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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3渡 浮生事,苦 ...

  •   “浮生事,苦海舟,荡去飘来不自由”

      我叫季来之,是世人口中的少年天才,不过可惜,上一个天才还没死,更不巧的是,这人还是我师兄。
      景和十五年,春。
      入世修行的师兄回来了,他叫殷无恙。
      他一回来,我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师父总说我成天捉鸡逗狗,无所事事,现在好了,师兄回来了,他不仅要担心我一事无成,还要担心我们打起来。
      我提着酒走在山路上,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儿,在想晚间是去山里捉鸡,还是摸鱼。
      殷无恙就是在这时出现的,他想夺过酒坛,却被我闪开了。
      我笑嘻嘻的看着他,冲他晃晃手上的酒,随后掉头就跑。
      殷无恙皱眉,指尖灵力汇聚,轻弹飞出,猛的朝我袭来,我侧身躲过,一手挑开上面的泥封,拎着坛子往嘴里灌。
      这姿势属实狼狈,但我顾不上太多,因为这酒要是落到殷无恙手里,再想喝可就难了。
      我在林间瞎蹿,殷无恙在后穷追不舍,见此,我低头看了看所剩无几的酒,站住了,不舍得放下酒坛,朝他的方向拱手作揖,“师兄,许久未见,何必上来就为难我?”
      殷无恙的视线落在酒坛子上,眉头皱的更深了,声音听不出喜怒:“心浮气躁,冥顽不灵。”
      我无所谓他的看法,弯腰抱起酒坛,头也不回的走了,不料,这样的举动惹怒了他。
      殷无恙和我打起来了。
      霎时间,磅礴纯粹的灵力席卷了整座山峰,林子里的鸟惊起一片,树叶簌簌落下,盖在两人肩头。
      我护着酒坛,拿着从地上捡来的树枝和殷无恙搏斗。
      他的长剑虽未出鞘,但上面附带的威压仍让我有些吃力。
      “师兄,三年不见,剑法精进不少啊。”
      殷无恙不说话,只是手上的力道加重了,我知道,他这是生气了。
      气我三年毫无长进。
      殷无恙下山时,十六岁,如今早已步入元婴后期
      反观我,还停留在金丹中期。
      不过,我也不是真的没长进,至少混了个少年天才的名号。
      胡思乱想间,殷无恙突然闪到了我身后,剑柄抵着后腰,他说:“走神了。”
      “季来之,你可认输?”
      “认输?”我细细品味这二字,半晌后,扬眉笑道:“认啊……怎么不认?”
      “今日站在我身后的若不是师兄,我定成了师门污点,连累师父被天下人耻笑。”
      闻言,殷无恙抢过酒坛,一把摔在地上,听着陶瓷碎裂的声音,我感到肉疼。
      殷无恙见此,揪着我的后衣领去见师父。
      一见到师父,我便有了靠山,抱住他的胳膊不撒手,开始颠倒黑白:“师父,师兄一回来就揍我!你要替我做主!!”
      年岁过千的小老头,好笑的看着两个徒弟,问:“谁赢了?”
      殷无恙抱臂,理所当然道:“我。”
      虽然万般不情愿,但胜负已分,我终归要认,于是指着殷无恙吐出一个字来:“他。”
      话落,偏过头不去看眼前人。
      小老头乐呵呵的:“无恙的剑法有所长进,剑气愈发凌厉了。”
      “来之,也不必难过,你师兄终究长你两岁,打不过……情有可原。”
      殷无恙眼眸低垂,听此,随即冷嗤出声,“他成天想的不是捉猫逗狗,就是拆梁拆瓦,想比过我,不如睡觉来的快。”
      我暗道不好,不用猜都知道,殷无恙想压着我修行,于是,趁师父和他说话的间期,我溜了。
      一出门,我又像重新活过来一般,脸上挂着灿烂的笑,高束的马尾打在肩上,透着几分洒脱。
      正午的阳光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我活动活动筋骨,御剑往山下赶。
      今晚,民间有灯会,我是万般不能错过的,有小老头拖着,殷无恙一时半会也走不开,我不需要担心他会追上来。
      灯会和我想象的一样热闹,各式各样的纸灯挂遍大街小巷,抬头便能见到透着不同光色的灯笼,人潮攒动的街市和络绎不绝的吆喝声,是我此后很难再见到的。
      青石板铺成的路上,身前是熙熙攘攘的人群,身后是万家灯火,只身一人走在其中,到也不觉孤单。
      谜台上,隆隆鼓声穿透喧嚣,我混在其中,耳边回荡着欢笑声。
      直到结束,我还对刚刚的热闹意犹未尽,将花灯投入溪中,望着它渐远,直到深夜才回山。
      山上种了不少银杏,我踩着枝干跳下,衣摆带起一片飞叶,我抬眸看向光亮处,那是师父的住所,他为我留了灯,在等我来见他。
      不出意外,这或许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今天过后,我就要跟着殷无恙入世修行了,思及此,我不免有几分伤感,不过很快,便将乱七八糟的想法抛之脑后。
      我提着烧鸡和热酒大摇大摆的走进院落,推开木门,将吃食放到桌上,向师父行了一礼,在他面前坐下。
      师父的头发乌黑亮丽,看不出千岁模样,但我知他的身体愈发虚弱了,在殷无恙面前的壮健,不过是强撑。
      小老头喝着热酒,高兴的吃着烧鸡。
      这鸡刚出锅不久,上面还残留着余温,我撑着下巴,指尖在桌面一点一点的,有些出神。
      师父的声音将我拉回神,“来之,你可怨我?”
      “不怨,不悔。”
      我的声音不卑不亢,透着股执拗。
      “为何不怨,不悔?”小老头来了兴致,给我倒了碗酒。
      我不解反问:“修行本就逆天而行,既享受了益处,就该为此担责,更何况,此事……事关天下苍生,而非你我二人之事……以少换多,到头来……还是我们赚了。”
      烛光下的少年,眉宇青涩,眼中却有着常人不曾有的通透,到此,他依旧在笑,始终觉得是自己赚了。
      小老头怔愣片刻,一连说了三个好字,满意地拍拍我的肩。
      ……
      翌日我和殷无恙下了山,小老头盯着少年人的背影望了约莫一炷香,直至再也看不见人,才慢吞吞的往后山走。
      小老头说想让我先适应适应,所以,这次下山期限为七天,对此,殷无恙没有异议,我却忧心忡忡,恨不得立马回去。
      可我知,我不能,否则,筹备数年的计划将毁于一旦,我维持着面上的散漫,不让殷无恙看出破绽。
      好不容易挨到第七天,我再也等不了,打着师父久等,需回山复命的幌子拽着殷无恙上山。
      山上静悄悄的,一如离开时的模样,殷无恙并未看出端倪,但每走一步,我都止不住发抖,指尖死死掐住掌心,不让自己失态。
      直到推开小老头的院门,亲眼见到他躺在血泊中,死相凄惨,我再也忍不住了,失声痛哭。
      殷无恙愣在原地,不明白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出事了。
      他天生缺少情感,对“情”的感受总是后知后觉。
      小老头的尸身早已腐烂,蛆虫爬满全身,殷无恙没哭,他站在入门的位置,一动不动。
      这虽是计划中的一步,但纸上谈兵和真实所见终究有区别。
      我感觉身上发冷,但又为小老头高兴,因为……殷无恙哭了……
      或许连他本人都没察觉到自己在哭,可他流泪了,小老头……赌赢了。
      ……
      处理完后事,修真界开始流传是我害死师父的谣言,说我因嫉妒殷无恙年少成名,从师父处得灵丹妙药不成,动了杀人夺宝的歪心。
      说我人面兽心,蛇蝎心肠。
      说我天资愚钝,妄想一步登天。
      总之说什么的都有,我成了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不过这场面……就是我想要的。
      谩骂越多越好。
      殷无恙对此一个字不信,还总想着替我正名。
      他觉得自己和我相处十多年之久,自认对我知根知底。
      我笑他可怜,可欺。
      因为我叛出师门,自甘入魔,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而他……还在想着怎么替我挽回名声。
      外界都传魔头疯了,不仅弑师,还给自己师兄下蛊。
      事到如今,我现在做的,无一不是在坐实传言,殷无恙不信也得信。
      ……
      元春四十七年,殷无恙孤身一人闯入魔域,说要杀我。
      可我分明在他眼中看到了泪。
      于是,我向他详细说了小老头的死,说到最后,差点连自己都信了。
      魔域不见天日,阴风刺骨,但随着凄厉的哭声。
      我知道,自己没时间了,再拖下去,我真的该疯了。
      师父的死状像根针一样扎在殷无恙的脑海中,始终挥之不去,小老头真心待他,殷无恙不可能感知不到“情”。
      他不信我杀了小老头,却又不得不面对事实。
      见此,我主动说起景和十五年,山脚下的城镇模样,“师兄可还记得……山下的城镇?那镇上共计一千五百八十三人,不过……都被我杀了……现在,早就成了人尽皆知的鬼城……”
      我每说一句,殷无恙的痛苦就多添一分,一面是唯一的同门师弟,一面是一千五百八十三口人命,他在犹豫。
      冷风打在脸上,我脸色苍白,咳了两声,想了想,我问他:“师兄可还记得,你下山前的誓言?”
      殷无恙执剑的手不稳,他有片刻恍惚,想起十六岁下山说的话。
      师父问他:“修仙者当如何看待众生?”
      他说:“众生与己,大者为重。”
      “修仙之人,当以天下为己任,而非一己私欲。”
      师父听了,摇头道:“你对苍生的理解,仅从书上所知,而非是自己所得……下山吧,山下会告诉你应渡人还是渡己……”
      至此,师父让他下山,去悟道。
      我见他想起来了,干脆道:“殷无恙,动手吧。”
      时隔百年,我们再次打起来,不过这次,没有小老头插在中间和稀泥了。
      我算着时间,等差不多了,便露出破绽,让长剑刺穿心脏。
      殷无恙手下一抖,不可置信,“为何不躲?你明明……明明……”
      我没说话,喉间溢出腥甜,可我却越来越清醒,视线落在殷无恙心口,憋着口气,猛的抓去,殷无恙没躲开,我顺利抓住了现形的情丝。
      随着我的扯动,情丝和心脏断开连接,然后在我手中化成齑粉。
      这一刻,殷无恙忽然明白什么。
      他的心口空落落的,缺失了某种东西。
      但我知道,这不够,他还有执念。
      我将手覆上他的眼睛,笑着轻声吐露真相:“那一千五百八十三口人在城镇背面,你若去的早,他们都还有救,去晚了,可就不好说了……”
      “殷无恙,你知道吗?”
      “很久之前,我恨过你,恨你为什么是天道的肉身,为什么是世人口中所谓的神?”
      “神不能有情,但你的存在……说明了天道……因为人的欲念生出了肉身,此后,它会生出越来越多的情……”
      “如果神能有情,那人该这么办?他们该怎么活下去?”
      “小老头说,世间本就充斥着疾苦,若连神都有私心,那么众生连活下去的资格都没了……”
      “神是人性的化身,但它不能有情……”
      “所以,师父和我下了一盘棋……他用自己的死来赌你有没有情……”
      “有情……那就斩断它,让你做回无喜无悲的神……无情……说明你不可控,既如此,那就杀了你,让你以灵体继续存在于世间……这样至少能换的一时安宁……”
      说到最后,我再也撑不住了,鲜血大口大口的涌出,指腹下,我感觉到了温热。
      殷无恙哭了,他的泪是热的,片刻后,我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他是人……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
      可我已经没有力气去替他擦泪了。
      我说:“执念已散,当获神位。”
      “恭祝师兄,此后不为情所困……”
      殷无恙抱着我,眼神空洞,泪水砸在我的脸上
      “你和师父……都在骗我……”
      这盘棋,从小老头见到殷无恙后就开始了,为此,不惜搭上自己和季来之的命。
      不过幸好,无怨,无悔……
      一滴血从眼角滑落,滚到地面,沾上灰扑扑的尘土,我的视线逐渐模糊,但至死…我都记得殷无恙麻木流泪的眼。
      ……
      人似秋鸿来有信,事如春梦了无痕……
      但愿下辈子…平安顺遂……

      ——全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chapter3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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