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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童磨平凡的夏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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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真是再平常不过的夏日,庭院被教徒们精心打理,延伸到客殿的木质栈道下那一剪清池,至今又是叶浪漫漫,池中开满莲花。
若是要说有什么令人在意的......
“明明已经……明明我已经很努力地照顾家里那些营生了,”祭坛下的教徒紧紧抱住一个坛子,边抖着肩膀哭泣,“为什么总是有一个接一个的灾害找过来?”
听着那接连的苦述,泪液从彩瞳中滚落,白橡色的发随着他拭泪的动作晃动,发间那两条黑长帽带从肩头垂落身前。
太可怜了,活得真是悲惨。
真诚地倾听痛苦,他歪头,泪水滑下,苍白俊秀的面上多么慈悲。
“多么悲苦的劫难啊,你已经做得很好了。”童磨低头望向教徒,眼中滚落泪珠,他边拭泪,边宽慰道。
今年的太阳似乎比往年热,所以活着这件事也变得很累了吧?
太冷和太热的时候,他是知道的,来诉苦的教徒们总会更多。
大家活得很是辛苦呢。
童磨如是想。
连婴儿都会忍不住哭闹,害得母亲还不是昼夜颠倒地唱歌谣来哄睡。
何况有这么多痛苦的大家呢?
“教主大人,我实在……实在是无法忍受下去了。”那跪坐的教徒低头,用袖子不断抹着泪,又是无助又是狼狈,祈求神能带走磨难,“为什么我就活得这么痛苦……”
说着说着,教徒的泪水溅湿身下那块地板,童磨看了一眼,口中仍在安慰。
真是可怜呐。
过了这么多年,大家也都是这么又可怜又无能,怎么办呢?
已经活得很煎熬了吧?
果然,还是让我送大家去往极乐吧?
这么一想,童磨用金扇掩面而泣,扇面莲花开得依旧,他道:“若是还有什么想要向我倾述的,请告诉我吧。”
彩眸中总是慈悲:“不必做那艰难痛苦之事,也无需勉强自己,万世极乐教会包容你的所有苦难的,多么可怜的人啊,要是能获得极乐就好了。”
如此温柔的教主,这就是神之子吗?
在这位极乐教教主悲悯的注视下,教徒抓着胸口,不再压抑,述说自己所有的委屈。
童磨自是很理解地安慰。
“教、教主大人……”
每到这时,童磨总是会最专注地倾听。
要说了呢。
忍耐到这个时候,已经很厉害了嘛。
“教主大人……”
渴求的夙愿涌上心头,教徒急切地问:“极乐之地真的能使人极乐吗?……我这样的人,也有资格到达那里吗?”
拭泪的动作顿住。
童磨放开袖子,并指间金扇合起。
“咔——”
“这是当然的。”
烛火微弱的光亮中,那双彩瞳中闪烁出不可思议的悲悯,在黑暗中浮现而出。
客殿内昏暗得严丝合缝。
教徒这才意识到,室内也自祭坛而下,隐是寒凉弥散,仿佛已受到神的旨意,令这酷热的烈日,都未温暖此间半点。
一定是因为教主大人是神之子吧?
神佛一般的存在,自然是不会被俗事困扰的。
这样想着,带动了几瓣莲花,童磨已从祭坛上起身,漆黑的阴影不免从他的脚边长出,一路长到教徒身上。
他走到教徒身前,蹲下,握住扇柄的手,是很轻地握住了教徒的肩:“极乐之地不会将任何深陷人间痛苦的信徒拒之门外。”
“教主大人……”
“你的苦难,神已知晓。”而另一只柔软苍白的鬼的手,便是恰如其分地轻慰那粗粝长茧的人的手,“神便是派我来的,我会教你如何进入极乐世界。”
教主的手,真是凉啊。
神是否也是如此?
教徒泪流满面:“我……我这样无能的人,也能获得极乐?”
再也不用受尽白眼,因为那点租金而向所有人低三下四,连身体羸弱的妻子都不堪忍受这般贫苦而撒手离世,孩子也被暴怒的岳父带回了娘家。
可他能怎么办?
赚不到就是赚不到啊,那么点地,这么热的天,哪里能有好收成?其他的活,能做的都做了,也干了很多,但钱也是少得可怜。
什么也做不到,他就是废物一个啊。
可是,可是……
如果连他都可以进入极乐之地……
“教主大人……”
教徒紧扣住怀里的小小的坛子,仰起脸凑过去,激动地盯着童磨:“极乐之地,有枝子也能去吗?”
“嗯?”
童磨歪头,接着,他像是恍然大悟般:“是这样啊。”
他将覆在教徒手背上的手拿开,看向教徒怀里的小坛子:“这位,原来是你的妻子吗?”
虽然知道是骨灰,但就这么匆匆忙忙地抱着死去妻子的骨灰来到万世极乐教。
这么多年来,都算新鲜事呢。
“没错,有枝子也来了。”教徒轻轻将坛子捧起,脸上露出笑,“她是很虔诚的人,身体还好的时候,在路边遇到神社,都会向神明祈祷,祈祷一家的安康。”
“是个努力的孩子啊。”
真可惜,世上没有神佛的存在。
如果真的有,有枝子也不会死了吧?
毕竟是这么虔诚的孩子。
真是可怜,大家都太可怜了。
“是的是的,教主大人。她啊,真的很努力,比我善良也比我能干,如果不是身体太孱弱,一定能嫁到更好的人的家里,也不用吃这么多苦。”
童磨一如既往,微笑着倾听。
“我的有枝子……总是假装无事,偷偷咳嗽,熬夜缝补破烂的衣服,这么久了,我还没给她买过新衣服。”
泪水从教徒的眼眶中平静地滑下。
“比起我这样的废物,如果真的有极乐之地,有枝子她……一定才是能进入的人吧。”
“有枝子小姐真是善良。”
童磨适时地再次流泪。
明明还是在哭,为什么表情像是变了?
真奇怪。
有点似曾相识呢。
啊,对了,琴叶那孩子,也经常露出这种表情,是因为都为人父母吗?
但是,是这样吗?
童磨开始回忆。
明明不是嘛。
童磨弯眼笑了,眼中却还在流泪。
“有枝子小姐的话,这样努力的孩子,当然也是可以进入极乐之地的。”
边回应教徒之前的问题,童磨边缓慢站起身,手中金扇撑开,扇面那冰冷华丽的莲花开得正艳。
他弯下脖颈,流着泪微笑:“你和她,一定可以团聚的。”
教徒激动地跪拜起来:“谢谢教主,谢谢教主大人。”他抱着坛子感恩地哭泣,“有枝子,来,我们谢……”
“咔哒——”
紧接着是重物坠地的声音,血液在地板上蜿蜒如蔓,又融汇一片。
扇面溅开血色莲花,他将金扇合起,仍是边流泪着微笑,边舔了下上面的血迹。
可惜……还是女人的血肉更美味。
但是,童磨用袖子擦拭了下脸,他向前几步,俯下身,无视地板上的血将自己的衣服浸湿,盘坐在那坠落在地的人头旁边,他托抱起那颗表情凝固在“感恩”上的人头。
“不用谢哦,其实我呢,更喜欢女人的血肉的。”童磨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发顶,“但你实在是个努力的孩子啊,所以会带你去往极乐之地哦。”
“不用谢,不用谢的。”
“哐当——”
是瓷器破碎的声音。
“啊。”
童磨将金扇收起,他转过脸,看了过去。
“是你啊。”
“真是调皮的孩子。”
血泊中,半散开的襁褓浸泡在血中,一个婴儿扒拉起尸体怀里的坛子,而坛盖已在一旁碎开。
“小伊之助,”童磨面上无奈起来,“你这样顽皮,琴叶现在一定找你找得手忙脚乱的。”
那个倒地的尸体的怀里,坛子仍被紧紧抱住,直到坛盖碎开,才带出汩汩流出的灰白色粉尘,浸泡于地板上的血中。
“哎呀,很危险的,你这孩子。”
看到伊之助要伸手摸那些碎片,童磨连忙放下人头,将伊之助抱离那些碎瓦。
“这个可不是你的玩具。”
童磨改为单手抱起伊之助,另外的手抽出,拿开了尸体怀里的那坛骨灰。
抱得真紧。
童磨这样想,面上表情不变。
“那是有枝子小姐,面对女士,可不能没礼貌。”童磨开始朝伊之助训话,“而且随便就敢碰碎瓦片,琴叶要是看到你受伤,说不定会哭哦,已经这么大了,当然要多为母亲着想。”
尚在襁褓的伊之助只用那双绿眼睛盯着坛子里的骨灰,像是在好奇那是什么。
真是奇怪的孩子。
一般来说,看到这样的场景,就算是婴儿也该害怕吧?
童磨面上若有所思。
而且,居然连他都没发现这个孩子的靠近。
婴儿这种生物,真是奇特。
“不过,话说回来。”
他看向那坛骨灰,好奇道:“所以有枝子是直到刚才,都一点没撒出来吗?”
那个教徒一直在紧紧抱着骨灰坛。
明明尸体都倒地了吧。
“真是一对相爱的夫妻啊。”
他当然是成全地,把骨灰坛放在人头旁。
“对了对了,还有你。”
童磨动作生涩地将伊之助的襁褓穿好,几番努力后才勉强成功。
而后,他将婴儿抱到了远一点的祭坛上。
“要安静点,伊之助。”
“哎呀,我的莲花都脏了。”
童磨看了下满是血液的襁褓和被弄脏的祭坛,祭坛上莲花沾上了襁褓上的血。
“还有这孩子,”他脸上有些为难,“得让别的教徒来给他清洗一下,不然好像……有点不太好向琴叶交代。”
他自己的话,可一点也不擅长这种工作。以前也心血来潮尝试过,只是把房间弄得更乱七八糟了。
“就在这里玩吧,我还要吃饭。”童磨轻拍了下伊之助的襁褓,“对了,听得懂的话,小婴儿还是把眼睛闭上会比较好哦。”
只是伊之助注意力早已被童磨的帽带转移,看样子完全没有在意童磨说了什么。
“唉。”
童磨只能叹气。
伊之助盯着晃动的帽带,突然抓住一条把玩起来,碧绿而毫无杂质的眼瞳安静地盯着手里的帽带。
“……”童磨微笑着伸手,摸向伊之助的脸颊,“真是和琴叶一模一样的眼睛啊。”
“总让我以为,”他看着那双碧瞳,“琴叶也能透过这双眼睛看到这里发生了什么呢。”
伊之助没有理会,只认真玩着帽带。
“哎呀哎呀,我在说什么呢哈哈。”
回忆起自己刚刚说的话,童磨笑了起来:“怎么会这么想呢?那孩子,连眼睛都瞎了一只,哪里看得到这么多。不像我,如果是鬼的话,倒是还能做到这点。”
心情很好般,童磨将帽子摘下,随意地放到伊之助头上。
“借给你玩吧,但是不要打扰我哦。”
过大的帽子遮盖住了伊之助的视线。
伊之助的注意力被全部转移,他好胜心很强地和帽子做起斗争。
“哈哈,真是可爱呢。”
童磨从祭坛上走下,走向教徒的尸体,笑道:“什么时候,找琴叶借一下伊之助吧。真有趣呢,这孩子。”
童磨再次盘坐在地板上,很是歉疚地道:“抱歉抱歉,伊之助这孩子实在调皮,已经教训过他了,真是抱歉啊。”
“现在,我们开始吧。”童磨道,“我会带你们进入极乐之地的。”
“首先,这个……”童磨把之前放到一边的人头抱起,“还有……对了,得和有枝子小姐一起才行。”
他又从血泊中拿来了骨灰坛。
一手托着男人的人头,一手抱起女人的骨灰,靠近自己的心脏,人头便逐渐融入他的手中,骨灰也似乎在减少,而童磨正如神佛般,流着泪苦笑:“等到了极乐之地,一定要好好团聚啊,不然就太可怜了。”
“哐当——”
没多久,空荡荡的骨灰坛就掉落在地。
“伊之助——”
与此同时,客殿外的走廊响起女人的着急的呼喊声。
“在哪里?伊之助——”
“啊,是琴叶。”童磨听后,面上有些不好意思,“果然还在找孩子呢。”
祭坛上咬着帽子的伊之助被母亲的声音吸引,他松开嘴,咿咿呀呀地回应,手脚并用地想要爬过去。
“那我们也该找妈妈了,伊之助。”
童磨站起身,走过去抱起爬来爬去的伊之助,走回来时,他为难地看了眼地板上教徒剩下的身体。
“只能浪费了。”他想了想,很快又无所谓起来,“嘛,反正已经吃了一部分,没办法,我也实在吃不下了,真是抱歉。”
“毕竟,”童磨叹了口气,“男人实在是没有女人可口。”
把这件事抛之脑后,童磨又听到伊之助咿呀咿呀催促他的声音。
“好啦好啦,先清洗一下。”童磨无奈极了,“琴叶看到我们这样,一定会很生气的。”
“你也不想妈妈生气对吧?伊之助。”
忠心的信徒被童磨叫进来,像是从不会忤逆教主的任何言语,无论殿内有什么,他们也能很快就清理了起来。
“对了。”童磨叫住一个信徒,“让琴叶不用担心了,伊之助在我这。只是他玩得太调皮,身上很脏需要洗一下。”
“喊了这么久,肯定累了呢。”
伊之助被信徒抱走后,童磨才发现自己松了口气。
“唔。”他撑开金扇,思考起来,“这个孩子,居然连我也没发现就进来了……该说胆子太大,还是该说和琴叶一样敏锐呢。”
“以后可不能让他进来了。”
他撑着金扇,环顾殿内,血色痕迹正在被一点点清理干净,那具没有头的尸体也早已被小心地运走。
“唉。”
童磨又流下了泪。
真是可怜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