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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土屋炊烟,又重逢 圆了20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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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面上雾气袅袅,船笛声隐隐约约地传来,悠长而辽远。
蝉鸣声又响了起来,一声接着一声,聒噪而热烈。
像是在为这场迟到了二十年的重逢,唱一首欢快的序曲。
我知道,这趟远行,不仅是父亲的归乡路,是他跨越半生的乡愁之旅。
也是我解开过往谜团、读懂父爱的路。前方有未知的风景,有久别重逢的亲人。
还有那些藏在岁月深处的,关于爱与牵挂、苦难与救赎的故事。
我攥紧了口袋里的五毛钱,指尖传来纸币粗糙的触感,心里笃定得不像话。
走吧,去枳城。
去见奶奶,去见大伯,去看看父亲魂牵梦萦的故乡,去赴一场跨越时光的团圆。
……
夕阳的余晖下,翠竹在院坝边摇着细碎的影子,我静静立在那簇翠竹旁。
目光落在眼前的土屋上,黄泥夯成的墙,被岁月冲刷得有些斑驳。
比起九峰镇外婆家宽敞的四合院,这里显得那样破旧,甚至带着一丝寒酸。
我跟着父亲和母亲,踩着院坝里的泥地往门口走去。
脚尖不小心踢到门口台阶上湿漉漉的青苔,那青苔滑溜溜的,带着雨后的潮气。
刚刚的失落和心里原本揣着的忐忑,竟被风里裹的泥腥味和屋内传出的饭菜清香。
弄出一丝淡淡的烟火气。这扑面而来的家常味,把心熨帖得平平的。
奶奶早就候在门口了,她的手很粗糙,布满了老茧,指关节因为常年劳作有些变形。
却像攥着什么珍宝似的,紧紧地攥着我的手,不肯松开。掌心暖暖的,带着温度。
像外婆的手,又比外婆的手多了几分岁月的沧桑。那粗糙的触感蹭着我的手背,竟让人觉得格外安心。
“东娃子,长这么高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浓浓的枳城口音。
尾音拖得长长的,眼睛里的泪光闪个不停,抬手颤巍巍地摸着我的脸。
“像你爸小时候,眉眼俊得很,一股子灵秀劲儿。”
我红着脸,不敢说话,只是偷偷打量着她。
奶奶的头发全白了,却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乌黑的木簪绾在脑后,一丝碎发都没有。
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斜襟褂子,袖口被磨出了细细的毛边。
领口和衣角却洗得发白,干干净净的没有一点污渍。
她个子不高,背微微有些驼,像是被几十年的风雨压弯了脊梁。
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很,透着一股子温和的韧劲。像院坝边的翠竹,历经霜雪,却依旧挺拔。
大伯站在一旁,笑着看我们。他确实很高,比父亲高出半个头。
肩膀宽宽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领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
透着读书人特有的严谨。
他的眉眼和父亲有几分相像,只是线条更硬朗些,眼神里带着沉淀了岁月的沉静。
刚才他拍我肩膀的时候,手掌厚厚的,很有力气。
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服传过来,一点也没有我想象中的严厉,反而带着长辈的慈爱。
屋里的白炽电灯悬在房梁上,昏黄的光晕晕染开来,把飘浮的尘埃照得清清楚楚。
那些细小的尘埃在光线里慢悠悠地飞,像一群细碎的萤火虫,在空气里打着旋儿。
四方桌的木纹都被磨平了,露出温润的木色。长板凳的边角被无数次的坐卧蹭得圆润光滑。
每一道纹路里,都藏着时光的痕迹。
我坐在板凳上,捧着奶奶递过来的粗瓷茶杯,杯壁上印着淡淡的青花。
茶水带着一丝淡淡的焦味,应该是柴火灶煮出来的。
喝进嘴里,却暖乎乎的,从喉咙一直暖到心里,连带着四肢百骸都舒展开来。
父亲和大伯坐在对面,手里端着印有“大海航行靠舵手”字样的搪瓷茶缸,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
二十年的光阴,像是一条长长的河,却并没有在他们兄弟之间隔出多少距离。
那些没说出口的思念,那些压在心底的牵挂,那些颠沛流离的岁月。
都融进了这一杯浓浓的茶水里。
父亲的眼眶红红的,话比平日里多了不少,说起当年离开枳城的情景。
说起在渝州码头拉板车的日子,说起在旌阳九五厂默默干活的点点滴滴。
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大伯静静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眼眶也跟着泛红,抬手拍了拍父亲的肩膀。
只说了一句:“苦了你了,兄弟。”
就这一句话,父亲的眼泪就掉了下来。他抬手抹了抹脸,嘴角却扯出一抹笑。
带着几分释然:“不苦,现在好了,回来了。”
母亲和奶奶早就钻进了厨房。那是个用油毛毡搭的棚子,漏进几缕夕阳的光。
金红色的光线落在灶台边的煤球灰上,照得那些细碎的煤灰闪闪发亮。
母亲坐在矮矮的小凳子,帮着奶奶往灶膛里添煤球,手摇鼓风机“呼呼”地转着。
火苗“噌”地一下窜起来,映得两人的脸红红的,像熟透的苹果。
奶奶一边往锅里倒菜,一边絮絮叨叨地跟母亲说着话,无非是些家长里短。
地里的青菜长得好不好,圈里的母鸡下了几个蛋,大伯的工作落实得怎么样。
语气里满是琐碎的欢喜。
母亲听得认真,时不时应一声,嘴角弯着浅浅的笑,眉眼间全是温柔。
我凑到厨房门口,看见翠绿的青菜叶倒进滚烫的油锅里,发出“滋滋”的声响。
香气瞬间飘得满屋子都是。
外婆腌的咸鸭蛋被切成了两半,橙红的蛋黄流着油,亮晶晶地摆在案板上。
看着就让人忍不住咽口水。
原来,不管日子过得多苦,只要一家人聚在一起,粗茶淡饭,也能吃出满满的滋味。
晚饭的时候,摆了满满一桌子菜:清炒黄瓜脆生生的,凉拌番茄酸甜可口。
土豆丝带着家常的香味,还有一碗蒸得嫩嫩的鸡蛋羹,黄澄澄的晃着诱人的光泽。
都是奶奶自家种的、养的,新鲜得很,没有大鱼大肉,却透着一股子让人安心的烟火气。
父亲和大伯碰了碰酒杯,清脆的碰撞声里,两人一饮而尽。
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呛得他们咳嗽了几声,脸上却都泛起了红晕。
奶奶不停地给我夹菜,往我碗里堆得高高的,嘴里念叨着:“东娃子,多吃点,长个子。”
我扒着米饭,嘴里塞满了菜,含混不清地应着。
抬头时,正好看见父亲望着奶奶,眼神里满是愧疚和心疼。
我知道,他一定是在想,这么多年,让母亲一个人守着这个家,吃了太多的苦,受了太多的罪。
饭后,天渐渐黑透了。
蝉鸣声从院坝外的竹林里传来,一声接着一声,聒噪却又安心,像是夏夜里最动听的催眠曲。
大人们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摇着蒲扇,聊着天。
蒲扇扇起的风带着竹叶的清香,月光透过竹叶的缝隙,筛下来,落在地上。
像一片碎银,斑斑驳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