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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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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亲密关系》by桑间唤雨
-2025.12.20
1.
不记得被捆绑在地下室多久了,只觉得周身一片漆黑,当然,也许是眼罩蒙住双眼难以看清四周环境的缘故。
肖苓只觉得又冷又饿。
身下躺着的地板冷硬硌人,按理说,身为肖氏集团独子的他向来有保镖贴身保护,不至于沦落到骤然被人绑架丢到无人漆黑的地下室的地步。
可就在前天,为了不让肖苓的妈妈得知他身为有妻之夫却大老远跑到郊区机场为初恋送行一事,他特意乔装打扮一番,独自一人前往机场。
按理说,无人知道他的行踪,且光天化日之下也不会有人当众将他捉走才是。
偏偏他离开机场之后,狐朋狗友邀请他参加派对,他也没多想,随口应了,打电话给专车司机来机场附近接他前往聚会地点。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他刚要上车,车内不知从哪冒出的一只手的主人用含着迷药的手帕死死捂住他的鼻腔,硬生生将他迷晕过去。
他没来得及挣扎便被拖入车厢内,迷迷糊糊还未清醒之际,又被送到这处鸟不拉屎的地。
肖苓深吸一口气。
黑暗中,除眼睛以外的所有感官都被调动起来,他似乎听到了一阵细弱的钥匙插|进锁孔里的声音。
循着声音来源,他很快锁定了发出声音的方向。
哒——哒——
清脆的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在狭小的地下室回响。
肖苓抿唇,判定来人是个年轻女人,他鼻翼间似乎嗅到女人身上一丝浅淡的香水味,这味道很熟悉,是很淡的栀子花香。
他向来对这香水味讨厌极了,只因他的妻子身上的味道便是这香水味。
肖苓不再去想,他稳稳心神,镇定自若地询问女人:“你想要多少?我可以给你。”
女人不答。
她径直走上前,半蹲着揭开肖苓脸上的眼罩。
一阵更加馥郁的栀子花香扑面而来,肖苓下意识别过脸去,皱了皱眉,才重新转过头来,直视对方。
人长期身处黑暗环境下骤然接触光源是极其不适应的,肖苓也无法瞬间适应照射在他脸上的强光,他下意识眯起眼,复又睁开,努力辨认女人的面容。
不看还好,一看便看到了一张令他匪夷所思的脸。
来人正是他讨厌的妻子——鹿玟玥。
2.
肖苓和鹿玟玥的渊源可以追溯到孩提时期,肖、鹿两家集团是世家关系,他几乎从一出生就认识了鹿玟玥。
鹿玟玥比他大一岁,时常被她的父母抱来到婴儿房看他。
肖苓的妈妈不只一次地开玩笑般提起,肖苓小时候第一次会说话,喊的是“姐姐”两个字,足见他和鹿玟玥之间的缘分。
肖苓才不这么想。
他和鹿玟玥年纪相仿,又早读一年书,除了大学以外的读书时光都在和鹿玟玥做同班同学,不做同班同学还好,一做同班同学,成绩差距显著且年龄相仿的两人不免又被众人拎出出做比较。
鹿玟玥当之无愧“别人家的孩子”称号,她从小到大,无论周考、月考、期中考、期末考还是其他大大小小的竞赛比赛都能拿第一名,从未惨遭滑铁卢;且她兴趣爱好广泛,钢琴绘画攀岩马术通通不在话下,性子乖巧又文静,中学毕业后便一边兼顾大学学业一边着手接管家中企业事务,被人交口称赞。
肖苓也曾在母亲拿他和鹿玟玥对比后发誓要一血耻辱,争取拿下第一的宝座,但鹿玟玥的天赋和努力太过耀眼,而他太过平庸,无论请再多再好的名师也无法赶超鹿玟玥。
唯一一次拿下第一,还是因为鹿玟玥参加钢琴比赛所以缺席了考试。
自此肖苓便歇了和鹿玟玥争的这份心。
他上高中时认识了一众狐朋狗友后,便对鹿玟玥这样规规矩矩做事从未越过雷池一步的乖乖女老实人更加不屑一顾,他想,自己以后就算结婚也不要娶这样无趣平淡如白开水的女人。
可很快他被啪啪打脸,家中突逢变故,母亲不得不寻求鹿家的帮助,为表诚意,便将他这个塑料儿子打包送到鹿玟玥那儿,两人顺理成章地结了婚。
结束婚礼当晚,肖苓抱着枕头站在床头柜旁,和婚床上闭眼假寐的鹿玟玥约法三章,严明二人关系名存实亡,只是表面上的婚姻关系,绝不能有任何的肉|体上的交流。
等了十几秒,肖苓才等来鹿玟玥轻飘飘的一声“嗯”。
婚后三年,两人几乎没有什么接触,鹿玟玥依旧忙她的工作,肖苓依旧和狐朋狗友玩乐消磨时间。
他的朋友知道他不喜欢鹿玟玥,所以鲜少在他面前提及鹿玟玥。
在这群狐朋狗友口中再次听到这个名字还是大半个月前,他姗姗来迟,包厢外的长廊寂静异常,所以礼仪小姐为他打开门时,他人交谈声很轻易地钻入他的耳中。
一人谈起鹿玟玥近期的进展,调侃鹿玟玥新认识了一位京市的青年才俊,有人看到两人一起在京市展厅看展,也不知道鹿玟玥什么时候厌弃了肖苓和他离婚。
毕竟,两人似乎是两个世界的人。
肖苓的手落在门框上欲落不落,最终没再打开门,转身去了露台。
他倚靠在栏杆边,俯视远处的高楼大厦和霓虹车流,夜色如水,他不知怎么突然想起十六岁那年,他一个人跟着大部队徒步,因走到半路身体状况出现问题而被弃置在深山里,迷了路,又饿又累,先找来的不是救援队,而是鹿玟玥。
那时候的鹿玟玥尚且青涩,比如今更年轻一些,素净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徒步经验却比他丰富得多,初步检查和询问他的身体状况后,搀扶着他一步一步原路返回。
肖苓不知道为什么,竟然希望两人的独处时光更长一些。
但他们很快和落在后头的救援队汇合,鹿玟玥放开搀扶他的带着微微凉意的手,示意救援人员扶着他继续走。
肖苓余光瞥去,鹿玟玥正和工作人员低声交谈相关事宜,清秀面容上的神色仍旧没变,却莫名奇妙地让人心安。
察觉到他的目光,鹿玟玥一顿,问他:“怎么了?”
肖苓摇摇头,没说话。
其实他想问,鹿玟玥,你刚才有没有听到我的心跳?
他终究没有问出口。
往后的时光,他和鹿玟玥的关系逐渐恶化,他甚至有些不确定,那一夜的心跳声是不是因为他病了,存在感才如此强烈?
无从探究。
3.
微凉的手掐住了他的下颚,迫使他随着手主人的动作扬起下巴,也将思绪拉回这个诡异的夜晚。
“鹿玟玥?”
肖苓久未饮水,声音微哑。
“你这是在做什么?快……”询问的话语还未完全脱口,肖苓便不由自主地一顿。
他身上穿着的衬衫被鹿玟玥不知从哪找来的匕首一一挑开扣子,冰凉的刀身几乎贴着他的肌肤下滑,引起一阵战栗。
肖苓下意识屏住呼吸,不敢动弹。
随着衬衫的扣子被挑开,大片肌肤暴露在冷空气中,赤|裸|裸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直到最后一件贴身衣物落在地上他都没反应过来。
他这才发现自己对鹿玟玥的定义错了。
没有一个老实人会发疯囚禁自己的丈夫,更不会一边动作一边冷脸听他呻|吟却无动于衷。
4.
事闭之后,鹿玟玥再次加固了一遍绳索,将他整个人扔到地下室的床上,又给他喂了些压缩饼干后才离开。
此后连续一周日日如此,肖苓也尝试过和她沟通讲道理,皆无果。
期间会有专人前来为肖苓擦洗身体,他不至于过得太糟糕。
一周后,他终于摆脱任人宰割的困境,鹿玟玥派专人送他回到肖家和他母亲见面。
见了面,母亲先是问他最近怎么没和狐朋狗友呆一块儿,反而突然想不开要去乡下一个小地方住上一个星期。
肖苓知道这是鹿玟玥囚禁他搪塞母亲的托辞,但他在脑海中下意识想到的却是,一定要帮鹿玟玥瞒下这件事情。
这个下意识冒出的想法,把肖苓吓了一跳。
他硬着头皮随意找了个理由。
母亲点点头没再说起这事。
她转而问起两人的感情情况。
肖苓心里咯噔一下,他压下慌张回答:“妈,我俩感情好着呢。”
东扯西扯后,母亲才放过他让他离开。
专车接送他和鹿玟玥一同居住的住所,回家前的路上肖苓心中都万分忐忑,他盯着手机屏幕,没亮屏,只是出神地思考自己和鹿玟玥的关系。
他诡异地发现,不知何时起,自己竟然对鹿玟玥讨厌不起来了。
甚至在他的内心极度渴望和鹿玟玥产生亲密的肢体接触,身体交流,还贪恋起鹿玟玥温热的体温。
对于她囚禁自己这事,他竟然一点也不怪她,并且乐在其中。
太诡异了……
他想。
拥有这样的想法太诡异了。
好像自从那些夜晚,当鹿玟玥撕开脸上温和的面具,用匕首挑开他的衬衫纽扣之后,便将他的七魂八魄聚拢、碾碎、再重新组装,叫他不再讨厌、抗拒和排斥她,甚至全身上下的每一处细胞、流淌的每一处血液,都在疯狂地叫嚣和迷恋她。
肖苓深吸一口气。
等他回神,才发现已经到了家门口,司机喊了他好几遍,表示目的地已经到了,他才慌张地应了一声,拉开车门。
脸颊两侧因燥热而升起的潮红,在碰巧亲眼目睹鹿玟玥送别英俊的客人时,以及面部接触深秋夜晚的冷空气后,彻底消退。
这位客人明显对鹿玟玥恋恋不舍,表示下次一定要再和鹿玟玥探讨艺术的奥秘后才乘车离去。
肖苓福至心灵地想到,这人一定就是他那群狐朋狗友提起的曾经陪鹿玟玥逛艺术展的青年才俊,他没忍住,在客人走后上前几步,一把捉住鹿玟玥的手问她:“他是谁?”
鹿玟玥显然看到他的身影了,但她即便看到他后也未停下半分,客人一消失在视线中,她抬脚便要进门。
若不是肖苓拉住她,恐怕二人又将回到从前井水不犯河水的局面。
“嗯?”面对他的发问,鹿玟玥发出一个单音节,似乎是在疑惑:“你以什么立场问?”
这句话不掺杂任何情感,但她眼底明晃晃的笑意还是刺痛了肖苓。
他不再追问。
慢慢放开拉住鹿玟玥的手。
“九点钟。”
“九点钟……什么?”
鹿玟玥偏过头,压低声音凑到他耳边说:“在床上等我。”
见他怔住,含笑补了一句:“怎么,不愿意?”
肖苓没有回答。
晚上他特地洗好了澡,早早地躺在那张近乎全新的婚床上。
他全程看着手机时间。
鹿玟玥迟到了十五分钟。
她进了房门之后,慢条斯理地脱去身上的长裙。
长裙顺着女人的身体曲线自上而下地滑落在地,肖苓下意识咽了口唾沫,后知后觉地不好意思起来,忙别开眼,抬头看向天花板。
这一次肖苓很主动,像是刻意讨好,但鹿玟玥不为所动,她就像用一件趁手的物件,自己舒服之后便径直推开了她。
“下次。”
半晌过后,半躺在身侧的鹿玟玥突然开了口。
肖苓的目光不自觉地追随她而去,只见到女人舒展的眉目,沉静的神色。
“如果还有下次,我找人把你第三条腿卸了。”
她重新站起身,换上干净的裙子,落下一句令肖苓似懂非懂的发言,离开房间。
就在她的手即将松开门把手把门关上的那一刻,肖苓出声:“我们是什么关系。”
鹿玟玥没答,头也不回,门又一次锁上了。
肖苓闭了闭眼。
他知道,自己前些天偷偷为初恋送别的事情被鹿玟玥发现了。
鹿玟玥为此囚禁他,是喜欢吗,更像是占有欲作祟和惩罚。
他在鹿玟玥的脸上没能看见丁点对他的喜欢。
她从前待他客气也无情,除了最亲密的母父外的人,她皆礼貌疏离地应对。如今他惹恼了她,她便是连这份客套也不肯维持。
换言之,她从不属于他,她不是他的妻子,她不属于这世间上的任何一个人。
5.
肖苓和初恋认识是在高中。
那时候他逃课外出,和一个迎面跑来的女生相撞。
很狗血的戏码。
他英雄救美,出手救下即将被混混欺负的女生。
女生很漂亮,有一种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的清纯感,个子娇小,被他护在身后,看他三两下解决了甚至连三脚猫功夫都没有的街边小混混。
事情顺利解决后,这位名叫花零落的女孩执意请他吃饭以示谢意。
她那崇拜的眼神,肖苓从未在鹿玟玥眼里看过。
所以一时鬼使神差,应下和她共进晚餐的事情。
此后两人联系较为频繁,肖苓得知她身世凄惨,花钱也大方,将她那赌鬼的爹送进了监狱,帮助她患病的母亲顺利做了手术。
若不是因为肖家一时陷入困境,肖苓也就不会被打包送到鹿家,他便不会和花零落分手。
鹿玟玥身上的光芒过于耀眼,几乎是他此生难以企及的地步,他想,和比他身世差太多、总依恋他迁就他的花零落在一起,或许也不错。
但世事难料。
他没有想到花零落竟考上了他难以进入的学校,如今还攒了一大笔钱即将送自己远赴德国攻读硕士学位。
肖苓特地到郊区机场为她送别时,花零落穿着一身哥特风长裙,唇上抹了偏暗调的红,和他追忆往昔时,不由评价他为:“傻白甜少爷。”
肖苓笑得有些无奈。
他其实知道那场英雄救美的戏码是花零落自导自演,她从未对他动过真心,但对他确有几分感谢。
她借他的钱渡一时之困,而他沉溺于她的做小伏低,从而短暂忘却风华正茂、锋芒毕露的鹿玟玥。
但梦总会醒的。
好像只有他一直停留在原地。
6.
肖苓和鹿玟玥在一个月之后分开。
此后他许久再未见过鹿玟玥。
只偶尔从他身边朋友打探到她的消息,大约是她又拒绝了哪位青年才俊的深情告白,又或是她和政府合作了什么项目这类琐碎不全的消息。
她已成为商界一颗冉冉升起的新星,备受瞩目,受人尊敬。
肖苓好不容易打听到鹿玟玥要去听某钢琴音乐会的事,他打扮了许久才出发。
直至音乐会散场,走出演奏厅,他急急忙忙要追上鹿玟玥和她说两句话。
身边却传来一声熟悉的声音。
“借过。”
来人正是他同样许久未见的花零落。
她向他露出歉意一笑,小碎步追上了鹿玟玥,和她攀谈起来。
两人似乎很熟稔的样子。
她们都没再回头。
肖苓落在他们身后,隐约听她们聊的是某工科领域的专业词汇。
他追随的脚步渐渐慢下来了。
他没再向前。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