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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旧照片   程砚 ...


  •   程砚的朋友圈是晚上十点发的。

      苏晚当时刚洗完澡,头发还裹在毛巾里,盘腿坐在出租屋的小桌前修图。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随手点开——是程砚的动态。配图是一张老照片,拍的是一间暗房,红色的安全灯把整个画面染成一片暧昧的深红。画面正中是一双正在显影盘里夹相纸的手——骨节分明,指尖沾着药水,略显生涩。那是她的第一张获奖作品,拍了无数卷废片才挑出一张,底片还在省赛前一天划了道痕。程砚陪她在暗房里修了整晚,用最细的毛笔蘸着药水一点一点描。

      配文写的是:「四年前一起通宵修图的日子,回不去了。那时候有人跟我说,领奖不重要,片子不能丢。」

      苏晚看着这条朋友圈,拇指悬在屏幕上方,不知道该点赞还是该划过。程砚是个念旧的人,大学时就是——他会在暗房里放老歌,会把拍废的相纸折成纸鹤,会把每次采风的合影打印出来贴满宿舍墙。他发这条朋友圈大概只是一时感慨,没有别的意思。但那个“回不去了”让苏晚心里泛起一丝极淡的愧疚——他说的不是照片,是说他们之间那些再也没有续集的日子。她没有回复,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继续修图。没放在心上。

      她该放在心上的。

      第二天到片场,苏晚就察觉到了不对劲。陆沉一大早就来了——比她到得还早。她六点五十刷卡进门的时候,他已经在客厅里坐着了,大衣没脱,围巾还搭在脖子上,像是出门之后又折回来的,或者整夜没睡。茶几上放着一杯牛奶,已经凉透了,奶皮结了厚厚一层。他没有喝。

      苏晚换了拖鞋走过去,用手背碰了一下杯壁——冰的。“陆老师,你几点起的?”

      “没睡。”他站起来,拿起车钥匙,从她身边走过的时候脚步没停,“走吧。”

      苏晚跟在他身后进电梯,从镜面里偷偷打量他的侧脸。他的眼睛里有血丝,下颌线比平时绷得更紧。不是拍戏累的——上周连拍三天夜戏都没见他这样。是某种内部的压力,从里往外顶,把表情都压平了。她想起上次他这副样子,是那个电话之后——他父亲的声音从听筒里漏出来,他挂掉电话在片场NG了十几次。今天没有电话。但她直觉,这件事和昨天那条朋友圈有关。

      到了片场,陆沉的状态验证了她的直觉。

      今天拍的是《青山行》里一场关键对话戏,台词量大、情绪层次多。以陆沉的水准,这种戏通常两三条就过。第一条——他在第三句台词之后顿了一下,忘了接下来的衔接。导演喊了卡,语气还算轻松:“陆老师,要不要再看一遍剧本?”陆沉点了点头。第二条——他把“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说成了“你为什么不回答我”。两个词意思完全不同,整个场景的情绪走向因此偏离了原本的轨道。导演从监视器后面探出头来,眉头皱了一下,没说什么。

      第三条、第四条、第五条。和他父亲来电话那次一模一样——不是注意力不集中,是注意力被什么东西拖走了,拖到他控制不了的地方。他的身体在片场,脑子里却在转另一些画面。最终勉强过了的那条,导演用了“还行”而不是“好”——在场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苏晚站在监视器旁边,手指攥着保温杯,指节泛白。她看到陆沉从镜头前走下来,接过她递来的水时,手指和她的手指碰了一下,然后很快移开了。不是躲,是某种不想让她发现自己在发抖的克制。

      中场休息的时候,苏晚去休息室找他。门虚掩着,她从门缝里看到陆沉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疲惫,是另一种更难辨认的东西——像在翻一堆不属于自己的记忆,既舍不得放下,又被每一帧画面硌得生疼。她轻轻推开门走进去。

      “你在看什么。”

      陆沉切掉屏幕的动作比她走近的速度还快。“没什么。”

      苏晚走到他面前,站定。从她站的角度看过去,他的手机屏幕已经黑了,但他的拇指还停在侧边键上,指腹微微用力,像是在犹豫要不要把什么东西锁进更深的角落里。她伸出手,掌心朝上,手指微张。没有说话。

      陆沉看着她那只手。很久。久到休息室外面传来场务搬道具的吆喝声和道具车轮碾过走廊的响声。然后他把手机放在她掌心里。

      屏幕重新亮起来的那一刻,苏晚的呼吸停了一拍。是她大学时期的摄影作品集——不是程砚发的那张暗房抓拍。是一整套。她大二第一次参加系展的组照《雾都》,大三人像课的期末作业,毕业作品的初稿。有些照片连她自己都找不到原片了,换了几个电脑、坏了几块硬盘,她以为那些照片早就丢了。而他存着。每一张。按年份、按选题,整整齐齐地排列在相册里。

      “你在哪里找到的。”她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轻。

      “你的摄影主页。最早的那个。已经不更新了。”陆沉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沙哑的,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去年有人采访,问我对新人摄影师的看法。我在网上搜作品,搜到你。那个时候我还不认识你。下载了所有能下载的原图。”

      去年。那个时候她还在接零散的私活,给电商拍产品图,给婚纱店做后期,做梦都想不到有一天会站在陆沉的休息室里,发现他手机里存了她所有的照片。那时候她对他来说只是一个陌生人。他下载了所有能下载的原图。

      “你为什么不说。”她问。

      “没机会。”他说,“后来你来了。第一天你在摄影棚晕倒,我认出你了。所以我想——得让你留下来。”

      苏晚的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滑动。画面从黑白到彩色,从青涩到成熟。她想起他在摄影棚里蹲下来拽她胳膊的那一刻,他的手指很凉,力道却很稳。她以为那是他第一次见她。不是。他早就见过她。在她还不认识他的时候,他已经透过取景框看到过她的世界。他把那杯凉透的牛奶从公寓带到了片场,把失眠的夜从凌晨带到了白天,把“没机会”变成了“得让你留下来”——然后在她差点被私生饭伤害的时候挡在她前面,在她被对家挖角的时候用一句“是真的”堵住所有人的嘴。他不是突然在乎的。他从一开始就在乎。

      “程砚那条朋友圈,”苏晚抬起头,“你看到了。”

      “嗯。”

      “你加了他微信。”

      “嗯。”

      “什么时候加的。”

      “昨晚。”

      苏晚把手机轻轻放在茶几上,屏幕朝下。她想起刚才他在片场NG的那条台词——“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原剧本写的是“你为什么不回答我”,他把它说错了。不是记错。是他在那个瞬间,脑子里同时运转着角色的对白和他自己的问题。他站在镜头前,问的是戏里的人,也是她。

      “那张暗房照片不是我拍的。”她看着他的眼睛,“是他拍的。我在暗房里修底片,他拍了那张照片发给我,说以后我红了这张能卖钱。我们只是同学。他约我吃饭,我去了,是因为他点的菜都是大学食堂的回忆。我去吃了回忆,然后拒绝了。昨天他又约我,我没去。我说今晚临时有工作。那个‘工作’——是你。”

      陆沉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松开了。

      “你存的这些照片,”苏晚指了指茶几上的手机,“比他朋友圈那张要好得多。那张是抓拍,构图歪了,显影液没控好温,红色偏得都发紫了。你怎么不告诉他——你手里有原片,比他发的早了好几年。”

      “不用告诉他。”陆沉说,声音很低,“这是我自己的。”

      苏晚低头看着茶几上那个倒扣的手机,轻轻笑了。“占有欲。”她说。

      “嗯。”

      “你承认了。”

      “承认了。”

      苏晚把手机拿起来,重新按亮屏幕。画面还停留在她的毕业作品页,那是一组《光》,拍的是不同时间、不同地点的光——清晨病房窗帘缝里漏进来的光、暗房红色安全灯的光、摄影棚追光灯打在空无一人的舞台上的光。她当时写了一句很酸的简介:我追着光跑,不知道有一天光会反过来追我。她当时觉得这句话太矫情了,差点删掉。没删。现在它变成了预言。

      她把手机还给陆沉。“以后你想知道我大学的事,直接问我。不用加别人的微信。程砚的号你删不删是你的事——但你想知道什么,我说给你听。不是作为工作任务,也不是作为你存的那些照片的作者。”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作为你每天早上煮牛奶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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