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第 8 章 “有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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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中午，李泠欢歇晌都没歇踏实。
结果没等到刘管事过来撵人，来的倒是桂生。
“冯三娘，刘管事叫你去前头问话。”
李泠欢擦手跟他走，确认自己除了最后一眼，实在没有逾矩之处。
可见那一眼有多要命。
她前世什么样的美男没见过，可恨还是沒管住这双招子。
刘管事在前院账房等她，见她神色慌张，却没有要发落人的意思，只问：“晌午摆饭，可是碎了一把勺子？”
李泠欢双手交叠，“是，奴家笨手笨脚，您恕罪……”
“第一回上值，出了点问题而已，还恕什么罪，”刘管事气定神闲放了茶盏，盯着她，“这已经是这个月碎的第三把勺子了，主家不会因为这点小事迁怒你，更不是心疼这点东西，你可明白？”
原来只是年轻人心思别扭，他并没有生气？
可还没等李泠欢高兴，刘管事下一句话就给她泼了盆冷水。
“但是，齐娘子一下被辞了，灶上不能没有人，你虽比不得正经厨娘，好歹也在厨房做了些日子，从明儿起你先顶上齐娘子的缺，给主家摆饭。”
李泠欢以为自己听错了，愣了会儿才反应过来，“刘管事，奴家只是个打下手的杂工，哪会做什么正经饭食？便是我能答应，公子那么讲究的贵人，也不会答应的。”
刘管事脸一沉。
这种事他能自己做主吗？
自然是已经问过上头才能往下吩咐。
“我知道你其貌不扬，难免顾忌得多。但你不想想自己，也想想兰娘，厨娘是灶上的油水活儿，你带着个孩子，多挣些银子，给孩子多买些吃的用的难道不好？”
“可……”
见李泠欢还要反驳，刘管事直接把话堵死了，“何况这只是暂时的，我已经托人在外头找正经厨娘了，寻着了就换你下来，左不过就是十天半月的事情，这点忙都不肯帮？”
话说到这份儿上，李泠欢不想接也只能硬着头皮接下来了，双手绞在一起，装模作样噘着嘴，窝囊“嗯”了一声，又说，“奴家只怕手艺不精，万一做的不合主家胃口……”
瞧瞧，她哪有一点稳重样子？
“那就一点点改！”刘管事瞪她，“你的主子就一个，又不是众口难调，主子不爱吃的下次就不做，多动了两筷子的下次就多备些，还是当仆妇的，这点眼力见都没有？！”
李泠欢被骂的怏怏不乐，鼓着腮，一出门就踢飞了小路上的石子。
灶上的活儿虽然接了，旁的差事却也没就此免了，府里人手实在太少，李泠欢初来乍到，没有挑肥拣瘦的余地，只好常从厨房走开，两头奔波。
旁人还好，唯独春杏，打李泠欢掌灶就心气儿不顺，越发使小性子，饭点也总是要拖到人快走光了才姗姗来迟，筷子在菜里拨来拨去，挑三拣四，一副难以下咽的摸样。
好在主人家的食单都是固定的。
每日晌午和晚膳都是两荤两素一汤一茶点，翻来覆去就那么几种做法，李泠欢跟着齐娘子也看了七七八八，可那菜单上光是“丝”就有好几种，什么茭白丝、莴笋丝、萝卜丝、几丝……看得人牙酸手痛。
李泠欢前世每年都会在爸爸的小饭馆打暑假工，爆炒煎炸不在话下，家常菜也能对付出啦，但刀工实在没天赋。
第一回上灶，面对茭白丝如临大敌，切出来的粗粗细细，往盘里一码跟房梁似的，这还是特意切的细了些，手指却和没长在她身上似的，七扭八歪，差点没给她切下来，李泠欢热火朝天的备菜，一双眼左摇右晃的看不过来，好不容易掐着时间送到桌上，几盘菜端出来，那卖相，李泠欢自己看着都心虚。
檀癸不疾不徐伸出筷子。
好容易夹住几根房梁，又摇摇晃晃掉在盘里，再夹住，又掉下去，那人也在反复尝试中感觉到了不同以往的粗度和重量，神色有轻微的变化，抿住的双唇透露出奇怪的胜负欲，李泠欢瞪着眼，目光追随着他的手上上下下，终于，茭白丝顺利送进了他口中。
檀癸嚼了好一会儿，肉眼可见的沉默了。
李泠欢一颗心悬在嗓子眼，抓住机会糊弄卖惨，“是不是不合公子口味？奴家从小没吃过什么好东西，刀工实在不成，年纪大了手脚也粗苯，切出来的东西卖相不好，可您明鉴，奴……”李泠欢干脆换了称呼，佝偻身子，“老身这回做的真是尽心尽力了，可跟外头的正经厨娘比，还是差得远…还请公子不要介怀，老身一定回去好好钻研，求您看在老身还有孩子要养的份儿上，别怪罪老身……”
檀癸沉默的把茭白咽下去。
其实何止切丝太粗。几道菜下来，不是油酱把控不准，便是甜咸不均匀，唯一一道能入口的炸虾子，却放了过量的椒粉……
只是他从小到大，从未因吃食粗陋斥责过下人，一来是教养使然，二来也觉得没什么意思。
况且对着一个孤寡妇人，即便说话粗陋、捏腔拿调，他也说不出什么重话来。
“无妨。”檀癸说罢，又一思量，声线平直，“我也让刘管事多留意外头的厨娘。”
李泠欢如蒙大赦，布完菜，赶紧给他盛了汤。
一顿饭吃的胃中越发空虚，心中难免郁寡，檀癸并不在意妇人思绪起伏跌宕，只想让刘管事催促安人在城中聘请专人。
只是……这次檀癸伸手去拿勺子，指尖拂过桌面却没有碰落勺子，耳尖伴随着盘沿的晃动有微弱的声响。
檀癸微微一怔。
那勺子不知什么时候被放在了面前盘子的正上方，轻轻靠着盘沿，他的手顺着声响伸去，先是触到边缘，顺着往上滑动半寸，就可摸到勺柄，顺利的愉悦感先占据了主导，于是被特殊对待的刺痛便削弱了——他不用再在桌上左右摸索，担心袖子把东西碰落打碎。
“公子恕罪，老身只是想着把勺子换个位置，您好找些。”李泠欢见他怔忪，细致察言观色，“您要是不习惯，老身这就放回去。”
她做小伏低，言辞恳切，怕他嫌她多事——但也不想又怕他碰掉了勺子不高兴，殃及她这条小小池鱼。
檀癸却只是垂着眼，手指落到勺柄上，轻轻握住了，冰山似的脸有了松动的迹象。
“不必，以后就这样吧。”
第一餐，虽然菜没有吃多少，却破天荒地把一碗汤喝光了。
撤膳时，李泠欢收好碗筷退到门边，丸奴和往常一样跟着蹦跶到门口，檀癸已经进屋了，她功成身就，心里松快得很，伸手用力揉搓狗头，丸奴被她揉的哼哼唧唧好不快活，小尾巴大力摇摇，抽的李泠欢小腿邦邦响，拱着鼻子在她坏里嗅来嗅去。
和李泠欢撒娇卖萌完，把人送到月门，丸奴又颠颠的回到屋里去。
檀癸听见她脚步声走远，摸索着坐到桌前，丸奴跑来蹭他脚踝，在檀癸裙摆间哒哒跺着小爪子穿梭，大约是刚才跟妇人玩闹一通，还兴奋着。
檀癸摸摸毛茸茸的脑袋。
“她是个有心人。”他忽然说。
眼睛也很懂事，知道该看什么，不该看什么。
小狗听不懂，只会用湿漉漉的鼻子拱他的掌心。
自失明之后，檀癸对自己苛刻到了极致，穿衣、洗漱、行走、用餐，每一件事情他都要做到和以前一样从容，决不允许自己显出半分笨拙。
可越是掌控，越是有他掌控不了的地方。
比如那把勺子，齐娘子在大户人家做过仆妇，按照规矩，勺子永远放在左手边，他次次碰翻，心烦意乱，却从未想过——既然放在左手边会碰翻，那为什么不换个位置。
他在这件小事上动了气，到后来，已经不知到底是在意这件事，还是只想跟自己较劲。
口腹之欲对他来说并不强烈，从前在太师府同亲眷用饭，一桌十几二十个菜色，他也不过吃到八分饱便落筷，到了这里之后口舌更加愚钝——相比于味道，他更在意洁净和安全。
有人惆怅就有人欢喜。
李泠欢临时做起了厨娘，虽然为难了檀癸的味蕾，但这一院子除了他没有不开心的。
她也是在几日之后，才知道刘管事说厨娘油水多是什么意思。
除了主家的一日三餐，下人们的饭食也归厨娘管。
李泠欢一开始还奇怪，既然下人的吃食也有订好的单子，可齐娘子在的时候怎么桌上从来见不到那些菜色，直到送菜肉的商贩登门，李泠欢才窥见其中门道——齐娘子和这些菜肉商贩都有来往，要的是些便宜打蔫的蔬菜和肉食边角料，但是账上走的是好菜好肉的银子，中间的差价自然进了她自己的腰包。
刘管事和赵嫂子月钱高，这点伙食克扣他们瞧不上，左右能出去吃，可底下这些人的月钱本就薄，再被克扣，能吃到嘴里的实在少。
这回扣李泠欢并不想拿，可也不想挡别人财路，齐娘子虽走了，还会有下一个厨娘，她只从自己这把大家饭食往上提一提就行了，若是有人问起，她便说最近行情好，菜肉都便宜，搪塞了一二。
下人们吃的并不精细，大锅菜反而更能让她自由发挥，炒炒炖炖放得开手脚，做出来的饭菜滋味儿好了不少，过了几日，连刘管事和赵嫂子也少去外头买了，下人院里一到饭点，肉菜油水都足，大家都捧着热气腾腾的饭菜。
天气见谅，下午主家照例有一道汤羹。
李泠欢今日按照单子给檀癸炖了雪梨，待伺候檀癸用后便退了出来。
桂生悄悄跟着她，小声打听，“冯三娘，今日后头煮了什么没有？”
“当然煮了，”李泠欢笑，“我一会儿悄悄给你端一碗来。”
几日相处下来，低头不见抬头见，桂生也没那么讨厌她了，说实在的，这妇人除了年龄大些丑点儿，好在她每日都带着头巾，实在是个挺不错的人，性格并不张扬跋扈，更不七嘴八舌讨人嫌。
桂生进去伺候檀癸净手。
檀癸听见他脚步轻快，神色清淡，“说什么了？”
桂生拧着热手巾，“回公子，小的方才是和冯三娘说话。她今日给您炖了雪梨羹，剩下的梨皮梨瓤舍不得扔，上回就加了些红枣枸杞，给下人们也煮了一锅，这回小的是想让她给我也留一碗，喝些暖身子。”
桂生把热巾递给檀癸，又说：“虽然三娘的手艺比不得正经厨娘，但却最不嫌麻烦，每回弄的汤汤水水，底下都还挺喜欢的。”
檀癸略一沉吟，微微点头。
说她粗疏，确实不够精细，炖个羹还要拿皮瓤去讨好人，做事未免小家子气，可说她不通人情，又偏偏很会揣摩人心，市侩讨巧，冷不丁又露出体贴宽慰的真心，这样杂糅混乱的一副面孔，在从前见过的仆妇身上，他竟一个也找不出来。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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