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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不是仇人 半月前,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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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月前,岐王萧琰得成康帝懿旨,亲自赴西北督兵,驻扎在水师营附近的驿馆。
天光漫漶无休。澄澈的光线漫过驿馆的青砖灰瓦,将飞檐的轮廓照得纤毫毕现,却也让阴影缩成窄窄一道,贴在墙角廊下。
姜玖一袭玄衣,隐在驿馆外老青松最浓密的枝叶间,如融于暗影的礁石,纹丝不动。
她的指尖扣着枚石子,目光扫过前院。
驿馆是水师营的旧营房改建的,布局规整,前院有四名守卫手持长刀,裹紧了棉甲来回巡逻。
廊下挂着两盏灯笼,不为了照明,只为驱散这大寒浦挥之不去的晨雾与风雪。
萧琰作为督战亲王,守卫本该更森严才对。如今只有四个守卫,倒是让姜玖有些意外。
她借着巡逻守卫转身的间隙,足尖轻点地面,滑至回廊阴影处。
书房的窗缝隐约传来对话声。姜玖屏住呼吸,凝神细听。
“不必劳师动众。”萧琰的声音淡淡传来,带着几分不耐:“我又不是泥娃娃,需得人寸步不离地守着?将士们闲着没事干,滚回去练兵!我就一个人,有什么好保护的。
“可是,殿下,您的安危......”下属的劝阻声未落,便被萧琰打断。
她等了片刻,确认房内彻底没了动静,才缓缓直起身。指尖的石子弹出,击中廊下灯笼的挂绳。
巡逻的守卫被这声响惊动,纷纷往灯笼处聚拢。
姜玖抓住间隙,借着廊柱的阴影掩护,悄无声息地掠过前院,借力跃起,落在驿馆二楼的屋檐下。
瓦片被踩得无声,她伏在房梁上,透过窗纸的缝隙往里看。
萧琰正坐在案前,身着素色常服,长发松松束着,面前摊着一叠书册。
他看得专注,连窗外的动静都没察觉。或是察觉了,也未曾放在心上。
姜玖没有犹豫,翻身跃入屋内。
长剑出窍,直逼萧琰面门。
她的动作实在太快,距离萧琰的眼睛只剩寸许时,他才抬头。看清来人是姜玖的瞬间,萧琰失了神,满脸茫然:“阿玖?”
这一声轻唤,亲昵熟稔,像从前无数次相处时的随口招呼,让姜玖忍不住顿了顿。
她迅速回过神,稳稳抵住萧琰的咽喉:“别叫我。” 姜玖眼底泛红:“萧琰,红卫舫,是不是你烧的?”
萧琰没有躲闪,眼神从最初的错愕转为凝重。
“为什么不说话?” 姜玖步步紧逼:“周德彰是你的人,只有他有动机要控兵权,他烧了红卫舫,毁了大寒浦的希望,毁了陆亿唐的心血!若是波阎卷土再来,我们只能坐以待毙!不是你授意的,还能是谁?!”
她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萧琰仍然不语。他的目光落在她眼底的恨意上,纯粹又浓烈。
“萧琰,我查了你许多年,我与你的账,本想等到将来与你清算。”姜玖猛地从衣襟中抓起账册,狠狠甩在他脸上,纸张散落一地。
“这是什么?”萧琰皱起眉头,他低头捡起账册,粗粗扫过。
“你与穆执钧私通波阎,通敌卖国!”
萧琰终于开口,一字一顿:“我萧琰要夺嫡,要的是大梁江山,不是可以让别人横行的疆土。”
“南边兀度虎视眈眈,我力主抽调京营精锐征讨,为的是护着大梁疆土。你以为这是因为我通敌波阎?”
“从前,波阎和兀度比起来,不过是疥癣之疾。如今南患稍解,我立马来了北境,就是想给这里的百姓谋一个安宁。我怎么可能,烧了能护海的战船?”
“巧言令色!” 姜玖冷笑:“七年前,大寒浦一役,我舅舅蒙冤,三千百姓惨死,你管这叫疥癣之疾?”
“大寒浦惨案,是不是也是你主笔的好文章?”姜玖又逼近半步:“你私通波阎,通敌卖国,害得我舅舅死在自己人手里!”
姜玖的动静惊起了守卫的注意,廊下传来急促脚步声:“殿下,您无碍吧?”
萧琰抬手按住剑柄,对着门外沉声道:“无事,碰倒了案上的灯,退下吧。”
萧琰看着颈侧的剑锋,忽然抬手,避开剑锋,从案侧抽出一个紫檀木盒。
他没开锁,直接将盒子推到姜玖面前:“自己看。”
姜玖瞥了他一眼,手腕未松,另外一只手打开了盒子。
掀开盒盖,里面是一叠叠军报和调兵文书。
最上面的一份,是查获的波阎粮草运输路线图。
姜玖看去,只见上面用朱笔圈注着伏击点,旁边还有他的批注:“三日后寅时,突袭此处,断其补给。”
“这是我昨夜刚拟定的计划,明日就会交由水师执行。”
盒底还有一本厚厚的账册,是他这几年筹措的军饷记录,上面详细记着每一笔款项的去向:“京营增兵饷银五万两”“西北海防加固耗材三千两”“抚恤大寒浦遗孤两千两”......
“走私的账,我认。” 萧琰说得坦荡:“夺嫡之路,我需要钱,需要势力,需要支持,我的手段不干净,我都认。但你以为我愿意走私?愿意被人指着脊梁骨骂?可太子心术不正,处处打压,若不这样,我连立足之地都没有,更别说查清真相、护着这疆土!”
姜玖皱眉:“你在胡说什么!太子怎么可能心术不正?又何时打压过你?”
他没有直接回答,直视着姜玖的眼睛:“但是,我萧琰,从没想过要通敌外敌。波阎是杀我百姓的仇敌,我就算要夺位,也绝不会用家国换皇位,我不耻于此。”
姜玖呼吸急促起来,握剑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萧琰颈侧的血珠顺着剑锋往下淌,他也一动不动。
她一直认定他是通敌卖国的罪魁祸首,这是支撑她活下去的一切,可眼前的证据,却瞬间撕裂了她多年的执念。
她的声音哑了:“我舅舅的冤屈,难道与你无关?”
“大寒浦的事,我有愧疚。” 萧琰的声音低了些,带着一丝怅然:“尤其,对陆亿唐。”
姜玖难以置信:“对她?”
萧琰没有解释,只是继续道:“这些年,我不是没有查过当年的旧案,只是线索断得干净,查到的蛛丝马迹都难以自成一说。其实,我也想知道真相。”
姜玖只觉得天旋地转,踉跄几步,后背撞到门框,眼底一片空洞。
她一直以来的生命,像被人狠狠撕开一道口子,里面涌出来的不是复仇的快意,而是无尽的困惑。
萧琰甚至,还试图救过陆亿唐的母亲?
那前世,程墨为何会提着陆亿唐的头颅,出现在她面前?
“如果不是你......” 她的声音轻得像梦呓:“那是谁?我这些年的恨算什么?我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长剑 “哐当” 一声落地,萧琰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动了动,却终究没上前。
姜玖缓缓弯腰,捡起地上的剑,却没再指向萧琰。
“姜玖,今年中秋,我是一个人过的。”萧琰突然道:“你知道的,中秋是我母亲的祭日。”
姜玖抬起眼。她当然知道。萧琰的母亲是宫里最不起眼的低位妃嫔,不得圣宠,早早便殁了,中秋这日的祭日,是萧琰每年最看重的日子。从前,姜玖为了获得他的信任,每年都不得不陪着他过这个日子。
“我母亲一生清冷,连祭日都过得安静。往年这时候,你也不去家宴,总特意留下来陪我为她守祭。我们在王府的园子里摆上两盏灯,一壶薄酒,安安静静地坐一整晚。”萧琰摇摇头:“可今年,只剩我一个人。”
他自顾自嗤笑了一声:“现在想起,我早该知道,你我不是一路人。“那年父皇办游船宴,我喝得兴起,抓起一把银锭往沁江里扔,岸上百姓争相跳进江里捞,你看着不忍,悄悄让随从给岸边的穷苦老人塞银子。我取笑你菩萨心肠,你还记得你说了什么吗?”
姜玖沉默,萧琰也好似没有在等她的回话:“我一直没忘那句话——你和我说,帮我积点德,免得我将来遭报应。”
他抬起头看着姜玖:“你那时,恐怕就已经想着今日了吧。姜玖,你到底为何,如此恨我?”
姜玖转身跃出窗户,身影在天光里一闪,彻底消失不见。
书房内,萧琰望着空荡荡的窗口。
年少时的事情一件件在眼前闪过,他突然想到自己在大寒浦度过的岁月。那时他刚接手西北海防,踌躇满志乘船巡览,路过当时的大寒浦船厂。恰逢风暴将至,乌云压顶,浪涛翻涌,一艘正在赶工的新船龙骨在船坞中颤抖,船厂工匠全都乱作一团。就在这时,一个身影利落地翻上高耸的船架。
萧琰站在船头,眯眼望去。
海风猎猎,那人赤足踩在湿滑的木材上,对着下方的人群高声呼喊指挥,声音响亮得压过了风浪的咆哮。
萧琰敬佩她的技艺和胆魄,变卖了母亲的遗物请她造船。但是一次次的失权,一道道地方贪腐赤裸裸的现实,困住了萧琰,他感到无能为力。不过,在波阎人攻入大寒浦之时,他还是私自给她指了一条生路。没想到,她把那能够保命的牌子交回他的手中,表情镇定沉着:“我不走。船厂就是我的命,是死也不能放弃的。”
萧琰被她眼中的光芒刺得怒火中烧,他冷冷道:“你既想死,我不拦着你。”萧琰觉得荒唐。他的人生信条,是无论如何都要先活下来,而且活得比别人更好。他没有一个得宠的母妃,拼尽全力从皇子中拼杀出来,获得萧聿的信任和扶持。
“但是我的孩子......”林珍欲言又止。
“如果有一天有机会,我会照拂一二。”
那时候,萧琰并不认为会有这样一天,直到他在戍堡见到陆亿唐。
他原本打算让她进清晖阁,谁料陆亿唐的倔强和她母亲如出一辙,他心中愤懑,多说了几句,便是阴差阳错,造化弄人。
他不知陆亿唐与姜玖的那份缘分从何而起,只知这二人自那以后便像是被红线缠绕般难分难舍。姜玖为了她这么多次忤逆自己,甚至不惜弑君犯上。
现在,这两人在大寒浦重建了船厂,还是在当年林珍船厂的位置,取名红卫舫。
萧琰从衣襟里取出一个小盒子,打开是一张薄薄的纸,上面是一张小像。
无论什么原因,不能再自我欺骗的是,他是永远失去他了。
*
姜玖睡了好久,天光漫漶无休,连时辰都变得模糊。
唯有三更的风比白日更烈,掠过兵营的窗户,吹得窗棂吱呀作响。
姜玖猛地从榻上弹坐起来,冷汗浸透了中衣,贴在背上发凉。窗外渗进来寒气,冻得她打了个寒颤。
她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得像要喘不过气。
方才噩梦里满是火光和哭喊,还有陆亿唐临死前绝望的眼。她拼命呼吸也没能冷静下来,浑身都在轻微颤抖,指尖一阵一阵地发麻。
真相的迷雾像涨潮的海水,让她头痛欲裂。
她像从前那般,一个人缓了许久。一股无力感拖着她整个人往下坠,好像要坠到无穷无尽的黑暗里。她茫然地往窗外看去。
半里外的红卫舫方向,赫然亮着一簇光亮。姜玖掀开被褥,抓起搭在床尾的玄色大氅裹紧,推门走进风雪里。
一路走到红卫舫的工坊外,先望见里面摇曳的烛火——那是陆亿唐常用的烛台,无论外面天光是亮是暗,她总喜欢点一盏小灯。
姜玖放轻脚步走近,透过窗缝往里看。只见陆亿唐趴在案前的背影。握着炭笔的手好像在宣纸上飞快移动,炭粉簌簌落在衣襟上,浑然不觉。
案上摊着许多书籍和图纸,旁边叠着几张新画的草稿,上面密密麻麻满是批注。
姜玖悄悄推开门,寒风卷着雪沫子溜进去,陆亿唐却浑然未觉。直到走近了,才见陆亿唐笔尖划过之处,一条比原先更狭长流畅的线条跃然纸上。
陆亿唐似乎陷入了沉思,微微蹙眉。好像遇到了难题,眉头越皱越紧,连姜玖走到身后都未曾察觉。
姜玖轻轻抬脚,一步步走近,直到把手搭上陆亿唐的肩头,陆亿唐握笔的手才猛地顿住,笔尖在纸上拖出一道细长的痕迹。
“姜玖?”
陆亿唐愣了一下,想要回头看她,却被姜玖轻轻按了回去。
姜玖把额头抵在陆亿唐的肩胛骨上,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控制不住地发颤,温热的泪水顺着陆亿唐的背脊往下淌,洇湿了一片衣衫,带着滚烫的温度。
陆亿唐握着炭笔的手僵了僵,随即继续对着图纸写写画画,任由姜玖靠着自己。姜玖伸出手,轻轻扣住她持笔的手腕。
陆亿唐放下炭笔,反握过去,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节。
过了许久,她突然开口:“我哥说,周德彰的人撤了,那些穿黑衫的眼线都不见了,多半是觉得船烧了,我们翻不起什么风浪,不足为惧。”她点了点新画的图纸:“我们现在必须尽快重建飞燕船。姜玖,我现在必须工作。”
姜玖“嗯”了一声,松开了手,额头仍然抵着陆亿唐的后背:“你工作吧,我就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