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欢》好土一只狗

16、第 16 章 "解词。"

　　孩童的世界，永远都生机勃勃。

　　小兰娘不知道什么叫时辰，什么叫节气，只知道从某一天开始，每天中午睡一个长长的午觉，醒来的时候，娘亲会给他梳好双丫髻，换好干净的衣裳，牵着他的手走进神仙居住的花园。

　　一脚踏进去，满目都是神仙的宝贝——玉兰是仙人的杯盏，竹叶是仙童的笛子，太湖石是睡着的白鹤，池上浮萍是小鱼撑开的伞，这些全部都是了不得的大事，都值得他蹲下来认认真真看上半天。

　　花园里还有世界上最最好的小狗。

　　它会在他跨进月门的一瞬间，从某个花丛后面猛地蹿出来，冲到脚边围着他转圈，这个时候他只需要蹲下去，可爱又爱撒娇的小狗就会跑来，朝他露出软乎乎的肚皮，用小鼻子拱他的手。

　　他们会一起奔跑，丸奴叼着木球在前面跑，他在后面追，竹屏和太湖石摸起来都是凉冰冰的，芭蕉丛后就是荷塘和小亭子，丸奴有时候会把球藏到石头缝里，小兰娘就趴在地上伸手去够，够不出来就拿草棍去捅，只要小木球一滚出来，丸奴立刻就会扑上去叼走。

　　小兰娘跑得满头是汗，他从来没这么痛快过。

　　可他始终谨记着娘亲的话。娘亲说，这个园子的主人也在里面待着，娘亲说，他非常凶，非常挑剔，不喜欢吵闹，娘亲还说——

　　“兰娘，你要是在他的花园里撒欢打滚、叉着腿跑、像小马驹一样翻跟头，他一下子就能听出来你是男娃娃！”

　　小兰娘被吓得不行，“知道的话会怎么样？”

　　李泠欢露出一个阴森森的表情：“他就会把兰娘的啾啾剪下来……别忘了，他可是一只鬼！”

　　小兰娘捂着自己的小脸，脸都白了，“我不翻跟头！我乖乖的！”

　　李泠欢满意地点点头，这招虽然缺德，但管用就好。

　　所以，即便园子里的阳光再暖和，风再香甜，只要听见园子深处传来门响，或者看见白绫覆目的身影出现在某个余光里，小兰娘就像被施了定身咒，立刻从疯跑的野小孩变成乖乖站着的小姑娘。

　　规规矩矩退到路边，两只小手叠在身前，软软喊一声“公子安好”，直到那人从视线中消失，他才敢继续玩。

　　可就算是这么可怕的人，每次玩完了，娘亲还是会带着他去谢恩。

　　娘亲牵着他走到廊前，福一福身，说：“公子，兰娘今日叨扰了。”

　　小兰娘就也学着娘亲的样子福一福，小声说：“谢谢公子。”

　　那人就坐在廊下竹椅上，微微颔首，声音淡淡的：“嗯。”

　　可偶尔也有意外。

　　这日，他照常和丸奴在玩捉迷藏玩得不亦乐乎。

　　李泠欢坐在树下的石凳上剥豆子，半天过去才剥了小半，她根本坐不住，一会儿怕他们掉到池塘里，一会儿又怕他们追跑间绊倒划伤了小脸蛋，豆子剥得七零八落，壳里混着豆，豆里混着壳，可惜小孩和小狗谁也没听她的，照旧疯玩。

　　终于，两个小东西跑得满头大汗，李泠欢放下豆碗，叉着腰去后间的打水。

　　“都给我歇着，不许动了。”

　　小兰娘乖乖停下来，咻咻喘气，丸奴在他旁边肚皮朝天，四只短腿在空中乱蹬，一人一狗从树底下往四周看，从东看到西，从南看到北，最后看向不远处的廊下。

　　那边，竹帘不知什么时候掀开了一半。

　　有人坐在廊下的竹椅上，月白袍子，白绫覆目，气度从容神色浅淡，脸却是朝着他们这个方向的。

　　就好像一直在看着这边一样。

　　小兰娘猛地屏住呼吸。

　　他本想站起来行礼，可他喘气还乱七八糟，小腿也好软，只好更用力地憋住气，两只小手捂住嘴巴，捂着小脸心中默念不要发现我，不要发现我，我没有翻跟头，我是个小姑娘……

　　他憋得脸都红了，快要憋不住了，廊下的人忽然笑了一下。

　　他抬起手，朝丸奴的方向招了招。

　　丸奴是只很有灵性的小狗，一看主人朝自己招手，四只小爪子哒哒哒跑过石子路，一口气扑进那人脚边，在檀癸的裙摆间转来转去，使劲儿嗅闻。

　　小兰娘这才敢慢慢喘气。

　　他靠在石榴树下，隔着花园偷偷看那边。

　　那人坐在廊下，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只小碗，那碗通体蓝色，釉色均匀，小兰娘从来没见过这样好看的碗，觉得比娘亲给他买过的所有小泥碗、小瓷碗都要好看百倍，他把碗搁在地上，丸奴立刻把脑袋埋进去，咕咚咕咚喝水。

　　他就拿手摸着丸奴的背，从脑袋摸到尾巴。

　　忽然，那人又侧过头来，问：“和丸奴玩累了吗？”

　　小兰娘浑身一紧，急忙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小大人似的站好，“没，兰娘叨扰公子了。”

　　檀癸听着软软糯糯的童音，嘴角微微一动。

　　这个孩子还没有学会他母亲的油滑和市侩。

　　檀癸朝兰娘招招手：“过来。”

　　小兰娘噘着嘴，低着头，扭扭捏捏地走过去，“公子，有何吩咐？”

　　小兰娘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要干什么？是不是觉得自己太吵了，要剪他的啾啾？

　　檀癸却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摸出一只柑橘，“给你。”

　　小兰娘一时紧张，忘记了娘亲的嘱托，他看见了那人眼覆白绫的样子，他的声音也很温和，不像说书人说的妖怪粗声恶气。而且他长得一点也不可怕，他的脸很干净，鼻子和嘴巴都也好看，笑起来的样子比话本子里的神仙还要好看，而且他的手里根本没有剪刀。

　　小兰娘盯着柑橘，口水一下子涌了上来。

　　那只手又往前递了递，指尖在柑橘上轻轻点了点，“拿去吃。”

　　小兰娘两只小手绞在一起，想起娘亲的话，吃人的嘴软，拿人的手短——何况这个人更不一样，他是鬼啊。

　　小兰娘纠结了好半天，才说：“娘亲说，不可以要别人的东西。”

　　檀癸翩然一笑。

　　一直咽口水还能记得母亲的教导吗，那真的是很可爱的小孩了，若是阿姊家的双生子，要是他拿了一只橘子，一定会闹着让他把所有的都拿出来……

　　“原来如此。”他说。

　　小兰娘歪了歪脑袋，小声念：“原来乳齿？”

　　他认真地点点头：“我确实还小，都是乳齿。”

　　童言无忌，檀癸不禁失笑，他把小兰娘拉过来，将柑橘放在小兰娘的手心里，孩子的手指短短的，指腹软而薄，刚玩过水，掌心微微有些潮，他把五指合拢，把柑橘拢在孩子的小拳里，孩子手背上皮肉薄薄的，能摸到肉下柔软细长的骨骼。

　　他又伸手摸了摸孩子的头发。

　　发丝细软，有些茸，像小动物的胎毛，头顶梳着两个小丫髻，他摸过去，能觉出那点头发都拢起来也不过一把，他脑中的轮困渐次清晰，觉着这孩子大概是生得瘦小，头发也长得慢，才这么点儿大，还没他姐姐家孩子五六岁时的发量多。

　　是个瘦弱的、小小的、头发细茸茸的孩子。

　　“我不是别人。我给的东西，你都可以拿。”

　　小兰娘攥着柑橘，还是不敢动。

　　那人又问：“你娘亲还跟你说过什么？”

　　小兰娘觉得这双手好大好暖和，心里的害怕散了大半，便很认真的想了想，“娘亲也经常四个字四个字地说话…我有时候能听懂，有时候听不太懂。”

　　檀癸的手停了一息。

　　“四个字四个字的……”他眉目间的笑意淡了一些，“那兰娘能听懂的有哪些？”

　　小兰娘思考半晌，小小声：“娘亲说……身，不由己。”

　　四下一静，檀癸眼睫轻颤，放轻了声音，“……那你可知，这个词何解？”

　　小兰娘慢慢说：“娘亲说，我们……还有那些突然遇到不好的事的人……”他偷偷抬眼看了檀癸一下，又快快地低下头去，“就是……困难不是我们选择的，但是却要我们承担，所以，我们都是身不由己的人……”

　　许久，檀癸点了点头，他伸着手，抚摸孩子的头发。

　　“你解得很对。”

　　小兰娘得了夸奖，小脸红扑扑的。

　　檀癸又问：“那，我们方才说的话，兰娘可以保密吗？”

　　“保密？”

　　“就是，不告诉你娘亲我们刚才说了什么，”他说，“因为你说了的话，你娘亲多半会紧张害怕。”

　　小兰娘立刻摇头：“我不想让娘亲害怕。”

　　“那就不说。”

　　“好！”

　　那人把手收回去，慢慢站了起来，摸索着回了屋里。

　　书房的竹帘重新垂了下来。

　　李泠欢端着水碗回来，小兰娘正坐在廊前的石阶上，两只小手捧着柑橘看得入神。

　　“哪来的？”她奇怪。

　　“公子给的，”小兰娘抬起头，“娘，我可以吃吗？”

　　李泠欢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又看了看孩子手里的橘子，那显然是从外头买来的好货，不是府里日常供应的那些。

　　“……吃吧。”

　　小兰娘欢呼一声，正要剥，李泠欢又不住嘱咐他：“兰娘，娘再跟你说一遍，不要主动跟公子说话，也不要跟他走太近，不可以打扰他，听见了没有？”

　　小兰娘小脸一本正经，“我知道的，娘亲。”

　　李泠欢摸摸他的脑袋，转过头去，意味深长看向竹帘后的另一面。

　　檀癸慢慢摩挲手指。

　　身不由己出自《礼记》，原话为“身不由己，言不由衷”……

　　一个乡下妇人，若不识字，这种话是从哪里学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