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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私生   苏晚 ...


  •   苏晚发现自己被跟踪,是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收工夜晚。

      说“发现”其实不太准确——她一开始只是觉得不对劲,不是脚步声太近,不是有人在身后咳嗽,而是一种后颈发麻的直觉。做摄影的人对光线敏感,对构图敏感,对人的视线也敏感。你在取景框里看了太多人的眼睛,就慢慢能感觉到什么时候有人在看你。

      从片场出来的时候,她就感觉到了。

      陆沉今天收工晚,最后一场夜戏拍到快十一点。老陈的车停在片场后门,是那种不起眼的黑色商务车。苏晚照例抱着保温杯和剧本跟在陆沉身后,两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这个距离是她花了十一天精确计算出来的:近到他能感觉到她在,远到不会踩到他的脚后跟。

      陆沉拉开车门,她正准备跟着上车,余光扫到了街对面。

      一个身影。站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戴着棒球帽,手里拿着一个长条形的什么东西——可能是手机,可能是小型相机。苏晚的动作顿了一下,那个身影往后退了一步,退进了更深的阴影里。

      “怎么了。”陆沉的声音从车里传来。

      “没事。”苏晚上了车,拉上车门,“以为看到只猫。”

      老陈发动了车子。苏晚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街对面的阴影里,那个身影还在。车子转弯的时候,一辆停在路边的灰色轿车也亮了灯。

      苏晚的心沉了一下。她在这个圈子里待的时间不长,但待的时间够让她知道什么叫私生饭。那些人不算是粉丝——粉丝会买票看电影、会在见面会上举灯牌、会在社交媒体上发“陆沉好帅”。私生饭会跟踪、会蹲守、会在凌晨三点打电话、会觉得艺人是属于自己的私有财产。她进组之前林姐专门给她发过一份“私生饭黑名单”,上面列了十几个ID和照片,有些已经跟踪陆沉好几年了。

      苏晚没有声张。她只是打开手机,假装在回消息,实际上用侧边的余光一直盯着后视镜。灰色轿车跟在后面,隔了两辆车,速度不快不慢。

      “老陈。”苏晚的声音很平静,“前面红绿灯右转,走小路。”

      老陈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他在这个圈子里开了二十年车,从苏晚的语气里听出了什么,没有问为什么,打了转向灯。

      “干嘛。”陆沉坐在副驾驶上,没回头。

      “想看看那条路晚上的样子。”苏晚说,“听说那边有个很好看的灯景。”

      陆沉没有再问。但他放在扶手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灰色轿车也跟着转了弯。

      苏晚确定了。不是巧合,不是顺路,是跟踪。她的心跳开始加速,但手上还在假装刷手机,表情维持着平静。她不想让陆沉知道——不是因为她要逞英雄,是因为她见过陆沉被私生纠缠之后的状态。上次热搜事件里,私生恶人先告状说他助理打人,他虽然表面冷静,但肯定会受影响,他好不容易睡了两天好觉,她不想让他今晚又失眠。

      车子拐进小路之后,灰色轿车加速跟了上来。苏晚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地敲了一行字,发给林姐:“收工路上有车跟着,灰色,车牌最后三位592。报警备案,先别告诉陆沉。”

      发完她收起手机,回头看了一眼后车窗。那辆车的车灯在小路窄窄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眼,两束白光直直地打过来,像是要把这辆黑色的商务车从夜色里揪出来。

      “老陈,前面靠边停一下。”苏晚说。

      “停?”

      “嗯。便利店,我下去买点东西。”苏晚的语气轻快得像真的只是想去买瓶水。

      老陈靠边停了车。苏晚推开车门下去,没有去便利店,而是站在车尾的位置,面朝那辆跟上来的灰色轿车。

      车停了。车门打开,下来一个戴棒球帽的女孩。看起来二十出头,穿着宽松的卫衣,手里的手机摄像头正对着苏晚——不对,是正对着苏晚身后的商务车。

      “请问你是陆沉的助理吗?”女孩的声音听起来很兴奋,但那种兴奋里有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尖锐,“我就想见陆沉一面,你能帮我跟他说一下吗?我从横店跟过来的,跟了三天了,就一面——”

      “现在是晚上十一点。”苏晚的声音很平静,往前走了一步,刚好挡在她和商务车之间,“陆老师已经收工了,不方便见人。请你回去。”

      “我就见一面!一面就好!”女孩的声音变高了,脚步往前逼,“你知道我花了多少钱才打听到他的行程吗?我机票酒店花了好几千——”

      她伸手去抓苏晚的胳膊,想要越过她去拉车门。苏晚没有后退,用身体挡住了她,手伸出来挡在两人之间:“小姐,请你冷静一点——”

      女孩的手指抓住了苏晚的手臂,指甲嵌进皮肤。不是故意的,是那种失控的、不顾一切的抓法。苏晚吃痛地皱了一下眉。

      “我就见一面——”女孩的声音开始发颤,手上的力气却越来越大,“你凭什么拦着我?你知道我有多喜欢他吗?我为他花了那么多钱——”

      “那不是喜欢。”

      一个声音从苏晚身后传来。

      冷的。很冷。苏晚还没来得及回头,一只手扣住了她的肩膀——力道很重,骨节分明的手指隔着T恤的布料陷进她的肩头——把她往后一带。

      陆沉挡在了她前面。

      他比那个女孩高出整整一个头,此刻低着头看她,侧脸的线条在路灯下像刀裁出来的。那女孩被他突然出现的气场逼得退了一步,手松开了苏晚的胳膊,但手机还举着,摄像头正对着陆沉的脸。

      “滚。”

      他只说了一个字。那种压得很低、从喉咙深处滚出来发出的警告。他的眼睛在昏暗的路灯下深不见底,没有愤怒的火焰,只有一片漆黑的冰原。苏晚见过他很多种表情——起床气的烦躁、失眠的空茫、喝牛奶时的松弛、差点掉眼泪时的脆弱。但这一种她没见过。

      那女孩的手机垂了下来。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她退了两步,撞到自己车的车门,然后拉开车门钻进去,发动车子,轮胎在窄巷的水泥地上打了一声尖利的响,跑了。

      尾灯消失在巷口。

      巷子里安静下来。路灯嗡嗡地响着,一群飞蛾在灯罩里扑腾。苏晚站在原地,手臂上火辣辣的,低头一看,小臂内侧被抓出了三道指甲印,血珠正从最深的那一道里渗出来,沿着手臂往下淌。

      陆沉转过身看她。他的表情还没从刚才的状态里完全退出来,下颌线绷得很紧,眉心的川字深深皱着。他看了一眼她手臂上的血痕,眉心皱得更深了。

      “你是白痴吗?”

      语气很差。比平时任何一次都差。差到如果被场务大哥听到,大概又要倒吸一口凉气说“上一个敢被这么骂的人已经离职了”。

      “我没事。”苏晚抬起手臂看了看,“皮外伤,指甲划的,不深。”

      陆沉没理她。他拉开车门,对着老陈说了句什么——声音压得很低,苏晚没听清——然后转身往回走。

      “你干嘛去?”苏晚在身后喊他。

      “上车。”他没回头。

      苏晚站着没动。老陈从车窗里探出头,小声说:“苏晚,上车吧。陆老师让我直接开到地下车库,他走过去。”

      “走过去?万一那个私生又回来——”

      “他说让你别站着了。”老陈的声音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无奈,“你流着血呢,姑娘。”

      苏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血珠已经汇成了一条细细的红线,正沿着手腕往手背淌。她这才感觉到疼——不是伤口本身的疼,是那种被指甲硬生生抠进皮肉之后残留的灼烧感。

      她上了车。老陈发动车子,往公寓的方向开。苏晚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陆沉的身影在巷口的路灯下越来越小,他正大步朝公寓的方向走——不是回车里,是步行穿过两条街。他大概是不想让她在车里等,让她先回去处理伤口。

      也可能,他只是需要走几步,把刚才那股还没散尽的情绪走掉。

      车到了地下车库,苏晚用门卡刷开电梯。陆沉还没到。她站在公寓门口等了大概五分钟,电梯门开了,他走出来。头发被夜风吹得有点乱,额前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截眉毛。他看到苏晚站在门口,脚步顿了一下。

      “让你进去等。”

      “门卡在你身上。”苏晚晃了晃手里的卡,“这张是单元门的。”

      陆沉没说话,刷卡开门。

      客厅的灯亮了。陆沉径直走进浴室,苏晚以为他去洗脸,结果他出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的小医药箱。他把医药箱放在茶几上,打开,在里面翻了翻——碘伏、棉签、创可贴、纱布,每一样都拿出来放在茶几上,动作很用力,像是跟那些瓶瓶罐罐有仇。

      “坐下。”

      苏晚坐到沙发上。陆沉在她旁边坐下——不是对面,是旁边,近到她能闻到他外套上残留的片场气味,木质的道具味和夜晚的凉风混在一起。他用棉签蘸了碘伏,一手握住她的手腕——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她没法抽走——另一只手拿着棉签往伤口上擦。

      碘伏碰到破皮的地方,苏晚嘶了一声。

      陆沉的手立刻停住了。他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擦,力道轻了一半。他的手指握在她手腕上,凉的,和平时一样凉。但他的动作很慢,慢到每一下擦拭都像是在做一件需要极度精确的事——先擦伤口边缘,再轻轻点过最深的那一道,然后停下来观察她的反应,确认她没有再嘶,才继续。

      苏晚看着他的侧脸。他低着头,睫毛垂下来,鼻尖的线条在灯光下很清晰。他给她处理伤口的样子,和刚才在巷子里说“滚”的样子判若两人。刚才是一头护食的狼,现在是一只小心翼翼怕碰坏东西的猫。

      “陆老师。”

      “嗯。”

      “你刚才走回来的时候,是不是在生我的气。”

      陆沉的手停了一下。他没抬头,又蘸了一根新棉签。“没有。”

      “那你为什么骂我白痴。”

      “因为你做的事很白痴。”他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淡,但握着她手腕的手指没有松开,“私生饭手上有刀的有的是。你以为你是谁,能一个人挡住?”

      “我是你助理。”苏晚说。

      陆沉的动作又停了一下。这一次比刚才长。

      “助理的工作内容是行程安排和现场协调。不包括当盾牌。”他把棉签扔进垃圾桶,撕开创可贴的包装,把她的手臂轻轻翻过来,将创可贴贴在伤口上。三道指甲印,贴了两张创可贴,第三道比较浅,他只涂了一层碘伏,“下次遇到这种事,退后。叫我。”

      “你呢。”苏晚问。

      “什么。”

      “你上去挡,她就不会拿刀了吗。”

      陆沉抬起眼皮看她。苏晚发现从这个距离看他的眼睛和在片场完全不一样——片场灯光太亮,他的眼睛总是被各种光的反射遮住了底色。现在在客厅暖黄的灯光下,他的瞳孔是很深的棕色,像一杯放凉了的浓茶。

      “我不一样。”他说。

      “哪里不一样。”

      他没有回答。他把她的手臂放下来,收拾茶几上的医药箱,站起来往浴室走。走到一半,停下来,背对着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

      “我习惯被人指着了。”

      浴室的门关上了。苏晚一个人坐在沙发上,低头看着手臂上那两张创可贴。贴得很平整,没有气泡,没有褶皱,比她自己贴的任何一次都好。她忽然想起那天在片场他给场务递创可贴——不对,没有这件事。她编的,那是她为了反击热搜写的文案。真实的陆沉不会给别人递创可贴。真实的陆沉只会给一个人贴,贴完了还要骂她白痴。

      【陆沉正面情绪值:48(保护)。】

      浴室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苏晚站起来,走到茶几边,拿起自己的手机。林姐回了消息:“收到,已经报警备案。有照片吗?”

      苏晚想了想,打了几个字:“没有。陆沉解决了。”

      林姐:“解决了?”

      苏晚:“嗯。他把人吓跑了。”

      林姐那边显示“正在输入”了很久,最后只发来一句话:“让他明早别喝冷咖啡了,今天肯定又睡不着。”

      苏晚看了一眼浴室紧闭的门,回了“好”。

      她把手机收进口袋,走到厨房,打开冰箱。牛奶还剩一盒。她拿出来,倒进奶锅,开小火。勺子搅着锅底的时候,她低头看了看小臂上的创可贴——他贴的时候说“你做的事很白痴”,语气很差。但他的情绪标签不是“愤怒”,不是“厌烦”。是“保护”。

      牛奶煮好了。她倒进白瓷杯,放在茶几上他常坐的那一侧。然后她背上自己的包,走到浴室门口,轻轻敲了一下门。

      “牛奶在茶几上。我走了。”

      里面水流声停了。

      “等一下。”

      门开了。陆沉站在门口,袖子卷到手肘,手上还滴着水。他看了一眼茶几上的牛奶,又看了一眼她肩上挎好的背包。

      “你手臂不能碰水。”他说。

      “我知道。”

      “今晚别洗澡。”

      “知道。”

      “明天别拎重东西。”

      “陆老师。”苏晚打断他,忍不住笑了一下,“你今天话好多。”

      陆沉闭上嘴,看了她两秒,然后转身回了浴室。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从里面传来很轻的一句话——

      “路上小心。”

      苏晚站在玄关,手握着门把,心跳快了半拍。他以前从不说这四个字。以前是“嗯”、是“走吧”、是沉默、是转身。现在他站在浴室里,手上滴着水,说“路上小心”。

      “好。”她说。

      拉开门的时候,她低头看了一眼小臂上的创可贴。有一张已经微微翘了一个角,大概是刚才拿奶锅的时候蹭的。她用手按了按,把它重新压平,然后走进了走廊的感应灯里。

      回家的出租车上,她打开“陆沉使用说明书”,翻到最新的一页,在空白处写道——

      第十六条:他会挡在你前面。不管你愿不愿意。他会骂你白痴,然后给你贴创可贴,动作比任何人都轻。他习惯被人指着,所以不在乎多挨一刀。但你不能挨。你是他的助理,他说助理的工作内容是行程安排和现场协调,不包括当盾牌。但他说完之后没有扣你的工资,没有让你写检讨,没有说“下不为例”。他只说了——退后,叫我。

      写完她合上笔记,靠在出租车后座上,闭上眼睛。手臂上的创可贴被车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一明一暗地照着。她忽然想起刚才在巷子里,陆沉把她拉到身后时,他的手扣在她肩膀上的力道。很重。重到有点疼。

      但那个疼和手臂上的指甲印不一样。那个疼让她觉得——他不是在把她推开。他是在把她拉进来。

      【陆沉正面情绪值:50(保护欲)。】

      苏晚睁开眼,看着窗外一盏一盏往后退的路灯。系统提示音里的那个词是“保护欲”。不是“同情”,不是“关心”,不是“感激”。是保护欲。这个词比前面所有情绪标签都更重。因为保护欲意味着——你被纳入了他的领地。你是他的。他可以嫌你,可以骂你白痴,但别人不能碰。碰了就跟他没完。

      她把手按在小臂的创可贴上,轻轻压了压。

      手机震了一下。陆沉发来的,一条消息。

      “明天别买豆浆。牛奶就行。”

      苏晚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她把它截了屏,存进了那个叫“工作备份”的文件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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