

      谢自河讪讪道:“可我与他们不同……”

      可他的话在我听来,句句都无凭信,都似空。

      我哭了好大一会儿,他洗了个布巾给我,道:“娘子擦擦脸吧,眼皮都哭肿了。”

      我用布巾盖住脸,等那股伤心过去,谢自河一句话也不再说,默默地坐在我身旁,我听到门外大雨泼落的声音,炉子上沸水咕咚咕咚的声音,趴伏在脚边的黄犬喉咙里发出的呼噜声。

      良久,我擦拭净面上泪痕,眼睛有些涩痛,抬眼发现他正正凝眸注视着我,神色安和静穆,目光湛然。

      我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忸怩起来,于是垂眼避开,信手摸了摸脚边这只没心没肺的狗的脑袋。
      “郎君也曾为谁哭过么?”

      他道:“不记得了,我已经很久没有哭过了。”

      我撇嘴道:“不信,郎君幼年失恃,真没有哭过吗?”

      他道:“正是因为当时年幼,故不记得了。”

      此人句句教人接不下去,我只能默默地用布巾盖上脸冷敷。

      他见我不再说话,忽然道:“我竟没想到娘子是个爱哭的。”

      我掀了脸,瞪他一眼:“我平素也不常哭的!”

      我道:“自及笄后,我便再未落过泪,即便是那时听乡人对我说大哥入赘南乡,再不回来,我心中也只想着,凭我自己一个人也能养活小五,支撑起这个家,后来在绣坊做工,有一回我不慎绣坏了贡布,被司工罚,那人公报私仇,我一双手险些被毁,我都没哭,一滴眼泪都没掉……”

      谢自河怔怔望我良久,道:“我知娘子心中苦。”

      我鼻中一酸,险些又哭了,连忙举起布巾重新覆在眼上。喉间哽咽难掩,我默默咬紧牙关,强自抑住。

      耳畔听见谢自河幽幽叹了一声,说起旧事来:“我极幼时便开始读书,先生督责极严,我不敢稍露委屈。有一回父亲亲临小考,我洋洋洒洒答毕,将诸兄弟全都比了下去,满心以为得他夸赞,谁知竟被训斥一顿,说我身为嫡长,不当争强好胜,失了谦让之道,罚我面壁思过。那夜我一个人对着墙,悄悄大哭一场,没教任何人知晓。此后我便再不曾哭过了。只这一回,此事再无人知道,此后便由娘子替我守着这秘密。”

      听他说完这样长长一段话,我心头的泪意也渐渐散了。

      我揭下布巾,红着眼看他,道:“尊父待郎君实在太过严苛了。”

      谢自河面无表情:“他本就是自私寡恩之人。”

      我不禁莞尔:“你这话可敢当着他的面说?”

      他朝我微微一笑道:“或有一日,试之何妨。不知道彼时他会作何神情。”

      他语气里有跃跃欲试的叛逆。

      我道:“若听此言,尊翁必定要杖杀郎君。”

      他竟然堂皇道:“那我便等他力不能及之时出言。”

      我感慨道:“郎君真乃不孝子也。”

      谢自河冷声道:“他既非慈父,我又何必为孝子?若非他对庶子纵容,我根本不会落得如此田地。”

      我听不懂了,不再追问。

      我们默然并坐,各怀心事,听檐溜潺潺,直到水漫至脚边,浸湿履下,亦不移步。

      那天夜里,我睡得很沉,谢自河踹开了我的卧房门。

      他用力将我摇醒,声急如焚:“隽娘!隽娘!大事不好了!”

      我懵然坐起,朦胧间发觉他半身没于水中,立在我的床前。

      我摸到湿凉的水,雨已满室,顿时心下一凛,困意全消。

      “我方才听闻墙外有人喊大堤溃了,只怕撑不到天明此处便被淹没,一片汪洋,我们得速速离开!”

      他来不及多说,揽臂将一把我抱起,避过桌椅,向外奔去。

      “等等!”我从他怀抱挣脱开,因我身量不及他高,勉强站立在水中,黄犬浮游在我的腰侧,呜呜低吠,似在催促。

      仍是深夜,约莫子时,门外如墨洗空,上下不分,四下不见五指。风雨中隐约有稚子呼号之声,我似乎听见里正扯着嗓子喊快走,夹杂在一片惊惶之中,听不真切。

      这一场灾难来得措不及防。

      我强自镇定:“走不得,此时外头必然到处是人,耳目众多,郎君只怕一出门便教人撞见了!”

      谢自河:“此刻风雨交加,对面尚不辨人影,谁会留意我?娘子速与村邻先走,我去寻裴老,与他一同走水路。”

      我被他推搡至门外,脑中清明,忽然发现自己差点漏了一件重要的事。

      “且慢,我还尚未收拾家当!”

      说完我立刻转身回屋,扯下床单将衣物胡乱裹作一包。纵然我现在什么也看不清,但自家值钱物什放在何处,心里清清楚楚,闭着眼都能找到。

      谢自河在我身后急得大叫:“此时哪还顾得上这些!”

      我面不改色地将堂屋八仙桌上父母牌位收入包裹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骤然风雨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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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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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