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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失眠夜(一)
苏晚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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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晚是在凌晨一点十七分看到那条朋友圈的。
她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当时她正趴在出租屋的小桌上修图,电脑右下角的数字刚好跳过1:17。她揉了揉发酸的眼睛,习惯性拿起手机刷了一下微信——然后看到了陆沉的头像。
红点。朋友圈。这本身就是一个稀罕的组合。
陆沉的朋友圈,苏晚翻过。不是刻意翻的,是加好友那天顺手点进去看了一眼——空空荡荡,一条横线。她后来跟林姐闲聊时旁敲侧击地问过,林姐说他一年发不了两条,上一条还是春节时工作室发的档期公告。所以当那个红色头像旁边出现红点时,苏晚点进去的速度比她承认的要快得多。
内容只有一行字。
“睡不着。”
没有配图,没有表情,没有标点。发布时间是凌晨一点零九分。苏晚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几秒,拇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不该点赞、该不该评论。她想起他那杯冷咖啡、他茶几上的烟蒂、他眼底永远褪不干净的青黑。失眠不是偶发事件,是常态。但发朋友圈这件事不是常态。
凌晨一点零九分,陆沉发了一条朋友圈,说睡不着。
苏晚把这三个字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这不是在告诉所有人。这是在告诉某个人。或者不是在告诉任何人,只是在这一个瞬间,他一个人待得太难受了,需要找一个出口,哪怕这个出口只是把三个字丢进一个两千多好友的朋友圈里,让它沉下去。
她没有点赞,也没有评论。她放下手机,把刚才在修的那张剧照存了档,关掉电脑,然后站起来换衣服。
凌晨一点二十一分,苏晚出了门。
背包里装着:笔记本电脑、充电器、相机、一本还没整理完的摄影笔记、一盒牛奶——她从冰箱里拿的,不是陆沉那种无糖的,是她自己喝的全脂奶,奶锅在陆沉公寓里,用这盒煮了可以给他喝。她没带剧本,没带行程表,没带任何和工作有关的东西。今晚不是去当助理的。
地铁早停了。她打了车,在空荡荡的高架桥上飞驰,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橘黄色的光连成一条模糊的线。她低头看着膝盖上的背包,忽然觉得自己有点冲动。他发朋友圈不代表他想见人。他可能已经关了手机。他可能开了勿扰模式。他可能根本没想过会有人看到——或者说,他可能根本没想过有人会在意。
但她在意。
苏晚没有给自己犹豫的时间。她让出租车停在公寓楼下,用门卡刷开单元门,坐电梯上了顶层。
站在门口的时候,她吸了一口气。凌晨一点四十分,整栋楼安静得像沉在水底。走廊的感应灯亮着微弱的光,她的影子投在陆沉家的门上,细细长长的一道。她抬手,按门铃。等了几秒,没有动静。她又按了一次。
门开了。
陆沉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和灰色睡裤,赤着脚,头发是乱的。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从他身后打过来,在他脸上投出深浅不一的阴影。他看着苏晚,眼睛里有血丝,眼睑微微发红,表情不是惊讶,是一种还没完全反应过来的空茫。
他没说话。
“路过。”苏晚举了举手里的牛奶盒,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月亮不错,“睡不着,出来走走。走到楼下发现刚好带了牛奶,不上来煮一杯浪费了。”
陆沉看着她。他当然知道这不是实话——凌晨一点半,一个人从出租屋“走走”走到他的公寓楼下,还刚好带了牛奶和背包,这个概率比中彩票还低。但他没有戳穿。他只是往后退了一步,把门让开。
苏晚换了拖鞋,径直走向厨房。客厅和她上次来时差不多,茶几上摊着剧本,烟灰缸里有几支烟蒂,空气里残留着淡淡的烟草味。落地灯旁的蓝牙音箱在放一首她没听过的曲子,很慢,钢琴的音符一个接一个落下来,像雨滴掉进深水里。她路过茶几时扫了一眼——烟蒂都是新的,至少五六支。他今晚抽得比平时多。
厨房的灯没开。她借着客厅漏过来的光,从橱柜里拿出奶锅和那只白瓷杯。牛奶倒进去,开小火,勺子搅着锅底。她的动作很轻,尽量不发出声响。但奶锅放在灶台上还是会磕出轻微的金属声,她每听到一声就在心里皱一下眉。
客厅里没有声音。陆沉没有坐回沙发,也没有去关阳台的推拉门。她听到他的脚步在客厅和阳台之间踱了两圈,然后停在某个位置。他在站着。凌晨两点,他在自己家里站着,像一个不知道该把自己放在哪里的人。
牛奶煮好了。苏晚倒进白瓷杯,端到茶几上,放在他常坐的那一侧。然后她走到沙发另一头,从背包里掏出笔记本电脑和相机,盘腿坐到单人沙发上,打开电脑。
“你干嘛。”陆沉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修图。”苏晚没抬头,“今天拍的剧照,林姐说下周要发官微,我还没调完色。”
她没有说“我陪你”,也没有问他“你怎么不睡”,更没有提那条朋友圈。她只是把电脑放在膝盖上,打开Lightroom,开始调一张黑白剧照的对比度。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表情很专注,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偶尔敲几个参数,偶尔停下来盯着屏幕上的某个人影出神。
陆沉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走过来,坐在了沙发上,端起那杯牛奶喝了一口。他没说话,苏晚也没说话。两个人在凌晨两点的客厅里,隔着茶几,各做各的事——她修她的图,他喝他的牛奶,落地灯的光笼着他们,像一层薄薄的暖色的膜。
苏晚修第三张照片的时候,余光瞥到陆沉把牛奶杯放下了。他拿起茶几上的剧本翻了翻,翻了两页又合上,放到一边。然后他又拿起手机,解锁,看了一眼,锁屏,放下。这些动作在十分钟内重复了三遍。苏晚假装没看见。
她太熟悉这种感觉了。失眠不是简单的睡不着,是大脑里有一个开关卡住了,关不掉。你越告诉自己要睡,那个开关就卡得越紧。你翻来覆去地找原因,找不到;你数羊、放空、听白噪音,都不管用。最后你只能躺在黑暗里,看着天花板,感觉整个世界都睡着了,只有你一个人被遗忘在清醒里。这种滋味她尝过,在确诊感光症的那段时间,她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躺在病床上盯着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光,想她还能拍多久。所以她知道,今晚陆沉需要的不是建议,不是安眠药,甚至不是安慰。他需要的只是有人告诉他——你没被遗忘。至少这个房间里,还有另一个人也醒着。
苏晚修完第四张照片的时候,发现陆沉不再翻手机了。他靠在沙发靠背上,身体微微侧向一边,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搁在膝盖上。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的白瓷杯上——杯子已经空了,杯底残留着一圈浅浅的奶渍。他的眼皮在往下坠,睫毛投下的阴影在灯光里微微颤动。
她没有动。没有起身去给他拿毯子,没有放慢敲键盘的速度,没有任何突兀的改变。她怕自己任何一个刻意的动作都会惊走那只正在落下来的睡意——那只在陆沉的世界里比什么都脆弱的东西。
凌晨三点,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窗外安静得能听到远处高架上偶尔驶过的车辆声,很轻,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陆沉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胸腔起伏的幅度变小了,搭在扶手上的手指不再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击,松开了,掌心朝上,微微蜷着。
苏晚轻轻合上电脑,放在茶几上。然后她拿起了相机。这台相机是林姐借她的入门款,轻巧,快门声可以调到几乎无声。她端起相机,从取景框里看过去。
落地灯的光从侧面打在他脸上。额前的碎发散落下来,遮住了一点眉毛。他睡着时的眉头是舒展的——不是刻意放松的那种舒展,是真正的、没有任何防备的舒展。鼻梁还是那么高,但嘴唇不再抿成那条紧绷的直线,微微张开一点,像是在说梦话的前一秒。他的手指蜷在掌心,姿势像握着什么东西,或者像在等谁来把手指放进他的手心。画面里没有冷硬的轮廓,没有生人勿近的气场,没有影帝陆沉、顶流陆沉、冰山陆沉。只有一个睡着了的人,安静地靠在沙发上,被一盏昏黄的灯照着。像一个终于被允许休息的人。
苏晚按下快门。极其轻微的咔嚓一声,像是蝴蝶轻轻扇了一下翅膀。
陆沉的睫毛动了一下。苏晚屏住呼吸,手指僵在快门上。他没醒。她把相机放下来,低头看了看屏幕上的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她轻轻地把相机放在茶几上,去卧室拿了一条薄毯,小心翼翼地盖在他身上。毯子很薄,是夏天的空调毯,叠起来只有一个枕头那么大。她抖开的时候带起一阵极细微的风,陆沉的鼻翼动了动,头往沙发靠背的方向偏了偏,又沉入更深的睡眠。
苏晚退回单人沙发,把电脑和相机收进背包。她在单人沙发上坐了下来,没有走,她把背包抱在怀里,靠着沙发扶手,闭上了眼。她给自己定的计划是闭目养神,半小时后起来确认一下,如果他还在睡,她就走。但窗外的天光从深蓝变成灰蓝再变成浅白的过程中,她的头一点一点地往下沉,最后靠在扶手上,也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苏晚是被脖子传来的酸疼叫醒的。她睁开眼,发现自己在单人沙发上蜷了一整夜,脖子歪向一边,右胳膊被背包带子勒出了几道印子。她揉了揉脖子,抬头看向对面的沙发。陆沉还没醒,但姿势变了——从靠在沙发靠背上,变成了侧躺在沙发上,脸朝向她的方向,一只手枕在脸颊下面,另一只手还搭在膝盖上。薄毯滑到腰际,露出一截白色的T恤和因为侧躺而皱起来的领口。
苏晚站起来,轻手轻脚地走过去,把毯子重新拉到他肩上。然后她看了看时间:六点十一分。还早,他可以再睡一会儿。
她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牛奶,习惯性地准备煮。然后她顿了一下——昨晚那杯牛奶他喝了,杯子还放在茶几上。她回头看了一眼沙发上的陆沉,他还在睡,呼吸平稳,眉头依然舒展着。苏晚放下牛奶,走到茶几旁,拿起那只白瓷杯去厨房洗了。她把杯子倒扣在水槽边的沥水架上,擦干手,然后拿起背包,准备在他醒来之前离开。
不是不想打招呼。是想让他以为他一个人睡了一整夜。一个失眠多年的人,好不容易睡了一个完整的觉,如果醒来看见助理在厨房煮牛奶,他会觉得自己又被照顾了。而苏晚知道,陆沉不习惯被照顾。他允许的照顾是有上限的,过了那个上限,他就会缩回壳里。她不想让他缩回去。
她换好鞋,手已经握住了门把。
身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苏晚。”
苏晚转过头。陆沉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靠在沙发扶手上,手按着后颈,活动了一下脖子。窗外的天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在他脸上映出一层很淡很淡的金色。他的眼睛还带着刚睡醒的惺忪,但比昨晚清澈了很多,眼底的血丝淡了。
“你什么时候来的。”他问。声音比平时低,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昨晚。”苏晚没有掩饰,“你发了朋友圈。”
陆沉的表情顿了一下。然后他低头找手机,翻了一下朋友圈,发现那条“睡不着”已经被删了。他沉默了几秒,把手机放在茶几上,没有解释为什么发,也没有解释为什么删。
“你在这里待了一晚上。”他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他看到茶几上合着的笔记本电脑、她背包上压出来的睡痕、单人沙发扶手上她蜷了一夜的凹印。
“我也睡着了。”苏晚笑了笑,“你沙发挺舒服的。”
陆沉没接话。他的目光在茶几上扫了一圈——牛奶杯已经被收走了,烟灰缸也倒了,剧本被整齐地叠好放在一角。然后他的视线停在了茶几边缘。
苏晚的心一跳。她的相机。昨晚她拍完就放在茶几上,早上忘了收。相机屏幕是朝上放着的,触屏被压到了预览键,屏幕上正显示着昨晚拍的那张照片——沙发上睡着的人,被落地灯的暖光笼着,眉头舒展,像一个从来没有失眠过的人。画面安静得几乎能听见呼吸,构图温柔得不像剧照,像一首藏在相机里的诗。
陆沉伸手拿起相机,看着屏幕。他的手指没有滑动,没有放大,没有翻到下一张。就那样停在那一张上,看了很久。苏晚站在门口,手还握着门把,心跳快得像在打架。她张了张嘴想解释——这是抓拍,不是偷拍;是顺便,不是故意——但所有的理由在她看到陆沉的表情时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看那张照片的样子,不像在看一张偷拍的照片。像在看一个他不认识的人。或者说,一个他认识但很久没见过的人。
“删了。”他说。
苏晚的手从门把上滑下来。“陆老师——”
“删了。”他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他把相机递过来,没有生气,没有冷脸,只是眼底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像是在回避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苏晚接过相机,低头看着屏幕上那张照片。她按下删除键,系统弹出确认框。她点了“是”。照片从屏幕上消失了。
“删了。”她说。
陆沉看了她一眼,然后从沙发上起身,走向浴室。路过她身边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说了句“今天不用煮牛奶了,路上买吧”,然后关上了浴室的门。
苏晚站在原地,听到浴室里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她把相机塞进背包,拉开鞋柜抽屉拿出门禁卡,然后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刚刚删掉的是相机存储卡里的文件。但昨晚修图的时候,她把照片导进过电脑。她低头看了一眼背包里的笔记本电脑。那个文件夹叫“剧照精选”,里面混着一张不属于任何通告、任何官微、任何工作任务的废片。她应该删掉的。她没有。
苏晚拉开门,走进走廊,脚步比平时快。
电梯门关上之后,她靠在冰凉的电梯内壁上,把相机从背包里掏出来,翻到已删除文件夹,点了“恢复”。屏幕上弹出一个绿色的小勾:已恢复1张照片。她看着那个小勾,心跳慢慢平复下来,然后她把那张照片移进了一个叫“工作备份”的文件夹——和那张“人呢”的截图放在一起。
【陆沉正面情绪值:43。】
系统提示音响起的时候,苏晚正好走出电梯。她没有抬头,只是把相机挂回脖子上,推开单元门。清晨的空气带着雨后残留的湿润,地面上的积水倒映着刚刚亮起来的天空,一片浅蓝色的,很干净。苏晚站在公寓楼下,深吸一口气,然后低头看了看相机的屏幕。照片已经恢复好了,画面里陆沉睡着的样子安静得不真实。
她忽然想起昨晚按下快门的那一刻——落地灯的光落在他脸上,睫毛投下的阴影,蜷在掌心微张的手指,一切都在说:这个人不是你想的那样。或者说,不只是你想的那样。她拍过的照片很多。大学暗房里显影的第一张黑白人像,摄影棚里抓拍的陆沉侧脸,片场花絮里他给场务递水的瞬间。但没有一张像这张——这张拍的不是陆沉。是他藏起来的自己。而她替他保存了。哪怕他不知道。
苏晚把相机收进背包,朝地铁站走去。身后的公寓楼,顶层的落地窗后面,陆沉站在窗前看着那个越走越远的身影。他已经洗漱完毕,换好了衣服,头发梳得整齐。他的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相册里的一张截图——一张从朋友圈页面截下来的图,画面里只有一行字:
“睡不着。”
发布时间凌晨一点零九分。下面没有点赞,没有评论。但截图的顶部,通知栏里有一条未读消息预览:“苏晚:刚到楼下,开门。”
他记得自己昨晚没有截图。是今早醒来后翻手机时发现,在发完朋友圈三分钟之后,他截了这张图——在听到门铃响之前。也就是说,在苏晚看到朋友圈、出门、打车、穿过半个城市到他公寓楼下的这段时间里,他做了一件事:他截了屏。像是预感到有人会来。像是知道她会来。
陆沉把手机收进口袋,拉上窗帘,走出公寓。走廊里回荡着电梯下行的提示音,他的表情依旧是那个生人勿近的陆沉。但如果有人仔细看——如果有人在那一刻按下快门,会看到他的嘴角有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淡到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