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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落子 ...
片刻后,陈执玉自顾自地走了进来。
柳月貌并没有起身迎接,甚至冷眼相看,等着陈执玉向他这个新上任的吏部侍郎行礼。
他依旧还是那副自认清高的模样,虚伪。即使穿着锦衣华服,还要端着倨傲的架子,无趣。
“陈兄今日怎有空来?”柳月貌靠在椅背上并没有打算起身,“坐吧。”
陈执玉站着没动,就那样静静的看着他。
“弹劾你的折子,我也签了名字。”
柳月貌愣了下,随即冷笑了出来。
陈执玉也不恼,就那样看着他的反应,想从他的脸上看到恼怒、失望或者什么其他的,但结果就是什么都没有。
“哦。“柳月貌不以为意。
“哦?就一个哦字吗?”
“那陈兄想听什么呢?我如何趋炎附势、攀龙附凤的吗?”
陈执玉看着与他从小长在一起的同门好友变成这个样子就打心底的难受。
“你知道今日有多少人弹劾我吗?”柳月貌话锋一转。
陈执玉摇摇头。
“十五份,其中十二份呢,是大皇子的人上的,三份是检察院上的,想必这三份应该有你一份吧。要真算起来你还排不上号呢,陈大人。”
陈执玉波澜不惊的脸上终于有了些反应。
“你……怎么知道的?”
“要不然陈大人,猜猜看?那些折子在哪里?”
“我替你回答,在丞相的案头。”
在柳月貌面前的他完全不敢相信,他居然真的与虎谋皮,不止公主连丞相这颗大树都能攀上去。
“丞相……荆大人?”
“对。”柳月貌点头,“荆大人呢,会仔细看这些折子,然后挑出那些查无实据的,打回去重审,剩下的才会递到御前。”
他自顾自的斟茶,唇角弯起一个饶有兴趣的笑。
“陈大人,你猜你的那份,会被打回去,还是递上去?”
陈执玉顿时觉得今日来的决定很愚蠢,他本以为被陛下器重,便可以施展自己的抱负,没想到自己的折子连入场的机会都没有。
“陈兄,”柳月貌叹了口气,“当年在赵御那里时,我一直以为你是个聪明人,可现在看来……你不是。回去吧,就当没来过。”
陈执玉呆愣在原地,随即立刻逃也似的回去了。
趋炎附势?这句话他柳月貌听了太多次了。
这时门又被推开。
这次进来的却是个有些眼熟的小太监。
“大人。”小太监故意压低声音,“丞相大人那里传话来了。”
柳月貌揉着太阳穴抬眼道:“说。”
“那些折子荆相压下去了十三份,剩下的两份,都是无关痛痒的小事,递上去也不会有事。”
“知道了,下去吧。”
小太监并没有走依旧在原地等待仿佛有话要说。
“怎么,还有事?”
“还有……荆相邀您今晚过府一叙。”
“好,我今夜必定过去。”柳月貌郑重其事的答应。
荆勋果然出手了,不是因为公主帮他的缘故,而是他荆勋也另有所图,无非就是为了他那个废物儿子做打算。公主虽然答应给他官位,但也提前说了,一切都看他自己的造化,那如今那些被拦下的折子,就是利用柳月貌的工具罢了。
柳月貌想起荆楚衍那张傻乎乎的脸,想起他每次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去见夏知芙就觉得可笑。
那傻小子,估计到现在都不知道他被夏知芙当成了棋子玩,就算知道了也觉得自己在她那里特殊吧,蠢的可爱。
相府的书房,柳月貌还是第一次进。
荆勋正在喝茶,见他进来,没有寒暄,直接把手边的茶盏推了过去。
“你那些折子,我替你拦了。”
柳月貌站着没动:“下官清楚。”
“知道就好。”荆勋抬眼打量着他,眼里在估摸着他的价值。“你还怪有本事的,能从公主手里拿到吏部侍郎的位置。”
“谢荆相夸奖。”他低头称是道。
“不过……公主只说让我给你这个位置,可没说要我帮你拦折子。拦折子也不是白拦的,我帮你这回,你就得答应我一回。”
柳月貌听着心头那点残存的侥幸也没了。
“荆相请讲,有下官能帮的,必定竭尽全力。”
“我那个不争气的儿子,”荆勋放下茶盏,语气带着疲惫,“天天在家里闹别扭,闹什么你应该也知道。如今世子入京,他自然就着急。”
柳月貌当然知道,无非就是和公主那点子事。当日武将闹,文官吵,稍微有心的一琢磨,里面的门道自然就通了。
“他想进公主府。”荆勋看着他,眼里没有商量的余地,“你想办法,让他进去,就算报答了。”
柳月貌愣住了,觉得荒谬。且不说公主会不会同意,光是驸马下月就要与公主成婚了,是正儿八经的夫妻,哪有上赶着给人塞乌龟王八壳子的啊。
而且满公主府的人,幕僚、门客、护卫哪个不是皇后宫里精挑细选的?轮得到他插嘴,再说荆楚衍什么人?丞相独子,从小溺爱宠大的公子哥,让他进公主府谋差事?这丞相就是要给他出难题,皇后自然不可能同意这荒唐事,就变着法的逼他和公主说。
“丞相……这……”
“我知道难,”丞相直接打断,“不难怎会要你去解决呢?总归这件事,是你自己要解决的事。公主给了你吏部侍郎,能不能保的住,看你自己,不然这些折子就会原封不动的递到陛下面前。”
柳月貌听懂了。
这不是商量,是要挟。既然丞相帮他挡了这些明争暗斗,那他就必须得做些什么来报答。
“他进去做什么?”柳月貌问。
丞相笑了一下,那笑容不含温度:“做什么都行,陪公主说话解闷什么的,我管不着,我只管他进去了。”
柳月貌突然明白了一件事,丞相对于帮他这件事上,从头到尾就没有半点欣赏的意思,只是因为他的宝贝儿子在家里闹,为了清静,顺便讨个人情。
帮完了,他就得还,这就是权力至上的世界。
“下官……尽力。”
“不是尽力,是必须。”荆勋自顾自的拿起奏折,就是送客的意思。
等柳月貌走出相府,天早已黑得彻底。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想起公主的话:一切造化看他自己……自会有人保他功名。”
原来她确实能让他在吏部侍郎这个位置上,但依旧受人钳制,反复的被利用。但他也立刻反应过来,公主不会管他,需要他自己去找靠山保他功名,这不就是要他去讨好两边的欢心吗?不能得罪公主,又要拿出自己的最大本事去要丞相肯相信。
那这转机不会是公主,更不会是丞相,只能从那位世子赫连世下手了,如何让他心甘情愿的同意就是难事了。
他站在原地,夜风吞席而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忽然,后面传来一阵脚步。
柳月貌回头,一瞧那身打扮就知道了,那个传说中的丞相独子荆楚衍。
“柳大人!”
此时的荆楚衍站在相府门口的灯笼下,身着一身月白袍子,脸上带着点势在必得的笑:“我爹是不是帮你了?”
柳月貌看着他,并没有接话,这是两人第一次会面,不宜过于亲近。
“臣与公子大概是第一回见吧?”
荆楚衍主动凑了过来:“知道啊,但你得帮我不是吗?”
“帮你什么?”柳月貌装听不懂。
“帮我进公主府啊?虽然我知道公主器重你,又是让你入宫,又是给你官位的,但你不还得帮我吗?”
柳月貌快被他的天真给气笑了,因为他的一点小脾气,他就要被胁迫着帮忙:“你知道公主府是什么地方吗?那是公主和未来驸马的府邸,你说想进就可以吗?”
荆楚衍眨眨眼不以为意:“驸马?他算什么东西?我可听说了,一个打了败仗的世子,全家死在萧家手里,你管他叫驸马?我管不了那么多,我只知道那是公主在的地方,那满院都是公主的,少和我说什么驸马不驸马的,晦气!”
柳月貌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什么都不懂的公子哥,用他最简单的方式,就搅动了丞相的心。他不知道自己的闹意味着什么,不知道他的好爹爹为了他的小脾气和他做的交易,更不知道他想进公主府,对另一个人来说,是多么荒谬又为难的事情。
但柳月貌转念一想,他荆楚衍确实不该也不需要知道。
他只要闹,就好了。
而他柳月貌,就得为他的闹买单,不禁觉得自己的处境过于可笑。
“你回去等着吧。”
荆楚衍眼睛一亮:“你答应了?”
柳月貌没心思回答他,转身走向轿子里。
“那我等你消息啊!”荆楚衍开心的欢呼道。
柳月貌把头侧倚在轿子上,忽然想起自己几日前对于局势的势在必得。那时他以为,帮公主赢下那局,并且拿着把柄,自己就能在朝堂上站稳脚跟。
没想到公主出奇制胜,让他不得不为了官位交出把柄,甚至自己的命都拿捏在她手上。
现在他知道了,公主的棋下完了,就是下完了。至于棋子的死活,与她何干?一切造化看他自己。
可他骤然察觉到什么,自己落到这个境地,无非就是公主不会拿自己赢来的把柄帮他。那公主拿着把柄却不去威胁任何人,除非要……化敌为友,云贵人之事她要嫁祸到大皇子身上。反正人证她都拿的死死的,她和丞相联手,大皇子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让大皇子背这个黑锅,与此同时既能将此威胁变成丞相帮忙的助力,又能让大皇子落到一个说不清楚的境地,这公主比他聪明多了,威胁丞相他一定会有异心,如果顺其自然帮他把最重要的儿子洗白,再加上荆楚衍和夏知芙所谓的情谊,那两人的合作只会越加紧密。
而他呢?如果连荆楚衍进府都解决不了,他这个位置还会坐的稳吗?又把他赶走,又能解决了大皇子。
怪不得,他总觉得丞相此举过于草率。从丞相的视角看,既解决了他这个烫手山芋,又能让他儿子乖乖的,一举两得。
在公主看来呢,即使这次不打倒大皇子也会让他名誉受损,还能得了丞相心甘情愿的彻底支持,也同样一举两得。
这两个人,真是默契。
可他却不能做什么,刺杀之事被拿捏着,他只能另辟蹊径了。与此同时他吩咐道:“来人,去盯着云贵人,如有异常立刻来报。”
“是。”
夜深人静,后宫的某个偏僻角落,一道黑影悄然闪过。世子赫连世换了身太监的服饰,低着头悄然跟在一个引路的小太监身后。七拐八弯之后,终于在一处不起眼的侧面前停下。
“贵人就在里面。”小太监刻意压低声音,“最多一刻钟。”
赫连世点了点头,推门而入。
屋内烛火昏暗,云贵人斜靠在软塌上,故意遮掩自己隆起的小腹,听见动静,立刻抬头。
那张脸依旧清秀,可她却早已不是鸿胪寺驿馆那个瑟瑟发抖的女子了。
“世子深夜来访,倒是稀奇。”云贵人声音很轻。
赫连世看着她,那双深邃的眼神里,却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贵人如今,好大的架子。”
“托世子的福,如今我的日子还算过得去。”云贵人依旧处变不惊。
“既记得,就不要忘了我的嘱托。”赫连世冷言道,“当初是本世子慧眼识珠救了你,如若不然你还在那个院子里等死呢。”
“当然,世子当日让我顶替掉原本要爬上荆楚衍床的女人,还教我要活着就去找柳大人,听他的话还要暗地里探听公主的事,实际真正能让我活下来的就是您的指导,我断不敢忘。”云贵人垂下眼睫,紧捏着自己的手指。
“可……我不欠世子的。”云贵人突然说到。
“你说什么?”赫连世紧盯着她的双眸。
“我仔细想了想,我如何就是等死呢?我与我娘虽然日子过得窘迫,但好歹不会把命递到别人手里。你们都觉得我是棋子,可你们想过吗?我自己,到底愿不愿意当别人的棋子?”
赫连世没有说话。
云贵人继续道:“我既入宫,成为了陛下的妃子,就断然不会被你们继续利用。”
芸娘抬起眼,对上他的视线。此刻她的眼里不再是恐惧和讨好,而是他从未在女人眼里见过的野心,现在站在他面前的不再是那个被安排好的云贵人,而是她自己,芸娘。
赫连世看着她,轻声笑了出来:“呵,先前是我小看你了,今日就当我没找过你,希望你也能这样面对柳大人。”
只见赫连世怒不可遏的推门而出,而芸娘轻抚小腹若有所思。她知道今日不会善了的,不过她不怕,她相信自己的娘亲她自己能护的住。哪怕利用皇帝,吹枕边风,不择手段她都护的住。
而在另一个地方,另一场对话,正在进行。
柳月貌听着宫里偷偷递出来的消息,倒是不枉他在宫里收买人心了。
他高兴得直接笑出了声:“真是上天都要帮我啊,刚想怎么要世子心甘情愿的答应把荆楚衍塞进公主府,你就和我说世子从云贵人那里怒气冲冲的走了?”
“是,就一刻钟,便走了。”
那就对上了,那日她为什么会直接找上他,当日不想知道是因为无所谓,就当是她聪明,况且查起来费时费力,没想到今日却帮了他大忙。
“明日,下朝后,以我的名义,悄悄去把云贵人请出来。
“是。”手下答应着。
柳月貌抬起头,望向沉沉的夜色,这场戏真的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翌日午后,柳月貌果然如期“偶遇”云贵人。
四下无人,只有几株老梅和假山遮挡。云贵人披着斗篷,站在梅树下,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
“柳大人。”
柳月貌躬身行礼。
“娘娘。”
云贵人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审视。这位柳大人可不会平白无故的叫她出来,但时至今日无论如何她都不会听话了。
“柳大人今日怎有空来这御花园?”
柳月貌没有绕弯子直言道:“娘娘,您昨夜是不是见了世子?”
“柳大人,你监视我?”她的声音不善。
柳月貌摇摇头:“下官怎敢监视帝妃呢?只是这宫里人多眼杂的,本就没有什么是秘密的。”
云贵人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充斥着警惕,还有极易察觉的恐惧。
“娘娘别误会。”柳月貌声音很轻却很让人放松,“臣不是来质问娘娘的,只是好奇娘娘为什么要去见他?世子知道你怀孕的事吗?”
云贵人沉默着眼神闪躲不想回答。
“好了,娘娘不用告诉我了,我知道了。”
柳月貌看着她那张惊慌失措的脸,又看着那护着小腹的样子,觉得很是有趣。
云贵人愣住了,一种被看穿的恐惧席卷而来。
“我……”她颤颤巍巍的不敢看他。
柳月貌轻视的看着她的肚子道:“放心,我不是你的敌人,你的孩子其实我根本不在乎。只是这龙种想在宫里活着长大,是需要人辅佐的,希望你不要走错路。我啊……只要知道你想保住这个孩子就够了,其他的看你自己的选择。”
随后他退后一步,微微欠身。
“娘娘保重身子,臣告退。”
他随意挥开挡路的枝丫,转身离去,没有回头。
云贵人站在原地,腿早就软了,却望着他的背影,久久未动。
她仔细回想着他刚刚说的话。
“只要知道她想保住这个孩子就够了。”
为什么要这样说?
云贵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小腹。那里面,是她唯一的孩子,是她在深宫里活下去的唯一指望。
她谁都不能信,只能相信自己腹中的孩子不是假的。
果然午后,柳月貌如期登门拜访世子。
赫连世在书房见他,态度客气,目光却带着审视。
“柳大人?您今日怎会来?”
柳月貌也没有兜圈子:“世子,臣有一件事,想和世子做个交易。”
赫连世察觉到不对微微蹙眉问道:“什么交易?”
“看您的气色应该是为云贵人的事烦心吧,您愿意和我做交易吗?”柳月貌看着他眼神犀利。
“条件呢?我总要知道你要和我换什么。”赫连世漫不经心的问。
“丞相独子荆楚衍,入公主府。”
赫连世愣住了。
荆楚衍?他入京前就早早听说了,文不成武不就的就字写的稍微好看些,除此之外性情顽劣不堪,与公主关系又匪浅。
“你要我做什么?”赫连世沉默片刻又问。
“给公主递上一份折子,就说……丞相独子荆楚衍,品性纯良,才学出众,堪当大任。请求公主让他入公主府,担任“辅善郎”一职。”柳月貌面上显出戏谑。
“哦?这是要让我还未入府,就受窝囊气啊。说说,什么话能让我心甘情愿的同意。”
柳月貌看着他,似乎想看看他听到后的表情:“云贵人怀孕了。”
赫连世瞳孔骤然收缩。
“你说什么?”
“世子没有听错,云贵人怀孕了,月份不大还未足月,是陛下的。”
赫连世盯着他,目光闪过冷意,不知道说什么。
柳月貌继续道:“世子本想处置掉她吧,我劝您不要,我确实不知道世子手上的牌是什么。但她现在是帝妃,且怀着龙种,您动不了。话我就说到这,如何用,看您自己。怎么样?拿这句话换他入府,值吗?”
赫连世看着他,眼神复杂。
他在算账,算自己有几成把握。
云贵人怀孕他动不了,眼前这个人是公主的人,他没办法赌柳月貌会什么都不做。最差的结果,如果他告诉云贵人,她就势必要去揭开那晚的真相,他的手里的人就保不住。
况且柳月貌话里有话,就是要他不要动手,以退为进。
用一个微不足道未来驸马的面子,换一句实实在在的提醒,值。
“成交。”赫连世答应了。
柳月貌站起身,微微欠身道:“如若殿下不信我,我可以等。等您的处境被臣说中了,您再把折子写给我,也成。”
柳月貌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赫连世坐在原地,望着那扇合上的门,久久未动。
“来人,去看看,那女人还活着吗?”赫连世终于开口。
“是。”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那个女人,留不得。
可他不知道的是,柳月貌走出鸿胪寺驿馆后,在街角站了一会儿。日光刺眼,他就眯着眼,望着不远处的层层宫阙。
“去给云贵人递句话,世子知道她怀孕了。想活命,找公主。”
……
云贵人从御花园回来后,一直心事重重,一夜未眠。又骤然收到柳月貌递的消息,不用怀疑就是他和赫连世说的。当日若不是他的人盯的紧,她根本不会告诉他怀孕的事,没想到今日他真的这样随意告诉他了。
她根本不敢想,可她没办法不想。
对…活命,她要去找公主。
只有让公主出手杀了那个原本的女人,公主就还会护着她,她就对局势还有把握。
于是一大早,云贵人就找上了夏知芙。
夏知芙正瘫软在软塌上看书,听到宫人禀报,眉头微颤似有不详的预感。
云贵人?她没事来干什么。
“让她进来。”
云贵人走进来,脚步虚浮,脸色苍白。她一进门,就立刻跪下。
“妾身求殿下救命!”
夏知芙放下书,看着她。
“起来说话,你是父皇的妃嫔,跪我做什么?倒是折煞本宫了。”
云贵人并没有起来,她跪在地上,抬起头来。那双眼里有泪花,有恐惧,更有孤注一掷。
“殿下,”她的声音在颤抖拿不准夏知芙的脾气,“我不是原本要爬上荆小公子床的女人,我是被世子顶替上去的,如今我不想听他的话,他便要杀了臣妾啊。”
云贵人没有说实话,一个小小的世子,怎么可能会杀了怀有皇嗣的妃嫔。但她不能说实话,不能说世子是如何知道她怀孕的,毕竟柳月貌的手段她是清楚的,会让她不得不死。
夏知芙敏锐的发现了什么:“原本的女人?那你难道是个冒名顶替的?”
云贵人点头,手不由自主的护着小腹。
“是,当日是世子让我冒名顶替,潜入宫里。找到柳大人听他的话,混到公主面前打探消息。如果那个女人依旧还在世子手上,那您的大计就不能成功了。
“所以……你是想说那个女人不能活,是吗?”夏知芙盯着她。
“是。”
夏知芙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她一直被蒙在鼓里。
云贵人是她准备用来绊倒大皇子的证人,可她从来不知道,云贵人背后有这样的事。那个“原本的女人”落到谁手上都有可能拿到她和丞相的把柄。这不是她想要的,现如今找到那个女人才是最重要的。
而这一切柳月貌知道吗?如何知道的?
“你退下,本宫自会想办法。”夏知芙的声音很淡但藏着不容质疑的肯定。
门合上的那一刻,夏知芙的脸瞬间阴沉下来。这个柳月貌交上来的人,竟是个不能用的。那不就是平白让他落个官位吗?把她耍的团团转,真是好样的。
但事不宜迟,她立刻吩咐:“快去!给燕穆听递消息,让他偷偷派人去世子周遭搜查,务必找到那个女人!”
“是。”属下听命离去。
当日,三路人马同时出动,查那个女人的下落。
可他们晚了一步。
有柳月貌的提醒,世子的人,早已先行一步,把人转移走了。
鸿胪寺驿馆里,赫连世站在窗前,听着属下的禀报。
“公主的人动了,燕穆听的人在查,他们已经快查到我们之前藏人的地方了。”
“可惜啊……晚了一步。”赫连世独自呢喃着。
“世子?现在怎么办?如果被公主的人找到,局势根本没有办法逆转,可我们现在根本保不住她。”
赫连世仔细回想着柳月貌的话,就是要他不要冒进,仔细思考其中的利弊。
“保不住,就不保。”
赫连世转身看向窗外,既然云贵人这步棋废了,那就把真正的人送回去,让公主也讨不到好,一切都回到原点。
“把她送回去,还给大皇子。”
心腹愣了一下。
“大皇子?”
“对,大皇子才是这场棋局的输家。把人悄悄送回去,他才巴不得赶紧让这个女人回来呢,况且她夏知芙敢搜宫吗?贵妃是不会给她好果子吃的,而且这件事只有让始作俑者处理才是最好。
心腹领命而去。
可还没过半天,消息就传来了。
那个女人,被送进了大皇子那里。
夏知芙的手微微一颤,茶盏从手中滑落,摔在地上碎成几片。她看着那滩茶水,看着那些碎片,久久未动。
夏永玮,那个女人回到了夏永玮手里。与之而来的就是那个女人不会死,她也不敢轻易拿云贵人威胁大皇子,因为真正的证人,在他手上。
只要她一状告和夏永玮一对峙,云贵人就抵挡不住,因为夏永玮根本没见过这个什么云贵人。这件事根本没成,这个人被他拿到手,就只能息事宁人。
这颗棋废了,云贵人成为了真正的云贵人,而夏知芙没有了让荆勋心甘情愿的契机,也没有能扳倒夏永玮的机会。
又回到了原点,三足鼎立……
夏知芙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仔细回想着里面的关窍。
就在这时,柳月貌推门走了进来。他看着夏知芙那张阴沉的脸,和地上的碎片一点也不意外。
“殿下,既然又回到了之前的位置。不如想想如何及时止损呢?我这里有一份折子,恰好可以解决公主的烦心事。”柳月貌跪下行礼不以为意的说。
夏知芙拿起折子只看了一眼便问道:“辅善郎?好一个好名声。”
柳月貌。
又是他。
他用云贵人的秘密,换了荆楚衍入府。现在人来了,这就是告诉她,如果想及时止损,挽回一点和荆勋合作的机会,就答应了让荆楚衍入府之事。
可她没办法不答应,她想要荆勋的支持。荆楚衍如今来了,她答应了,荆勋就还得继续帮她。
这是柳月貌给她设的局。
“是你?你是如何知道云贵人是假的呢?”夏知芙酝酿半天问出了自己最好奇的事。
“殿下,我与世子是一个处境,都在利用云贵人。可她为什么会同意单独和世子见面呢?不就是因为两人之间一定有比我更大的利益纠葛吗?”
柳月貌仔细斟酌着:“我只是吓了一下云贵人,又去世子那边试探,一下就试出来了,世子不知道云贵人怀孕一事。至于其他的到底有什么,我压根不在乎。反正我的目的达到了,至于真真假假的,从云贵人找世子开始,她就已经是假的。大皇子不会和刚入京的世子合作,不然大皇子怎么会刻意找人呢?臣只是赌一把大的,现在看来臣赌对了,云贵人确实是假的。”
就在柳月貌还在兴致勃勃的说着,他却不知道,夏知芙的眼里早已萌生恨意。原来威胁人是真,如今为了丞相庇佑毁了她的棋也是真。让她原地踏步了一圈,还骗了她一个官职,甚至现在满足了丞相的要求,她还不能动他了,还是真的。
“柳月貌,你算计本宫?不怕本宫以你刺杀之事处置你吗?”夏知芙压抑着怒火问。
柳月貌不敢接话,他知道这是风暴来袭的平静。
夏知芙攥紧手抬起来。
“啪!”的一声。
一记狠狠的耳光扇到了他的脸上。
柳月貌的脸微微偏了一下,身体却纹丝不动。因为脸上那个掌印微微泛红,他的嘴角渗出一丝血痕。
“不怕,殿下拿刺杀之事可以控制我,不假。可如今如果用到我的死上,不够。一个朝堂命官,公主的人,丞相庇佑,如果死了大皇子和陛下应该不会善罢甘休吧。大皇子现如今没有了威胁,还知道殿下您算计他不成,虎视眈眈的就等殿下出错呢。如果您不怕,那臣死的还算值!”
夏知芙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
“你以为,算计了本宫还能全身而退吗?”
柳月貌轻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可落到她眼里却就是嘲笑。
“殿下,臣就没想过全身而退。如今殿下还是早点同意了吧,这样损失还能少一点,依旧可以得到荆相的鼎力支持,我就还是殿下那个还有利用价值的棋子。”
夏知芙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没有选择。
这个柳月貌把一切都算的死死的。
“柳大人,你赢了。”
这是夏知芙第一次认可他的身份。
但……
“砰!”的一声闷响。
上好的端砚,石质细腻,雕着云纹,是公主平时最常用的。方才还安静的摆在桌上,此刻却带着她的满腔的恨意,狠狠的砸了下去。
他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人向一侧倒去,额头上一股暖流流了下来。顺着他的眉骨,淌过他的脸颊,世界在此刻变得模糊起来。
可他还没有来得及爬起来,就已经接住了第二下。
不是砚台,砚台早就被那一下弹得飞起,这次是镇纸。
他就那样趴在地上,忍着夏知芙一次又一次的施暴,却硬是咬着牙不喊出来。
“柳大人!”夏知芙的声音从头顶嘶吼着传来,“你是不是觉得以你蝼蚁之身可以把我玩的团团转?”
他没有回答。
他回答不了。
旧伤添新伤。
“本宫告诉你!本宫从来不需要任何人来替我做决定!”夏知芙挥舞的手没停,“你知不知道?我离那个至尊之位只差一步!因为你!我又回到了和那个蠢货夏永玮平起平坐的位置!”
砰砰砰的打在他的身上,疼的他整个人都在发抖,但他不能反抗。
他额头抵着冰冷的砖,血一滴一滴的落在砖上,铺开一小片刺眼的红。闪烁间看见她衣裙上绣着金线的牡丹,华丽的很。
“说话啊?柳大人!”她的声音依旧冷的发抖,“你不是最能说了吗?你不是最能算计吗!现在怎么不说了?”
柳月貌张了张嘴,吐出一口血沫。
夏知芙当然看到了。
又踹了一下,力道不重,却足以让他疼的翻过身来。
他看见她了。
夏知芙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胸口气的剧烈起伏着,手里还握着那一方镇纸。
她也看到他了。
又是那双含着真情实意的眼神,可夏知芙不再相信。
“滚!”
听到夏知芙允许滚的他,撑着地,慢慢爬起来往外走。
他身上疼的厉害,额头的血还在流,整个人摇摇晃晃的。背上,肋骨,每一处都叫嚣着疼。
他却还敢问:“那荆小公子入府之事?”
“本宫准了!”
夏知芙话说的痛快顺便还把镇纸扔在他脚下。
“那……臣告退,谢殿下赐恩。”
感谢灌溉希望你现生快乐没有烦恼
为表感谢加更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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