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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沐浴。” ...
“我说,我要沐浴。”
檀癸无可压抑地感到恼怒,“也不要盯着我。”
他这一身狼狈泥水,她看着他干什么?
李泠欢惹不起他,心中暗骂这狗大户,她身上也湿淋淋的,都不知道有多冷,回过神来就开始使唤人,嘴上连忙说道:“好好好,公子稍后,奴家这就去烧水。”
她撑着起身,伸手扶住檀癸的手臂,勉强让人站起来,他在水里泡了半个多时辰,累的双腿发软,不得不靠着她走。
俩人距离略微近些,檀癸再次闻到桂花香,却因思绪略有混乱,不知香味是从哪个方向来,他记得她身上也有馥郁的香气。
刚绕到廊下,一个婀娜身影忽而从月门翩然而入。
春杏今日原本是来赔罪的,前几日被桂生轰了出去,那小子口口声声说是主家不想见她,听得春杏越想越怕,怕被辞了出去,便想趁着中秋来磕个头,认个错,又见月门边没人把手,她叫了几声,无人应答,便自作主进门了。
才一进来,正巧看见回廊深处有人拐过来。
只见檀癸浑身湿透,形容邋遢狼狈,佝偻身子靠李泠欢搀扶着,二人几乎贴在了一起。
廊下灯火渺渺,李泠欢和春杏一下对上视线,冷不丁打了个哆嗦。
……这倒霉孩子,真是活腻歪了!
还没来得及给春杏使眼色叫人快滚蛋,春杏已经惊叫出口,“公子!你这是怎么了?冯三娘你……”
檀癸猛知前方有人,脸色一青,瞬间目眦尽裂,“……谁让你进来了?”
春杏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公子……奴婢是来……奴婢前几日不该那么莽撞……想来跟你赔个不是……”
“滚。”
“公子……”
“我让你滚出去!”
檀癸一生温和儒雅,极少这样失态,他几乎是咬着牙吼出来,“滚出去!”
春杏被这一声吼得魂飞魄散,哭着跑了。
这才是真正提到铁板了,李泠欢闭紧嘴巴,降低存在感,扶着檀癸一路无话,到了厢房这边,檀癸让她去里头取件毯子来盖一盖,他嫌脏,不肯先回正屋,一定要去浴房洗澡。
浴房被屏风一分为二,檀癸就先坐在外间歇息平复。
兰泽园有专门给主人烧水的灶台,李泠欢按他老人家金口玉言,一口气儿烧了满满三大锅水。给他兑满了整个浴桶。
做完这一切,李泠欢缩在浴房一角,不知道接下来是不是还要服侍他洗澡,一个头两个大。
檀癸坐在屏风后,一时之间也不知该不该解衣服,奇怪她怎么还不走。
气氛尴尬极了。
“去卧房给我拿衣服。”檀癸说。
“是!”李泠欢得了吩咐,赶紧溜了出去。
丸奴就趴在浴房的门口,檀癸不让它跟着进来,免得闹得到处都是水,李玲欢一出门就听见它趴在角落哼哼唧唧,葡萄珠似的眼睛骨碌转动,高抬小前爪“嗤嗤”挠门。
她第一回进檀癸的卧房,虽然连灯也没点,却也感觉到这地方极干净,仿佛不染半点灰尘,到处都亮的反光,李泠欢从衣柜里取了一套衣裳,又回到浴房。
站在门口,先敲门。
“进来。”檀癸说。
李泠欢咽了口吐沫,推开门。
谢天谢地,檀癸已经脱了衣裳坐在了水里,李泠欢目不斜视,把衣裳放在屏风上就要出去。
“等等……”檀癸忍着羞耻,叫她,“冯三娘。”
夜深人静,孤男寡女,浴房禁地,他还要干什么?
李泠欢走的急,让他一喊,呛了下口水,“公、公子还有什么事吗?”
檀癸头晕脑胀,知道她脚步匆匆,又听见她咳呛,尴尬中多了些恼怒,“我只是方才手臂蹭着了水塘,一入水有些刺痛,不知是不是伤了,想让你过来看看……”
他微微咬牙:“并没有别的意思。”
“呵呵呵,”李泠欢干笑几声,“哎呦,奴家不是那个意思,不瞒公子说,奴家家里还有个十四五岁的大儿子呢,我那口子年轻的时候也是精壮男人,但他和公子可比不了,邋邋遢遢,要不是奴家上手啊,他从来不洗澡,奴家什么人都伺候过,公子别多想。”
多想的又变成他了。
檀癸只觉更尴尬了,神色沉寒,“……你闭嘴。”
.
云端坠落,所有人的讨好都趋于表面。
当目之所及的一切都被剥夺,比厌恶眼盲带来的不便更让人无法忍受的,是憎恨连小事无法掌控的自己。
檀癸恨为什么桂生不在,恨丸奴为什么偏偏去找了她来,恨春杏为什么偏偏在那个时候闯进来……但更恨偏偏知道府中无人,却非要来荷塘边散步的自己。
中秋佳节本是阖家团圆之日,陈瓜果,列饼饵,斟酒剥蟹,举杯邀月,阖家老幼围坐一堂,共赏清辉,可笑他一个瞎子,身边既无亲眷亦无知交,连天边圆月也无从得见,又何谈人长久、共婵娟?
思绪万千一瞬之间,檀癸面无表情坐在浴桶中,神色淡漠。
李泠欢走过去,檀癸把手臂直直翻过来,闭着眼,微微冷峻抬着下巴,浓睫低沉。
浴桶的水随着晃动溢出,男人的眉睫挂满晶莹水珠,是端正冷峻的姿势,侧脸湿漉漂亮,也有修长优雅的脖颈,李泠欢能清楚看见他肩边和手臂瘦削精悍的流畅线条,额上的露水滚落,缓慢爬过冷白光感的皮肤,又因为被温水浸泡着泛起淡淡的红绯。
男人柔顺乌黑的长发遮住了水下的春光,但也能感觉出并不是干瘪嶙峋的身材……他的身体和脸蛋一样,有清风霁月又开拓舒展的傲然。
微弱的月光拢着他的上半身,李泠欢眼睫微颤,看见他大臂内侧从上往下蹭破了长长一片皮,淡淡的青紫渗着血丝,被水泡的发着脓白,细长的伤口微微翻张,丝丝缕缕,看着都让人牙酸。
李泠欢皱着眉说明情况,问他要不要先上点药。
檀癸脸色空茫,只让她先去屏风外等候。
他又在水里泡了好一会儿,才开始摸索着给自己清洗,好在澡豆和沐浴的各种用品近在咫尺,位置固定,用起来只需要闻闻味道,就能知道每样东西是用在什么地方的,手掌抚弄涂抹清洗,感受有没有残存的滑腻和不适,清洗之后,再起身穿衣,根据不同衣服的材质和触感,从内到外整齐穿好。
李泠欢在外面听着动静,等他叫了,才进去扶他。
不得不说,那么繁琐讲究的衣裳,他居然自己全穿对了,李泠欢仔细瞧了一眼,嗯,只是外衫的正反颠倒了下,但这大晚上也无人看见,不必那么讲究。
李泠欢把脏掉的衣裳全部丢进旁边的筐里,又把框底原本的脏衣服翻上来盖住,这样就好了,她相信孙妈不会拿着衣裳到处问怎么会这么脏——孙妈是个油滑的人精,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
她扶他回房,一推门,丸奴小跑过来蹭檀癸的脚,小狗也被吓得不轻,呜呜蹭着他的裙摆。
雨声簌簌,不知什么时候下起来的,落到枝叶上叮铃作响,有越来越大的趋势。
檀癸弯腰,摸摸它的小脑袋,冷清神色也有怜惜闪过。
小狗跟在身后,李泠欢扶人沿着廊下回到卧房,问他有没有什么药膏。
檀癸正了正方向,指着桌边的抽屉,“应该在那。”
李泠欢把药膏翻出来,嗅嗅闻闻,是一股神似薄荷的味道,又见上面写着“湿愈膏”,便让他把袖子撩上去,拿干净的帕子蘸了药,轻轻抹在破皮上,指下的身体瞬间微微紧绷,檀癸神色寡冷,他自小被教导克制隐忍,硬是没吭一声。
月影下,男人眉头微皱,如同一副精心描绘的水墨丹青,面庞清俊柔和,浓密眼睫下是一双黑曜石般的美丽双眸……他真的看不见吗?
李泠欢总是这样惋惜,免不了生出恻隐之心。
檀癸忽然感觉到一阵凉风拂过伤处,是她轻轻在吹,伤口处细细密密泛起一阵微弱凉意,针扎般的刺痛忽而平息,被清浅的柔顺抚慰取代。
刚刚经历了紧紧相依地搂抱,这点凉意让他莫名不自在,微妙地抿了下唇。
李泠欢浑然不觉,“好了,连着涂几日,应该很快就会好。”
话音落下,房外雨声骤大。
这雨来的又急又快,豆大的雨点砸在瓦上,噼里啪啦,李泠欢站起来,往窗外看了一眼,嘟囔道:“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停……”
檀癸自己落了袖子,听着雨声,自顾自平息奇怪思绪,语气疏离镇定,“门边桌上有碎银,便当做给你的赏钱。”
他的声音被雨声盖住,李泠欢没听清,回身看他,“公子说什么?”
檀癸沉默一息,感知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只觉得这雨声更大了,让他分辨不清周遭的环境和方向,仿佛置身一片雨水倾盆的翁中,失去光明的眼珠不由自主追寻着她的方向,“我说,雨太大了,或许你可以等会儿再回去……”
可他已经听见她的脚步声朝门口去了。
仿佛脑中万千神经被人轻轻拽住一根,檀癸倏地站了起来。
李泠欢走到门边,开门到处看了看,又折回来,“公子,不是不是一下雨就睡不好?”
檀癸一怔,回忆忽而闪现,“……好像是。”
“可能是因为你这房顶太聚水了,”李泠欢仰着头,仔细查看院落屋檐的构造,大声说:“你这屋顶瓦片中间高两边低,雨水一落都往一处灌,那边的芭蕉叶好宽好大,汇聚了树上的水流和房檐上的水,撞在地上一点缓冲都没有。”
檀癸神色阒然。
他儿时在这住了多年,知道这屋子确实比其他屋子高出一截,雨打芭蕉更是文人清听,他自己也写过“檐前蕉叶鸣秋雨”的句子。
可如今他看不见了,雨打芭蕉的雅致早已抛到脑后,每到下雨便头疼难眠,还只当自己是太过敏感心思太重。
原来是这样吗?
“那怎么办?”他讷讷茫然,站在原地。
李泠欢深吸一口气,冲了出去。
檀癸听见她在廊下忙活,不只是从哪搬了什么回来,又有水流激荡声,还有什么厚重的容器被放在地上的摩擦声,叮叮当当,忙了好一会儿才回来,却不是从大门恭恭敬敬走进来,而是唰的一声推开卧房的窗户,踩着外头的小凳,只把头探进来。
“公子,这样是不是好一些了?”
说完,她又把窗户关上了。
汇聚的雨水被她引到两个小缸里,声音立刻沉闷均匀下来,不再像方才一样劈头盖脸地往地上砸,耳边的声音变得渺渺远去,一下柔和了许多。
她又把窗户打开,静静看着他。
檀癸捏着袖口,轻轻吸气,“……可、可能好了一点。”
李泠欢奇怪地皱皱眉,檀癸听见她哒哒哒走回来,接着是窗户和门都被依次关上的声音。
她自己侧耳听了又听,瞥他一眼。
明明好了很多。
李泠欢知道他不想让人进他卧房,更不想让人看见他狼狈,今夜她连着踩了两个大雷,他没好脸色言不由衷很正常,好心当成驴肝肺,李泠欢也不想多留,即便外面大雨倾盆,她也想赶紧告辞。
李泠欢刚要行礼,却见檀癸坐在椅上,身上微微发抖。
他头发还湿着,中秋夜雨寒气又重,屋子高旷连个炭盆都没点。
李泠欢轻轻噘了下嘴。
檀癸听见翻箱倒柜的声音,那声音极不温柔,柜门吱吱呀呀被拽开,布料哗啦啦卷动,什么匣子盖子被人“啪嗒”一下子翻开,又有陶器搬出来放在桌上,从卧房里头响到卧房外头,如同狂风过境,把平日里立在他脑海中固定不变的标记全搅乱了。
可奇怪的是,檀鬼并没觉得烦,更没有出言质问或喝止。
这些动静太不像一个下人该有的了,简直是理直气壮,大刀阔斧,她也连问都不问一声。
龙卷风刮了一阵,忽然变成了小溪流。
后屋小灶旁传来了的水声,碗盏轻磕,折腾了一会儿,脚步声又近。
一盏带着姜味的热碗被塞到了他手里。
碗壁灼烫,檀癸指尖一缩,热气顺着掌心往手上漫过来,他还捧着碗发怔,又忽然感觉头发被人拢了起来,那无疑是一双粗粝干活的手,动作却伶俐非常,把他湿漉漉的长发拢到脑后,用干巾包裹的严严实实,使劲搓了两把。
她搓完左边搓右边,揉得檀癸脑袋一点一点的。
做完这些,她又跑远了。
这回是往床那边去的。
被褥被大力抖开,把枕头邦邦邦拍松,接着是汤婆子塞进被里的声音,窸窸窣窣一阵之后,匆匆忙忙的脚步声终于回到他面前,停了。
“公子,床铺好了,您把姜汤喝了,想睡随时可以睡。”
她的声音从檀癸斜上方而来,檀癸刚一点头,她便快步走了。
这回是真的走了,一阵风从卧房刮到廊下,又从廊下刮到雨里,踢踢踏踏越来越远。
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檀癸的眉眼。
从前她在他心里,就是一个永远缩肩低头的仆妇,他虽然看不见她,可她在他脑海里的轮廓是清晰的——一个落魄的、卑微的、为了养家糊口干活拿钱的可怜妇人。
可方才她的轮廓忽然模糊又清晰。
她做事的动静不像一个年近四十的妇人,她知道什么时候应该询问他的意见,什么时候只管安静做事就好,她更知道什么情况下该说什么话,说什么才不会让他自惭形愧。
那是一种很奇怪的轻盈和洒脱,和她嘶哑做作的嗓音完全不搭。
檀癸说不清那是什么。
这种错位让他感到不安,却也感到了久违而奇异的放松。
他慢慢喝完姜汤,摸索着站起来,往床榻走去。
被子果然是铺好的,手伸进去里头是暖的,汤婆子烫得他手指一蜷,又忍不住再伸进去。
他躺下去,耳边雨声朦胧遥远如渺渺。
檀癸把汤婆子往怀里拢了拢,方才喝过的姜汤热气从胃里往上漫,漫到四肢百骸,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了,蜷起双腿,像孩子一样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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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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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嗨宝子们,上榜后要控制字数, 大约还是隔日更新,感谢喜欢! 预收文还请别错过^_^ 《妻妹》伪骨强制 《走马兰台》女扮男装权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