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六味》笑慷然

96、染坊启新 故人影至 秋高气爽的

　　秋高气爽的日子里，枳城德福染布坊正式挂牌开张。
　　作坊门口的老槐树上，挂起了一块黑底金字的牌匾，“德福染布坊”五个大字苍劲有力，是李岱特意为我写的。
　　牌匾两侧系着的红色绸布，在秋风中迎风飘扬，猎猎作响。
　　天刚蒙蒙亮，潘不成他们就从城里赶来搬出鞭炮，用竹竿挑起，“噼里啪啦”的声响瞬间打破了四周的宁静。
　　引得街坊邻居纷纷从家里探出头来，三三两两朝着染布坊的方向聚拢。
　　前几天，我带着家人和兄弟们反复试验，按照外婆秘方上的配比，染出了十几匹各色布料。
　　此刻，这些布料都被晾在院子里的竹竿上，靛蓝的沉静、绯红的明艳、姜黄的温润，还有带着淡淡草木斑纹的杂色布。
　　新染的布在阳光下舒展着，风一吹，便轻轻摇曳，散发出清新自然的植物香。
　　路过的人们忍不住驻足，伸手指着那些布料，啧啧称赞。
　　“这布的颜色可真鲜亮，比百货公司卖的洋布好看多了！”
　　“闻着还有股青草香呢，肯定是用纯天然的东西染的，穿在身上舒服！”
　　议论声里，路人三三两两地走进染布坊。院子里，几口擦得锃亮的木质染缸整齐排列，竹制的搅拌棒斜靠在缸边。
　　母亲和妹妹穿着干净的衣裳，站在一旁招呼客人，脸上满是笑意。
　　我则忙着给看热闹和参观的人散着烟，嘴里不停说：“以后多关照”。
　　人们好奇地围着染缸看，伸手摸摸晾着的布料，触感柔软细腻，一个个赞不绝口。
　　有人当场就定下了一匹靛蓝布，说要给家里的小子做件新衣服。
　　还有个准备办喜事的大姐，一眼看中了那匹绯红布，红着脸说要做嫁衣讨彩头。
　　甚至有个老木匠，特意过来订了两块杂色布，说要给自家的木箱做衬里。
　　一时间，染布坊里人声鼎沸，记账的、拿货的、询问染布价格的，络绎不绝。
　　我和兄弟们忙得脚不沾地，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心里却暖洋洋的。
　　这是染布坊开张的第一天，也是我创业之路的第一个好兆头。
　　我看着账本上一笔笔新添的记录，心里暗暗盘算着，等生意稳定下来，就把染坊的规模再扩大些。
　　还要琢磨着开发些新的花色，说不定能和渝州的布庄搭上合作的线。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一阵轻轻的推门声打断，染布坊的木门被轻轻推开。
　　一道靓丽的身影走了进来。
　　来人是个十八、九岁年轻姑娘，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
　　露出纤细白皙的手腕，一条乌黑的马尾辫垂在身后，随着她的脚步轻轻晃动。
　　她身姿挺拔，脊背绷得笔直，手里还拿着一个棕色的笔记本和一支钢笔。
　　看起来干练又帅气，和周围的普通看客们截然不同。
　　院子里的喧闹似乎没有影响到她，她走进院子，目光好奇地扫过那些晾晒的布料。
　　又落在忙碌的我们身上，嘴角噙着一抹浅浅的笑意，等我抽空迎上去的时候。
　　她主动走上前，落落大方地伸出手：“你好，我叫郭晓琴，做有色布匹批发的。”
　　她的声音清脆悦耳，像山涧的清泉流过石头，带着几分温柔，又透着几分利落。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伸出手和她握了握，她的指尖微凉，触感细腻。
　　等我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的心跳竟然漏了一拍。
　　眼前的郭晓琴，白衬衫，马尾辫，眉眼清亮，浑身透着一股干净利落的气质。
　　竟和上一世儿子的母亲如此相似，连名字都一模一样。
　　记忆里的那个人影，模糊了多年，此刻竟在郭晓琴的身上，渐渐清晰起来。
　　上一世的我，就是因为忙着打拼事业，忽略了儿子的母亲，留下了终身遗憾。
　　这一刻，竟在重生后的今天，以这样猝不及防的方式，有了弥补的可能。
　　“你好，我叫雷旭东，是这家染布坊的老板。”我定了定神。
　　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带着她往染布坊里面走。
　　“你是来买布的吗？我们今天刚开张，所有布料都是植物染的，质量绝对放心。”
　　郭晓琴摇摇头，笑着说道：“我不是来买布的。我听人说，这里开了一家染布坊。
　　做的是传统的草木染，很有特色，就特意过来看看，了解一下情况。”
　　她说话的时候，目光落在染缸边的配方记录纸上，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
　　似乎对这门手艺格外感兴趣。
　　我点点头，领着她走到染缸边，指着里面还残留的染料，详细给她介绍起来。
　　“我们用的染料，都是从乌江边的山坡上采来的植物。蓝草染蓝色，茜草染红色，苏木染紫色，栀子果染姜黄色。
　　整个过程没有添加任何化工原料。染出的布颜色温润，还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我一边说，一边留意着她的神情，发现她对每种染料的特性都听得格外认真。
　　时不时还会问几句采摘和熬制的细节。
　　我说着，随手拿起一匹刚晾干的靛蓝布，递到她面前。
　　郭晓琴伸手接过，指尖轻轻摩挲着布料的纹理，又把布料凑到鼻尖闻了闻。
　　“确实有股青草的味道，质感也很好，摸起来比商场专柜的布舒服多了。”
　　她一边听我介绍草木染的工艺流程，一边低头在笔记本上记录着。
　　阳光透过院子里的槐树叶，在她的白衬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垂眸写字的模样，认真又专注，竟让我看得有些失神。
　　这是我今生与郭晓琴的第一次相遇。
　　在弥漫着草木清香的染布坊里，阳光正好，秋风和煦，她的出现，像一束突如其来的光，照亮了我忙碌的开张日。
　　更重要的是，那束光悄无声息地，照进了我两世为人的心里，漾起一圈圈的涟漪。
　　等我回过神来，郭晓琴已经记录完最后一笔，抬起头对我露出一个真诚的笑容。
　　“雷老板，你的草木染手艺真的很厉害，希望以后有机会可以和你多多交流。”
　　她说完，又指了指院子里的染缸：“其实我对传统印染工艺的现代化推广，一直很感兴趣，说不定我们真有合作的可能。”
　　我连忙点头，看着她转身走出染布坊的背影，马尾辫在身后轻轻晃动。
　　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或许，这一世，我不会再像前世那样，遗憾错过了。
　　风吹过，带来布料的清香，也带来了一个全新的、充满希望的开始。
　　站在原地，望着郭晓琴远去的方向，心想：下次见面，一定要跟她要个联系方式。
　　好好和她聊聊合作的事情，而这个决定，也让我对接下来的日子，充满了期待。
　　苏晚晴听说我要开染坊，特意帮我打听了枳城的布匹市场，还把她表哥在上海做纺织生意的联系方式给了我。
　　后来我才知道，郭晓琴就是通过她表哥的介绍，才找到我的染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